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刘晔所料一致。
在鲁肃刚刚为刘备续上第二碗茶时,院门外便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蹄声不急不缓,节奏分明,
像是踩着什么曲子似的,由远及近,在院门前稳稳停住。
接着是小厮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主、主人!又、又来了一位!”
鲁肃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与刘备告罪一声,然后放下茶碗,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量颀长,面如冠玉,唇若点朱,剑眉斜飞入鬓,一双凤眼微微上挑,
带着三分笑意,三分从容,还有三分让人看不透的深邃。
他穿着一件银灰色的锦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一块白玉,在冬日的薄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身后随着两名彪形大汉,一左一右,
都是虎背熊腰,眼神如刀,气息剽悍而沉稳。马背上挂着行囊兵刃,身姿如松,杀气内敛。
果然,与鲁肃想的一样,是周瑜、周公瑾。
鲁肃认识他十年了。
十年间,这个人从舒城少年,变成了江东中护军,变成了孙权最倚重的人。
可他的模样似乎没怎么变过——
依旧是那张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脸,依旧是那种从容不迫的笑意。
只是今日,那双凤眼里多了几分急切。
“子敬。”周瑜翻身下马,抱拳道,“别来无恙。”
鲁肃还礼,却没有立刻请他进去。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堂屋里坐着刘备,门口站着周瑜。
一个是据有五州的北方诸侯,一个是江东孙权的股肱之臣。
这两个人,偏偏在同一天,同时到了他的家门口。
有点难绷。
鲁肃不是那种清心寡欲的隐士,他心中其实也有功业之心。
这些年隐居东城,不肯轻易出仕,不过是瞧不上袁术、刘繇之辈罢了。
他未尝不盼着有朝一日,明君亲临,礼贤下士,请自己出山——
可绝不是一次来两位。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袖口,那是少年时就有的老习惯,每逢为难之事便去捻那布边,早已捻得起了毛。
请周瑜进去?堂屋里坐着刘备。
请刘备先走?人家千里迢迢赶来,茶水未凉,终是客。
总不能说“刘使君您先躲一躲”吧?
鲁肃的眉毛微微拧起,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他这个人,越是心里翻江倒海,面上越是平静如水。
“子敬。”周瑜见他不语,带着几分疑惑唤道,“可是有客在?”
鲁肃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身后却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可是江东周郎到了?”
鲁肃回头,看见刘备已经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大步向门口走来。
他的步伐很稳,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坦荡。
“久仰周郎大名,今日有缘相遇,不妨一同饮一杯茶?”
鲁肃一愣。
他本以为刘备会借故避让,或是教他把周瑜支走。
毕竟一个是北方诸侯,一个是江东股肱,两人都想拉拢他,撞在一处难免尴尬。
可刘备并未躲闪。
而是坦坦荡荡地走出来,如同邀一位老友般,请周瑜入内喝茶。
这份气度,令鲁肃心中微微一震。
周瑜立于门外,目光越过鲁肃,落在那人身上——
四十来岁,面容清癯,身披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腰悬双股剑。
风尘仆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温和之气。
这便是刘备。他曾听伯符常提此人,所获赞誉,仅次于其父。
周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没有立刻应承,也没有拒绝,只是站在那里打量着刘备。
而鲁肃站在两人中间,
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夹在两块磨盘之间的麦粒。
他下意识地又捻了一下袖口,布边“嘶”的一声,终于破了。
周瑜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刘使君相邀,瑜敢不从命?”
他转身对身后的两个随从道,
“子异、公奕,你们在门外等候。”
那两人对视一眼,抱拳应是,一左一右守在院门两侧,像两尊门神。
周瑜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院子。
他的步伐从容不迫,像是踩着什么节拍,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三个人回到堂屋。
茶是新沏的,茶汤还冒着热气。
刘备坐了客位,周瑜坐了对面,刘晔坐在刘备身侧,典韦依旧抱着铁戟站在门口,像一尊铁塔。
鲁肃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三只茶碗。
他提起茶壶,先给刘备斟了一碗,又给周瑜斟了一碗,最后给自己斟了一碗。
茶汤金黄透亮,在粗陶碗里微微荡漾。
“子敬,”周瑜端起茶碗,轻声道,“这位是——”
“庐江刘晔,字子扬。”
刘晔自己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久仰周郎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周瑜目光微微一凝:“可是当年拒了袁术征辟的刘子扬?”
刘晔微微一笑:“正是。”
周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目光却多了几分审视。
他自然听说过刘晔的名字——
汉室宗亲,佐世之才,袁术三请不去,刘繇数次相邀不应。
这样的人,如今坐在刘备身侧,称呼他“主公”。
周瑜心中微微一沉。
他今日来东城,本是想请鲁肃出山。
可看这架势,刘备也是为此而来,而且比他早到了一步。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鲁肃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碗,却不喝,只是望着茶汤出神。
他在等。
等这两个人开口,等这两个人摊牌,等这场戏唱到该唱的地方。
刘备先开口了。
他放下茶碗,目光温和地望向周瑜:“周郎从江东远道而来,可是为了子敬?”
开门见山,没有试探,没有寒暄。
周瑜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使君快人快语,瑜也不绕弯子——正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鲁肃脸上,
“瑜与子敬相交十年,深知其才。江东新定,主公年少,正需大才辅佐。”
“瑜此来,是请子敬出山的。”
刘备点点头,转向鲁肃,目光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坦诚:
“备也是为子敬而来。”
“备才疏学浅,不敢与周郎比肩,但求贤之心,天地可鉴。”
堂中又静了。
鲁肃放下茶碗,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使君,公瑾,二位厚爱,肃受之有愧。”
他顿了顿,“肃不过一介村夫,略通弓马,粗知文墨,何德何能,劳二位远道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