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话音落下,殿中一时寂静。
那一声“怎么办”,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层层荡开,却久久无人应答。
沮授垂首沉思,诸葛瑾眉头微蹙,贾诩依旧神色淡然,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唯有炭火噼啪作响,衬得这寂静愈发深沉。
刘备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望着舆图,目光从幽州的苍莽群山,滑过中原的千里沃野,一直落向江东的烟水迷濛。
这就是大汉天下。
是他自幼读书、习武、种田时,心底曾遥想过无数次的天下——
山河壮丽,万里如画,该是何等的锦绣繁华。
可目光落处,却尽是烽烟。
各色势力的旗帜,插满舆图,将这万里江山,九州烟火,切割的四分五裂。
刘备的目光从舆图上缓缓收回,落在帐内的炭火盆上。
火光跳动着,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涿郡乡下,种田时的自己。
那时他望着北方的烽烟,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天下太平?
如今他手握五州之地,离天下太平,似乎近了许多。
可也远了许多。
良久之后,他站起身,带着一往无前的坚定,看向郭嘉:
“奉孝,你说,该怎么办?”
殿中寂静,炭火盆里爆出一声轻响,像是替众人等这个答案。
刘备的目光落在郭嘉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躁,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信任。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无奈,也有一丝释然。
“主公,”他开口,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却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
“臣刚才说了那么多,其实都是在绕弯子。”
“因为臣知道,那个答案,主公心里已经有了。”
刘备微微一怔。
郭嘉拎起茶葫芦,灌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主公要问臣怎么办,臣只能说——什么都不办。”
沮授抬起头,眉头微皱。
诸葛瑾也愣住了。
贾诩依旧神色淡然,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光芒。
“什么都不办?”沮授忍不住开口,
“奉孝,曹操取襄阳,孙权取荆南,益州危在旦夕。咱们若什么都不办,岂不是坐视他们做大?”
郭嘉点点头,又摇摇头:
“公与,你说得对,坐视他们做大,确实是隐患。”
“可你有没有想过,咱们现在能怎么办?”
沮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郭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益州的位置:
“益州,沃野千里,户口百万。可要取益州,得走哪条路?”
他手指沿着长江向上游移动:
“从荆州走,水路三千余里,峡江险峻,暗礁密布。逆水行舟,粮草转运,难如登天。”
他手指又向北移动,落在汉中:
“从关中走,子午谷、褒斜道,栈道连云,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收回手,望向众人:
“诸位,曹操也好,孙权也罢,想取益州,都没那么容易。”
“刘璋虽暗弱,但益州险塞,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他们要打,少说也得三年五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备脸上:
“三年五载,主公能做多少事?”
刘备心中一动。
郭嘉继续道:
“豫州初定,扬州未稳,这都需要时间。”
“幽州的织坊、边市,刚刚走上正轨,这需要时间。”
“云长、翼德、守拙、子龙,各镇一方,可他们的子弟、那些跟在守拙身边的孩子们——”
“刘封、诸葛亮、司马懿、沮鹄、关平、麋威……”
“他们需要时间长大,需要时间历练,需要时间成为下一代的栋梁。”
他走到刘备面前,深深一揖:
“主公,臣说‘什么都不办’,不是让主公坐以待毙,是让主公——等。”
“等曹操和孙权在益州耗下去,等他们把精力、粮草、兵力投进去,等他们从‘盟友’变成‘对手’。”
“等到那时,主公五州之地,根基已固,粮草充足,精兵练成。”
“到那时,才是主公出手的时候。”
他直起身,望着刘备,目光灼灼:
“主公,臣斗胆问一句——您信不信臣?”
刘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那手掌宽厚温热,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奉孝,”他轻声道,“我怎么会不信你?”
郭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感激。
他没有再说话。
帐中一时寂静,炭火依旧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渐渐升腾的热意。
沮授沉默片刻,忽然深深一揖:
“主公,臣愚钝,险些误了大事。”
刘备扶起他:“公与不必如此。你的急切,是为我好,我明白。”
他又望向诸葛瑾:
“子瑜,你怎么看?”
诸葛瑾想了想,缓缓道:
“臣以为,军师所言,句句在理。”
“但臣还有一虑。”
刘备点点头:“说。”
诸葛瑾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荆州:
“曹操取襄阳,孙权取荆南,两家隔汉江相望。虽说如今暂无战事,但迟早要撞上。”
“可万一……他们不撞上呢?”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万一曹操和孙权达成默契,一个取益州,一个守江南,各取所需呢?”
