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秋收之后,天下暂时安静了下来。
刘备在寿春又待了三个月。
陈谌确实是能吏。
秋收过后,豫州各郡县的流民被安置得七七八八。
那些被黜免的贪官留下的空缺,他从本地选拔了一批年轻干练的吏员补上,
又请刘备从青州调了几个老成的县令来坐镇。
刘备去汝南巡视了一趟,亲眼看见那些分到田的百姓跪在田埂上给他磕头,心中五味杂陈。
扬州局势也算是稳住了。
刘备没有杀张勋的动作,让扬州诸豪强松了口气,纷纷放下抵抗,各地郡县陆续派人来寿春请降。
最先来的是九江郡的几家大族,送来的帖子写满了谦卑,刘备亲自见了一面,温言抚慰,秋毫无犯。
消息传得更远了。
庐江郡的几个县令联名请降,寿春城里的袁术旧部陆续来投,就连江北那些观望的坞堡,也派人送来质子。
到年底时,江北的九江和庐江两郡,已全部归附。
唯有江南的丹阳、吴郡、会稽等地,仍是江东孙氏的势力范围,隔江相望,暂无交集。
而此时,刘勋回到九江已经半个月了。
半个月来,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因为他每次闭上眼睛,就会想起寿春州牧府里那一幕——
那个穿着半旧青衫的人,亲自走到他面前,双手扶起他,说“将军无罪”。
那双眼睛温和而深不见底,那双手宽厚而温热。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又是一夜辗转反侧,刘勋挠挠脑袋,索性披衣起身,在庭院中踱步。
夜风凛冽,他却浑然不觉,
只是反复咀嚼着那日州牧府中的每一个细节。
活了五十多年,他刘勋什么人没见过?
那些主公们,用人时推心置腹,不用时弃如敝履;
胜了是他们的功劳,败了是你无能。
他跟着袁术这些年,见惯了翻脸无情,见惯了过河拆桥。
可那个人不一样。
他没有居高临下地赦免他,没有施舍般地赏他什么,他只是亲自走过来,扶起他,说了一句“将军无罪”。
就好像……
他刘勋这个人,本身就该被尊重。
刘勋在庭院中站定,仰头望着天边那弯冷月,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士为知己者死。”
这五个字,他年轻时听人说过,在书上读过,可从来没当真过。
谁值得你去死?
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公们,谁把你当人看了?
可如今他懂了。
那个人值得。
那个人把他当人看,那个人信他,那个人用他。
哪怕他刘勋是个败军之将,是个没什么大本事的粗人,那个人也亲自走到他面前,扶他起来。
刘勋深吸一口凉气,攥紧了拳头。
可旋即,他又松开手,苦笑了一声。
他刘勋算什么东西?
打仗,打不过孙策;治民,比不得陈谌;论智谋,更是肚子里没几两墨水。
玄德公待他以国士,他却拿什么去报?
总不能真就守着九江,当个老老实实的降将吧?
刘勋烦躁地挠了挠头,在庭院里来回踱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截枯木。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等等。
他不行,可有人行啊!
刘勋脑海中猛地跳出一个人来——刘晔,刘子扬!
他心中一阵狂跳,几步走到廊下,扶着柱子,细细回想。
刘晔是他同宗,庐江人,自小就以智谋闻名。
当年他在庐江时,与刘晔常有往来,深知此人才思敏捷,见识不凡,绝非池中之物。
袁术在淮南时,曾多次派人征辟刘晔,可刘晔看得清楚,袁术不是成事之人,硬是推托不去。
后来刘晔就闲居在庐江,深居简出。
可刘勋知道,那人的肚子里,装着的是天下的棋局。
他曾听刘晔论过天下大势,析诸侯之短长,言语之间,仿佛天下都在他掌中。
那时刘勋就想,此人若得明主,必是王佐之才。
只可惜,袁术不配,刘繇眼拙。
可现在不一样了!
刘晔是汉室宗亲,玄德公也是汉室宗亲!
刘勋越想越激动,在廊下搓着手来回走。
那人不是袁术,不是刘繇,是真正有仁德、有气度的人。
刘晔若是来见他一见,谈上一谈,说不定……
说不定,这乱世里,真能有一个明主,配得上刘晔那样的谋士。
而刘晔那样的谋士,也配得上玄德公的仁德。
刘勋站定,望着寿春方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渐渐亮起光来。
他刘勋没什么大本事,打不了硬仗,出不了奇谋,可他认得人。
把刘晔举荐给玄德公,便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报恩。
哪怕刘晔日后功业盖世,他只在旁边做个看客,那也值了。
只要那个人,能走到更高的地方去。
为他信赖的主公谋事。
刘勋转身大步走回屋内,点上灯,磨墨铺纸。
“子扬吾弟……”
他落笔时,手有些抖,可字迹却一笔一划,郑重无比。
……
建安四年十月,庐江。
刘晔坐在书房里,就着一盏油灯,翻看着一卷残破的《左传》。
窗外秋风瑟瑟,吹得窗纸簌簌作响。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个独坐的夜晚。
书案上摆着一封信,是三天前刘勋派人送来的。
信不长,他已反复看了十几遍,此刻不必展开,那些字句也已刻在心头:
“子扬吾弟:兄在寿春,终遇明主。
玄德公仁德之名,天下皆知,然兄亲见其人,方知传闻不及万一。
此人待人以诚,推心置腹,不以降将见弃,反以国士相待。
兄平生未遇如此之人,每思及此,夜不能寐。
弟怀经天纬地之才,蛰伏庐江,徒耗日月。
袁术僭越,刘繇庸碌,皆非可托之人。
今玄德公据五州之地,行仁政,养百姓,正是英雄用武之时。
弟若肯出山,兄愿为引荐。
兄才疏学浅,无以报玄德公知遇之恩,唯愿弟能助兄一臂之力,共辅明主。
兄虽不才,亦愿为弟执鞭坠镫。
——兄勋顿首。”
刘晔放下书卷,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刘勋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粗豪直率,没什么城府,打仗还算勇猛,但绝非智谋之士。
当年在袁术帐下,不过是个听话的将领,让守哪就守哪,让打谁就打谁。
可此刻这封信,字里行间那种滚烫的情绪,却让他有些恍惚。
“夜不能寐”“徒耗日月”“执鞭坠镫”。
这些词从刘勋笔下写出来,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刘晔微微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什么样的主公,能让刘勋这种粗人,写出这样的话来?
他确实听说过刘备的名字。
从当年涿郡起兵,到后来青州讨董,再到如今据有五州。
那些事,他一件件都听说过。
听说他仁厚,听说他不杀降,听说他善待百姓,听说他手下的将领都愿意为他死。
可听说归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