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牧府。
刘备站在门口,望着远处渐渐走近的那一行人。
当先一人,三十多岁,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疏离之气。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骑着一匹寻常的黄骠马,看起来与寻常文士没什么两样。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刘备心中微微一动。
沮授策马上前,翻身下马,抱拳道:
“主公,刘先生到了。”
刘备点点头,大步迎上前去。
刘晔勒住马,望着那个向自己走来的人。
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股温和之气。
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却洗得干干净净。
没有前呼后拥的随从,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
他就这样大步走来,像邻家的兄长出门迎接远归的兄弟。
刘晔翻身下马,正要行礼,刘备已走到他面前,双手扶住他的手臂。
“子扬,一路辛苦了。”
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暖意。
刘晔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会是一番客套的寒暄,会是一番试探的问答,会是一番……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一句“一路辛苦了”,像是早就认识他,早就等着他回来。
刘晔后退半步,深深一揖:
“晔,见过使君。”
刘备连忙扶起他:
“子扬不必多礼。走,进去说话。”
后堂。
刘备请刘晔上座,自己在主位相陪。
郭嘉、沮授、诸葛瑾、贾诩等人分坐两侧。
刘晔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郭嘉,他听说过。
那个放浪形骸的军师祭酒,据说计诛吕布、谋划河北,功不可没。
沮授,他也听说过。
冀州名士,与田丰齐名,如今是左将军司马,参赞军机。
诸葛瑾,徐州名士诸葛珪之子,据说政务精熟。
还有那个坐在末席、始终神色淡然的人——
贾诩。
这个名字,让刘晔多看了一眼。
董卓帐下的谋士,张绣的智囊。
那个据说“算无遗策”的人,那个据说“从不把自己置于险地”的人。
此刻坐在这里,像一个寻常的幕僚。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刘备脸上。
刘备那张脸比他想象的普通,既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枭雄相,也非那种深沉莫测的权谋相。
反而像是一位饱经风霜的游侠。
眉宇间带着几分风霜之色,眼神温和,却让人不敢轻视。
“子扬,”刘备开口,语气像是拉家常:
“你在庐江隐居多年,想必对天下大势,看得比我们这些在局中的人更清楚。”
刘晔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目光在那幅悬挂于壁的舆图上停留了一瞬。
那舆图他方才进来时便已注意到。
比寻常的舆图大得多,山川城池标注得极细,
幽州的边塞、冀州的平原、青州的盐场、徐州的漕运、豫州的郡县、扬州的江河,一一在目。
甚至连曹操据有的兖州、司隶、关中、南阳、襄阳,
孙权新得的江夏、长沙、桂阳、零陵,都清晰地画了出来。
这哪里是寻常的州牧府该有的舆图?
这是心怀天下的人,才会日日凝视的东西。
刘晔收回目光,落在主位上的那个人身上。
刘备没有催促。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温和地望过来,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开口。
刘晔心中微微一动。
他见过太多人了。
那些诸侯,没有一个不急着听他说什么的——
急着试探,急着利用,急着把他肚子里的东西掏出来。
可这个人,不急。
“使君问晔之志,”刘晔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晔先问使君——使君之志,是欲安于一隅,还是欲安天下?”
此言一出,堂中微微一静。
郭嘉拎着茶葫芦的手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沮授抬眼望向刘晔,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诸葛瑾眉头微动,若有所思。
贾诩依旧神色淡然,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坦然,也有一丝自嘲。
“子扬此问,备也问过自己无数次。”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轻轻点在涿郡的位置。
“备出身微末,少年时在涿郡乡下种田,每日望着北方的烽烟,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天下太平?”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划过冀州、青州、徐州、豫州,最后落在扬州。
“后来,备有了青州,有了徐州,有了冀州,有了幽州,如今又有了豫州和江北扬州。”
“天下太平,似乎近了许多。”
他收回手,转过身,望向刘晔:
“可备知道,真正的天下太平,还远得很。”
“曹操在襄阳,孙权在江东,益州还在刘璋手中,凉州的马超、汉中的张鲁、还要那些零散势力……”
“这天下,四分五裂。”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水:
“备的志向,若说只想安于一隅,那是骗你,也是骗自己。”
“可若说想安天下——”
他苦笑一声:
“备也知道,那有多难。”
刘晔听着,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没有说大话,没有慷慨激昂地表态,没有说“我要匡扶汉室”之类的漂亮话。
他只是诚实地承认——他想安天下,也知道那很难。
这种诚实,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让人放心。
刘晔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与刘备并肩而立。
他的手指点在兖州的位置。
“使君,您看这里。”
刘备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兖州,曹操的根本之地。
濮阳、东郡、陈留、济阴、山阳、任城……
一个个熟悉的地名,像棋子般散布在这片中原腹地。
“使君据有五州,”刘晔缓缓开口,
“青、徐、冀、幽、豫,加上江北扬州两郡,地跨黄河两岸,北抵长城,南临淮水。”
他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弧线:
“可您看,这片土地,是什么形状?”
刘备凝神望去。
刘晔的手指沿着刘备的势力范围描摹:
“幽州在北,冀州在幽州之南,青州在冀州之东,徐州在青州之南,豫州在徐州之西,扬州江北在豫州之南。”
“这是一个‘马蹄’形。”
他的手指点在兖州的位置,那个巨大的空缺处:
“而兖州,就在这个‘马蹄’的中间。”
“濮阳、东郡、陈留、济阴……这些地方,像一根楔子,从西向东,生生把您的势力切成两半。”
刘备的瞳孔微微收缩。
刘晔继续道:
“北边的幽州、冀州,与南边的豫州、扬州江北,中间隔着什么?”
“隔着兖州。”
“北边的兵要去南边,得绕道徐州;南边的粮要送北边,得绕道青州。”
“一来一去,多走千里路,多费三月粮。”
他收回手,望向刘备:
“使君,您据有五州之地,看起来地盘很大。可实际上,您被兖州卡住了脖子。”
“曹操若在兖州陈兵十万,您的南北联系就会被切断。”
“到时候,北边的幽州冀州,南边的豫州扬州,就成了两块孤地。”
“曹操想打哪块,就打哪块。”
堂中一时寂静。
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陡然升起的寒意。
沮授脸色凝重,诸葛瑾眉头紧锁,郭嘉放下了手中的茶葫芦,难得地没有喝。
只有贾诩,依旧神色淡然,仿佛早已看透。
刘备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子扬的意思是,必须取兖州?”
刘晔点点头:“必须取。”
“只有拿下兖州,使君的地盘才能真正连成一片。”
“到那时,北起幽州,南抵淮水,东临大海,西接兖州——”
他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道连贯的弧线:
“这才是真正的半壁江山。”
“进可图中原,退可守大河。”
他顿了顿,望向刘备:
“可晔知道,使君有难处。”
刘备苦笑:“子扬是说,与曹操的盟约?”
刘晔点点头:“濮水之盟,五年无召不得南下。使君虽因讨袁破例,但盟约仍在。”
“若使君主动攻兖州,便是背盟。天下人会怎么看?”
刘备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郭嘉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