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晔见过太多“听说”了。
袁术“听说”是四世三公之后,结果是僭越称帝的疯子;
刘繇“听说”是汉室宗亲,结果是优柔寡断的庸才;
曹操“听说”是治世能臣,结果……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想下去。
可刘勋这封信,却让他有些动摇了。
刘勋不是会撒谎的人。那种滚烫的情绪,也骗不了人。
刘晔站起身,在院中缓缓踱步。
夜风凛冽,吹得他衣袂飘飘。
他想起这些年,自己像一只蛰伏的鸟,看着那些人一个个飞过。
袁术色厉内茬,刘繇难成大器,孙策莽而无谋。
曹操……
曹操他认真想过。
奉天子以令不臣,这是多大的名分。若去了,或许能一展胸中所学。
可他还是没去。
因为他在曹操身上,看到了一种让他不安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机心”。
曹操用人,是权衡,是算计,
是把你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榨出最大的用处。
你若有才,他敬你三分;你若无用,他弃你如敝履。
这不是明主。
这是枭雄。
可刘备呢?
刘晔望着天上的冷月,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听人说过的一句话:
“刘备,能让人心甘情愿为他死。”
那时他觉得这话夸张。这世上,谁能让人心甘情愿去死?
可如今,刘勋的信就摆在那里。
那个粗豪的汉子,是真的愿意为那个人死。
他才见了刘备几次!
刘晔在院中站了许久,终于转身走回书房。
他重新点亮油灯,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他终于落笔,只写了四个字:
“愿往一见。”
……
建安四年十一月初,寿春。
天气已经冷了下来,州牧府后院的梧桐树叶落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刘备正在后堂与郭嘉议事,沮授忽然快步走进来。
“主公,刘勋来信。”
刘备抬起头:“刘勋?九江那边出事了?”
沮授摇摇头,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表情:
“不是出事了。是刘勋举荐了一个人。”
他双手呈上那封信。
刘备接过,展开。
信不长,可越看,他的眼睛越亮。
“刘晔……刘子扬?”
郭嘉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一挑:
“刘晔?可是那个当年在淮南拒了袁术征辟的刘晔?”
沮授点点头:
“正是此人。光武帝之子阜陵王刘延的后人,汉室宗亲。”
“据说此人自幼聪慧,七岁能文,十三岁通晓兵法,当年许劭曾评他‘佐世之才’。”
郭嘉“啧”了一声:
“许子将那个‘乱世奸雄,治世能臣’的评语,把曹操捧上了天。”
“能让他说出‘佐世之才’,这刘晔不简单。”
他看向刘备,笑道:
“主公,刘勋这是给您送了一份大礼啊。”
刘备放下信,沉吟片刻。
“刘晔现在何处?”
沮授道:“刘勋信中说,他已在庐江隐居多年。刘勋已派人去请,若刘晔愿来,不日将至寿春。”
刘备点点头,望向郭嘉:
“奉孝,你说,此人如何?”
郭嘉靠在椅背上,拎起茶葫芦灌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主公,臣没见过此人,不好妄断。”
“但能让许劭评‘佐世之才’,能让袁术三请而不去,能让刘勋写这么一封滚烫的信来举荐——”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此人若非大才,便是大隐。”
“主公见一见,便知分晓。”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奉孝,若此人真有大才,你怕不怕?”
郭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主公,您这是考臣呢?”
他放下茶葫芦,神色认真起来:
“主公,臣跟了您这些年,别的不敢说,这一点,臣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臣是谋士,不是权臣。”
“臣只想为主公出谋划策,不想压着别人不让出头。”
“主公身边人才越多,臣越高兴。”
刘备望着他,眼中闪过欣慰之色。
“好。”他转向沮授,“公与,你亲自去一趟庐江,迎一迎刘子扬。”
沮授抱拳:“诺。”
……
三日后,寿春城外官道。
刘晔骑在马上,远远就看见了那座城。
寿春城垣高大,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城头旌旗招展,“劉”字大旗迎风猎猎。
他勒住马,望着那座城,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座城,他来过。
三年前,袁术在这里僭号称帝,派人去庐江征辟他。他拒了。
一年前,袁术被困城中,听说每日杀人,杀得身边人越来越少。他没来。
如今,这座城换了主人。
而那个主人,派人来请他。
“刘先生。”沮授策马上前,与他并辔而行,“主公已在城中等候。”
刘晔转过头,望着这位奉命来迎的人。
沮授,字公与。
是刘备青州元从之一,是被天下人称作“田谋沮断”的名士。
是无数诸侯求而不得的谋主,是朝堂与军帐间被反复提及的名字——
如今,他是左将军司马,参赞军机。
这样一个人,亲自出城三十里来迎他。
刘晔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两人并辔而行,进了城门。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往来,与三年前他来时的景象大不相同。
那时街道上冷冷清清,百姓不敢出门,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低着头匆匆而过。
如今,虽已是冬日,街边却仍有小贩在叫卖,孩子们追跑打闹,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刘晔一路看着,心中暗暗点头。
他曾在袁术治下住过一段时间,知道那是怎样的光景。
赋税一年三征,徭役一月一调,百姓家里连种子都留不下。
可如今……
他忽然想起刘勋信中的那句话:“玄德公据五州之地,行仁政,养百姓。”
仁政二字,他此刻算是亲眼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