“到那时,他们两家不但不会打起来,反而会结成同盟,共同对付主公。”
郭嘉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望向贾诩:
“文和,你怎么看?”
贾诩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眼前这一切与他无关。
可当郭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子瑜所虑,确实存在。”他开口,声音平静如水,
“曹操和孙权,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两败俱伤的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聪明人,也有聪明人的毛病。”
郭嘉眼睛一亮:“文和请讲。”
贾诩道:“聪明人,都想多占。”
“曹操取了襄阳,会不想取江陵吗?会不想取江夏吗?”
“孙权取了江夏,会不想取襄阳吗?会不想取南郡吗?”
“隔汉水相望,是暂时的。汉水能挡住他们的兵,挡不住他们的心。”
他望向诸葛瑾:
“子瑜,你担心的,是曹操和孙权联手。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联手的条件是什么?”
诸葛瑾愣住了。
贾诩替他答了:
“条件是,有人肯让步。可谁肯让步?”
“曹操肯把襄阳让给孙权吗?孙权肯把江夏让给曹操吗?”
“不肯。”
“既然都不肯,他们就不可能真正联手。”
他收回目光,望向炭火盆,声音依旧平静:
“暂时的和平,是有的。长久的同盟,没有。”
“因为他们的利益,从根本上就是冲突的。”
“荆州就那么大地盘,谁多占一寸,对方就少一寸。”
“这种事,没法谈。”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说。
帐中众人,却都陷入了沉思。
刘备望着贾诩,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个以“毒士”闻名天下的人,自归附以来,从不出头,从不争功。
可每次开口,都直指要害。
他忽然想起当年濮水之畔,贾诩三言两语拆解曹操三条条件时的样子。
那时他还只是个布衣文士,站在张绣身后,神色淡然,仿佛天下事都在他指掌之间。
如今,他是自己的谋士。
“文和,”刘备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郑重,“多谢。”
贾诩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但那微微颤动了一下的睫毛,出卖了他此刻的心绪。
郭嘉在一旁哈哈一笑:
“文和这张嘴,真是一开口就把人说得服服帖帖。”
他拎起茶葫芦,灌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既然文和都这么说了,那臣就更放心了。”
“主公,咱们就——等。”
刘备点点头,走到舆图前,目光从幽州一直落到益州。
那幅舆图上,各色旗帜交错,犬牙相制。
可他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
“云长镇徐州,加强戒备,防曹操东进。”
“翼德守青州,整军经武,随时待命。”
“守拙在幽州,边市继续,织坊继续,练兵继续。”
“子龙率白马义从驻汝南,震慑中原。”
“至于扬州……”
他顿了顿,望向郭嘉:
“奉孝,刘勋那边,可有消息?”
郭嘉道:“刘勋收到主公的信,犹豫了三日,最终还是来了。”
“如今人在寿春驿馆,等着主公召见。”
刘备点点头:“让他明日来见我。”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传令太史慈,率青州水师沿淮水而下,驻守合肥。”
“一来震慑刘勋,二来防孙权北顾。”
郭嘉抱拳:“诺。”
…………
次日,寿春州牧府。
刘勋站在偏殿中,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手心全是汗。
他今年四十五岁,从军二十余载,打过黄巾,跟过袁术,打过无数仗,从没怕过谁。
可此刻,他怕了。
怕的不是刘备的兵,是刘备这个人。
他听说刘备仁厚,听说刘备不杀降,听说刘备善待俘虏。
可听说归听说,万一呢?
万一那些都是假的呢?
万一刘备只是想骗他来,然后一刀砍了呢?
殿门忽然开了。
一个侍卫走出来,面无表情地说:
“刘将军,主公召见。”
刘勋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殿中光线明亮,刘备坐在主位,两旁坐着郭嘉、沮授、诸葛瑾。
没有刀斧手,没有伏兵,只有几个人,几盏茶。
刘勋愣了一瞬,随即跪下行礼:
“罪将刘勋,参见使君!”
刘备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双手扶起:
“刘将军请起。将军无罪,何罪之有?”
刘勋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人。
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股温和之气。
不像个手握五州的大人物,倒像个邻家的读书人。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温和却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