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肃的堂屋里,茶已续过三巡。
可刘晔与周瑜仍在高谈阔论,你来我往,仿佛谁能折服对方,谁便能将鲁肃收作囊中之物。
直到堂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温和如春风拂过湖面,不疾不徐——
“子扬,周郎,二位不必争了。”
众人循声望去。
刘备放下茶碗,缓缓站起身。走到堂中,只是望着鲁肃。
那目光温和,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坦诚:
“子敬,备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鲁肃抬起头,与他对视。
这一整天,刘备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他一直在听,一直在看,像是一个耐心极好的猎手,等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使君请讲。”
刘备微微一笑:
“备不善言辞,也不懂那些大道理。”
“备只问子敬一句——你心中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鲁肃怔住了。
这一整天,刘晔在说江东的弊端,周瑜在说江北的难处,两人唇枪舌剑,各为其主,句句在理,字字珠玑。
可没有人问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望着刘备,那双眼睛温和而深邃,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使君,”他开口,声音有些涩,“肃……”
刘备摆摆手,打断了他:
“子敬不必急着答。备先说说自己。”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像是在品一段很久远的往事。
“备少年时在涿郡种田,每日望着北方的烽烟,想的是什么时候,才能不打仗。”
“后来有了云长、翼德、守拙,有了几百个弟兄,去打黄巾。”
“那时候想的是:什么时候,才能让百姓吃饱饭?”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
“再后来,有了青州,有了徐州,有了冀州,有了幽州,有了豫州,有了扬州江北。”
“地盘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可备心里想的,还是那句话——”
“什么时候,才能让百姓吃饱饭?”
他放下茶碗,望着鲁肃:“子敬,备不知道你去了江东能做什么,也不知道你在备这儿能做什么。”
“备只知道一件事——备这里,有千万百姓等着吃饭,有万里河山等着安定。”
“备需要人,需要很多很多人。”
“子敬来,备高兴;子敬不来,备也不怨。”
“备只希望子敬能找到一个地方,把你胸中的才学使出来,让这天下少几个饿死的人,少几个流离失所的人。”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
堂中一时寂静,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渐渐升腾的暖意。
鲁肃坐在那里,望着这个比自己大了十几岁的人,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刘晔说江东无根无基,周瑜说江北旧臣太多,两人说得都对,可也都错。
因为真正让他动摇的,不是这些道理,而是眼前这个人。
这个人骑着一匹老马,赶了三天三夜的路,没有排场,没有架子,甚至没有一句漂亮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他开门。
然后他说:“备这里,有千万百姓等着吃饭。子敬来,备高兴;子敬不来,备也不怨。”
鲁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少年时,也曾这样想过。
那时天下初乱,他站在家乡的田埂上,望着南来北往的难民,想的是,
什么时候,才能让这些人不再逃荒?
什么时候,才能让这天下太平?
后来他读书,习武,结交豪杰,越来越明白这天下的事,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也许有一个人,真的能改变。
“使君,”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肃有一问。”
刘备点点头:“子敬请讲。”
鲁肃望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
“使君方才说,不知道备在您这儿能做什么。”
“那肃想问——使君觉得,肃能做什么?”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坦然,也有一丝狡黠:“子敬这是在考备。”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那幅舆图前——
那是鲁肃自己画的,山川城池,标注得密密麻麻。
刘备的手指从徐州缓缓滑过,落在淮水之南。
“子敬在徐州多年,熟知淮泗民情。”
“备在豫州、扬州江北新定,缺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鲁肃脸上,
“备想让子敬去寿春,做扬州别驾。”
堂中骤然一静。
扬州别驾。
那是总领江北扬州政务的要职。
周瑜方才还说鲁肃去了不知排在哪里,刘备此刻便给了他一个谁都无法忽视的位置。
周瑜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垂下眼帘,没有让任何人看见那一瞬间的情绪。
鲁肃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刘备会这样直截了当。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甚至连一句“你愿不愿意”都没问,就直接把位置摆在了他面前。
像是早就想好了,只等他开口。
“使君,”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肃……何德何能……”
刘备摇摇头:“子敬不必自谦。”
“备在徐州时,就听说过你的名字。陈元龙曾对备说,徐州有两个人,他看不透。”
“一个是张子布,一个就是鲁子敬。”
“张子布如今在邺城总领文教,备一直想见另一个,今日终于见着了。”
他望着鲁肃,目光诚挚:
“子敬,备不是在施恩,也不是在做买卖。”
“备只是觉得,你这样的人,不该在东城种地。这天下,需要你。”
鲁肃望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袁术来请,是带着官印来的;刘繇来请,是带着礼单来的;周瑜来请,是带着十年的交情来的。
只有这个人,什么都没带。
他只带了一句话——“这天下,需要你。”
“使君,”鲁肃站起身,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肃,愿为使君效劳。”
刘备快步上前,双手扶起他,那手掌宽厚温热,像他说的那句话一样暖:
“子敬不必如此。起来说话。”
鲁肃站起身,眼眶微红,却笑得坦然。
他转过头,望向周瑜。
周瑜坐在那里,端着那碗早已凉透的茶,脸上的笑意依旧从容,可那双凤眼里,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鲁肃面前,伸出手。
“子敬,”他轻声道,“恭喜。”
鲁肃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稳,一如既往。
“公瑾,”他的声音有些涩,“对不住。”
周瑜的手掌微微一紧,随即松开。
他笑了,笑容里没有芥蒂,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
“子敬何须说对不住。”他拍了拍鲁肃的肩膀,目光越过他,落在刘备身上,
“使君方才那番话,周某听了,亦觉动容。”
他转过身,走回座位,却并未坐下,而是站在堂中,负手而立。
炭火映在他的脸上,将那副俊朗的轮廓勾勒得明暗分明。
“不过,使君既说‘这天下需要人’,那周某也有一问。”
刘备重新坐定,闻言抬眉:“周郎请讲。”
周瑜没有立刻开口。
他走到那幅舆图前,修长的手指落在淮水北岸,缓缓划过许昌、洛阳,最后停在一个所有人都熟悉的名字上。
长安。
曹操所在。
“使君方才说,少年时想的是什么时候才能不打仗;有了地盘后,想的是什么时候才能让百姓吃饱饭。”
周瑜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周某想问的是——”
“使君觉得,有曹操在一日,这仗,打得完么?这饭,吃得安生么?”
堂中一静。
刘备端起茶碗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着碗中浮沉的茶叶,像是在端详一段旧事。
片刻后,他放下茶碗,抬起头。
“周郎这话,问到了备的心坎上。”
他站起身,也走到舆图前,与周瑜并肩而立。
两人一个高大沉稳,一个挺拔俊逸,倒像是两柄并排挂着的剑。
一柄厚重无锋,一柄锋芒毕露。
“备与曹操相识多年。”
刘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舆图听,
“早年他在洛阳做骑都尉,备不过是北军别部司马,谁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在这舆图上争长短。”
他伸出手指,点在长安:
“他如今拥天子,据关中,虎视天下。”
“备在青州时,他来信说要‘共扶汉室’;备在豫州时,他来信说要‘同讨不臣’。”
他顿了顿,收回手,转过身,望着周瑜:
“可备知道——他要的不是汉室,是天下。”
周瑜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双凤眼里闪过一丝锐利:“使君看得明白。”
他也转过身,靠在舆图旁的柱子上,双臂抱胸,姿态随意,语气却字字千钧:
“既如此,周某不妨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