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希望季弼能够多坚持一段时间。
千万别被元皓带坏的太快。
第二天一早,刘备便启程北上。
伊籍送出城门外,刘备勒住马,回头望了他一眼:“季弼,鲁国的事,就交给你了。”
伊籍深深一揖:“主公放心。籍在,鲁国在。”
刘备点点头,一夹马腹,绝影向前驰去。
从鲁国往北,是泰山。
泰山郡的治所在奉高,司马朗到任不过两个多月,可这两个多月,他做了件最不起眼,却也最要紧的事。
修路。
泰山多山,路不好走。
山里的百姓出不来,山外的粮食进不去。
司马朗带着吏员,扛着锄头,和百姓一起挖土、搬石、铺路。
有人不解,问他堂堂太守为何干粗活,他说:
“路通了,什么都通了。”
刘备到奉高的时候,是午后。
他没有进城,而是先在城外转了一圈。
山路比他想象的好走,路面平整,排水沟挖得齐整,路边的石坎垒得结实。
他沿着山路走了几里,看见一群人正在前面修路。
当先一人,穿着粗布短褐,袖子挽到肩膀,正弯腰搬一块大石。
那人听见马蹄声,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正是司马朗。
“主公!”司马朗放下石头,快步走来,浑身是汗,脸上却带着笑,
“您怎么来了?”
刘备翻身下马,望着他,又望着那条被修得平平整整的山路,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司马朗出生于河内司马氏。
是司马建公长子,世家大族的嫡传继承人。
从小锦衣玉食,被当做贵公子养大。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浑身是汗,满手是泥,袖子挽到肩膀,站在一群农人中间,
若不细看,竟分不出谁是太守谁是民夫。
“伯达,”刘备开口,“这路,修了多久了?”
司马朗擦了擦额头的汗:“回主公,到今日,整整两个月了。”
两个月。
刘备望向那条蜿蜒的山路。
路面平整,排水沟挖得齐整,路边的石坎垒得结实,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他沿着山路走了一段,蹲下身,抓起一把铺路的碎石,放在手里捻了捻。
碎石尖利,硌手,可铺在路上,却是稳当的。
“伯达,”他头也不回地问,“怎么想起修路来了?”
司马朗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手里掂了掂。
“主公,臣以前在青州做督农副使,管的是种子、农具、耕牛。”
“那时候臣以为,只要种子能种到地里,百姓就能吃饱饭。”
他顿了顿,把那块石头扔到路边,
“可来了泰山,臣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刘备转过头看着他。
司马朗指着远处的山:
“主公您看,这山里有几十个村子,几百户人家,全是贫农。”
“他们不是懒,不是不会种地。”
“是路不通。粮食熟了,运不出去;盐巴没了,送不进来;孩子病了,请不到大夫。”
“日子久了,地也不种了,人也不活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臣修路,不是为了好看。”
“是为了让山里的粮食能运出来,让山外的盐巴能送进去。”
“路通了,百姓才有盼头。”
刘备望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张年轻的脸,此刻满是尘土,却比任何锦衣华服都好看。
“伯达,”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父亲知道你在修路吗?”
司马朗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家父来信说,路修好了,他也要来看。”
刘备也笑了,既见成果,便不再多说,转身向城外走去。
司马朗送他到城门口,刘备勒住马,回头望了他一眼:
“伯达,泰山的路,就交给你了。”
司马朗深深一揖:“主公放心。路通的那天,臣写信给您。”
刘备点点头,一夹马腹,绝影向前驰去。
身后,赵云的白马义从如一片流动的云,紧紧跟随。
出了泰山,便是济北。
崔琰到任比伊籍、司马朗都早,可做的事,却比谁都“慢”。
他不修路,不开仓,甚至不急着见那些来拜谒的豪强。
他只是带着吏员,扛着量绳,一亩一亩地量田。
他量了两个月,清出隐田十二万亩。
豪强们慌了,去找县里的旧吏,找城里的望族,找一切能说上话的人。
可崔琰谁也不见。
他只在田埂上,在雨里,在太阳底下,一亩一亩地量。
刘备到济北的时候,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一片青绿,在晚风里轻轻摇。
田埂上,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人正蹲在那里。
刘备下马,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正是崔琰。
“主公?”崔琰愣了一下,随即要起身行礼。
刘备按住他的肩膀:“不必多礼。这田,量完了?”
崔琰点点头:“量完了。十二万亩。”
刘备望着那片青绿的麦田,问道:“季珪,你在清河做郡丞的时候,也这样量田吗?”
崔琰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量过。可没量完。”
刘备转过头看着他。
崔琰的目光落在那片麦田里,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清河豪强多,盘根错节,臣量到一半,就量不下去了。”
“有人送礼,有人威胁,有人告状。”
“臣不怕,可臣的吏员怕。他们上有老下有小,得罪不起那些人。”
“后来田元皓来了。”
“他把那些豪强叫到府衙,当着他们的面把臣量出来的田册念了一遍,然后说:谁不服,站出来。没人敢站。”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从那以后,臣就知道,在主公这里做事,有人撑腰。”
刘备嘴角也弯了弯,觉得这确实是元皓能干的出来的事。
他不在邺城的这些日子,靠元皓撑着;他在邺城的时候,也靠元皓撑着。
刘备捋了捋下颌的须子,
撇了眼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郭嘉、贾诩二人。
一个懒散,一个奸猾。
都不愿意多承担些政务。
他觉得应该多给这两人加加担子,毕竟……
刘备又回头看了眼二人,郭嘉正捧着他那从不离身的茶葫芦,咕咚咕咚的灌水。
而贾诩则望着一望无际的田野不知道在想什么。
算了。
他不愿意强迫,毕竟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也有每个人的理想与追求。
他认为是好的,奉孝和文和却未必这样认为。
“季珪,”刘备站起身,拍了拍崔琰的肩膀,“你在济北,放手去做。有什么事,报给元皓。”
崔琰深深一揖:“臣,领命。”
刘备没有在济北过夜。
他急着赶路,急着回邺城,急着见田丰。从济北往北,渡过黄河,便是邺城了。
然而。
绝影立在黄河渡口,望着滔滔河水,不肯走了。
它老了,鬃毛没有从前那么亮了,跑起来也不如从前快。
可它驮着他,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走过漫长的年月。
如今眼看渡船过来,刘备想要牵着它上船,但它跪伏在地,纹丝不动。
再也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