建安五年春,寿春。
扬州的春天来得比北方早。
正月刚过,淮水两岸的柳条便抽了新芽,田埂上的野草也冒出了头。
春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水汽和暖意,吹得寿春城头的旗帜软塌塌地垂着,偶尔被风鼓起,露出那个斗大的“劉”字。
鲁肃到寿春已经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扬州江北二郡——九江、庐江,看似归附,实则千头万绪。
袁术留下的烂摊子比他想象的更糟:府库空虚,吏治败坏,豪强横行,百姓流离。
他接手的第一件事,是清丈田亩。
袁术在时,赋税一年三征,百姓不堪重负,纷纷逃亡。
田地抛荒,豪强趁机兼并,到后来,明明是千里沃野,官府却收不上几石粮。
鲁肃从各县抽调吏员,又请刘备从青州调了几个老成的县令来坐镇,一亩一亩地量,一户一户地登。
有人劝他慢慢来,说扬州初定,不宜操之过切。
鲁肃不听。
他对那人说:“百姓等不及。春耕不等人。”
两个月下来,九江、庐江两郡共清出隐田四十七万亩,招抚流民三万余户。
鲁肃仿青州旧例,分田授土,免税一年。
告示贴出去那天,各县的百姓围在城门口,有的笑,有的哭,有的跪在地上磕头。
消息传到寿春时,刘备正在后堂与郭嘉议事。
他听完沮授的禀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子敬是个能做事的。”他说。
郭嘉靠在椅背上,拎着茶葫芦灌了一口,慢悠悠地接道:
“何止能做事。他这是在给主公打根基。”
“扬州稳了,主公的南线就稳了。南线稳了,北边的事才好办。”
刘备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郭嘉说的“北边的事”是什么。
泰山三郡。
去年冬天,诸葛瑾带着贾诩那“三步上书”的奏表去了长安。
曹操的反应不出贾诩所料:第一次请兖州牧,不允;第二次请东郡、陈留、济阴,亦不允;
第三次请泰山、济北、鲁国,曹操终于不情不愿的点了头。
如今三郡守军已经陆续撤离,
张飞的青州军也开入了鲁国,此时正驻扎在两家交接处。
而三郡的太守,也在刘备与郭嘉等人的商议中,定了下来。
济北太守一职,由原袁绍部将、曾任清河太守的崔琰担任。
崔琰师从郑玄,后效力于冀州牧袁绍,官至骑都尉。
刘备攻取邺城时,崔琰随城中将士一同归降,旋即被任命为清河郡丞。
三年间政绩卓著,深得田丰等人认可,遂被举荐至刘备面前。
恰逢刘备新得泰山三郡,便委任他为济北太守。
也算是不埋没此人。
鲁国太守名为伊籍,乃是兖州山阳人,
少时依附刘表,建安四年,刘表病故,曹操南取襄阳,
伊籍不愿归附,遂逃往庐江,
被正在当地巡视田地的鲁肃发现,举荐于刘备。
刘备与之交谈,甚喜其才,遂命为鲁国太守。
算的量才录用。
泰山太守,则由司马朗担任。
其乃司马防长子,少有名望,为沮授举荐于刘备,曾任平原郡丞、督农副使。
在督农副使任上,处事公允,深得民心,任职六年,兢兢业业,劳苦功高,
故以此要职相授,以酬其功。
崔琰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抵达济北的。
他站在城外,望着那扇斑驳的城门,沉默了很久。
身后跟着几个从清河带来的旧吏,还有一车书简。
没有仪仗,没有鼓吹,只有马蹄踏在泥泞官道上的沉闷声响。
城门洞里,几个守军缩在屋檐下躲雨,见了这一行人,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崔琰翻身下马,走到他们面前,从怀中掏出印绶。
那几个守军愣了愣,随即慌忙跪下。
崔琰没有理会,径直走进城去。
济北的府衙比他想得更破败。
屋顶漏雨,廊柱生苔,案上的积灰能写字。
前任太守跑的时候,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留下的只有几卷残破的户籍和满院的荒草。
崔琰站在堂中,雨水顺着破瓦滴落,在青砖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站了很久,然后对身后的吏员说:
“收拾收拾,明日开始清田。”
那人愣住了:“大人,这雨……”
“春雨贵如油。”崔琰的声音很平,“百姓等不了。”
伊籍到鲁国的时候,则是个晴天。
他骑着一头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看起来不像太守,倒像个游学的书生。
城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是几个本地豪强,穿着簇新的锦袍,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口称“府君”。
伊籍下了驴,一一还礼,不卑不亢。
豪强们请他去赴宴,说备了薄酒,为他接风。
伊籍摇摇头,说:“不急。先去看看城外的田。”
豪强们面面相觑,只好跟着他往城外走。
田里的麦苗刚返青,一片嫩绿,在春风里轻轻摇。
伊籍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土,放在手里捻了捻。
“好土。”他说,“能长庄稼。”
一个豪强凑上来,陪着笑:
“府君有所不知,这地是咱们几家的,去年刚——”
“这是官田。”伊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依旧温和,
“曹操跑了,地是朝廷的。”
那豪强的笑脸僵住了,但却没敢说什么。
刘备量田之名已经天下皆知。
更何况张飞大军就驻扎在刚县,距离鲁国都城不过二百里。
司马朗来的最快。
他到泰山首府奉高的时候,距他得到任命才不过十几个时辰。
那时是个傍晚,他没有急着进城,先在城外转了一圈。看了山势,看了水渠,看了那些散落在山脚下的村子。
暮色四合时,他才策马向城门走去。
城门口,几个老吏正等着,见了他的印绶,齐齐跪下。
司马朗下马,将他们一一扶起,问了姓名,问了职务,问了城中的情况。
问得很细,却没有急着表态。
那天夜里,他住在府衙的后堂,对着泰山郡的舆图坐了很久。
三个人,三座城,三条路。
没有锣鼓喧天的欢迎,没有慷慨激昂的就职演说,只有雨、土和舆图。
可他们都明白,治理从来不是从锣鼓开始的,
是从雨停后的清田,是从田埂上的那一把土,是从舆图上那些沉默的山川开始的。
雨停了。崔琰开始清田。
济北的豪强们起初并不把这个从清河来的书生放在眼里。
曹操走了,刘备来了,可地还是那些地,人还是那些人,换一个太守能怎样?
他们照旧占着田,照旧瞒着户,照旧在衙门里进进出出,以为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