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勋心中一凛,连忙垂首:
“使君,勋……勋有罪。寿春城破之时,勋未至来援……”
刘备摆摆手,打断他:
“将军镇守九江,责任重大。”
“袁术称帝,将军不附,已是难得。寿春城破,将军未至,是备之过,非将军之罪。”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
“将军愿降,备感激不尽。九江郡守之位,仍是将军的。”
刘勋愣住了。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刘备:
“使君……使君不杀勋?”
刘备微微一笑:
“将军何出此言?将军是来助备治理扬州的,备为何要杀将军?”
刘勋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他忽然跪下去,重重叩首:
“使君!勋愿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刘备再次扶起他,轻声道:
“将军不必如此。九江郡的事,将军比备熟悉。往后,还要多多仰仗将军。”
刘勋站起来,满脸是泪。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袁术待他,是利用;袁术手下那些人待他,是算计。
只有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把他当人看。
“使君,”他哽咽道,“勋……勋一定守好九江,不让使君失望。”
刘备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去吧。九江的百姓,等着将军回去。”
…………
刘勋走后,郭嘉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
“主公,您这一手,可比杀了他管用多了。”
刘备摇摇头:“我不是在做戏。”
郭嘉微微一怔。
刘备望着殿门外刘勋离去的方向,轻声道:
“奉孝,你知道吗,刘勋这样的人,这世上有很多。”
“他们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他们只是在乱世里,想活下去。”
“袁术待他们,是利用;曹操待他们,是驱使。可我待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
“是想让他们,活得像个人。”
郭嘉沉默了。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刘备面前,深深一揖:
“主公,臣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什么叫‘仁者无敌’。”
刘备摆摆手,苦笑道:
“奉孝,你别给我戴高帽。”
“仁者无敌?那是书上写的。真打起仗来,刀枪不长眼。”
郭嘉直起身,微微一笑:
“可主公的‘仁’,能让刀枪少流血。”
“能让刘勋这样的人,从心里愿意为主公卖命。”
“能让胡人头人,争着来边市做买卖。”
“能让幽州的姑娘媳妇,坐在织机前,织出自己家的布。”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主公,这才是真正的‘无敌’。”
刘备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无奈。
“奉孝,”他说,“你今天怎么尽说好话?”
郭嘉哈哈一笑:“难得说几句,主公还不爱听?”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
建安四年九月,蓟城。
秋风乍起,都督府后院的杏树叶开始泛黄。
刘封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孙子兵法》。
他已经读了三天,逐字逐句地琢磨,遇到不解处便拿笔做个记号。
徐庶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卷书,悠闲地翻着。
“公子,”他忽然开口,“您读了三日,读出了什么?”
刘封抬起头,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
“先生,学生读出两个字。”
徐庶眉头一挑:“哪两个字?”
刘封道:“算和势。”
“孙子说,多算胜,少算不胜。这是算。”
“又说,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这是势。”
他顿了顿,目光里有一丝困惑:
“可学生不明白,算和势,哪个更重要?”
徐庶微微一笑,放下书卷:
“公子问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泛黄的杏叶:
“算,是在打仗之前。算粮草,算兵力,算地形,算天气,算敌人会怎么动,算自己该怎么动。”
“势,是在打仗之时。造势、顺势、借势,让敌人不知不觉就落入彀中。”
他转过身,望着刘封:
“算和势,哪个更重要?”
“都重要。可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算的人,和造势的人,得是同一个人。”
刘封愣住了。
徐庶走回座位,重新坐下,声音放轻了些:
“公子,您将来要做的,不是自己去算、自己去造势。”
“是用那些会算的人,用那些会造势的人。”
“让他们替您算,替您造势。您要做的,是看得清谁算得准,谁造得好。”
他望着刘封,目光里有一种只有师长才有的殷切:
“这才是真正的‘势’。”
刘封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先生,学生明白了。”
徐庶点点头,正要说话,门外传来脚步声。
诸葛亮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
“公子,边市那边又出事了。”
刘封脸色一变:“什么事?”
诸葛亮道:“鲜卑和乌桓的两拨人,在市场上打起来了。”
“起因是一个鲜卑人说他丢了一匹马,怀疑是乌桓人偷的。乌桓人不认,两边就动了手。”
“糜叔已经带人去劝,可两边都红了眼,劝不住。”
刘封站起身,抓起外袍就往外走。
徐庶没有动,只是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
边市上,已经乱成一团。
几十个鲜卑人和几十个乌桓人扭打在一起,拳脚相加,骂声震天。
地上躺着几个,满脸是血,还在挣扎。
周围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有汉人,有匈奴人,有羌人,谁也不上前,就看着。
糜贵站在人群外,急得满头大汗,可他那点力气,根本挤不进去。
“让开!都让开!”
一声大喝,刘封挤进人群。
他身后,跟着关平和沮鹄。
刘封站在那群扭打的人面前,深吸一口气,忽然大吼一声:
“住手!”
那声音又脆又响,竟把那些打得正凶的人都震住了。
鲜卑人和乌桓人停下拳脚,转过头,望着这个半大孩子。
刘封目光扫过他们,沉声道: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没人回答。
刘封继续道:“这是边市。是让你们换东西的地方,不是让你们打架的地方!”
一个鲜卑人冷笑一声:
“小孩儿,你懂什么?他们偷了我的马!”
一个乌桓人立刻反驳:
“放屁!我没偷!是你自己弄丢了,赖我头上!”
两人又要动手。
“够了!”刘封又是一声大喝。
他走到那个鲜卑人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说他偷了你的马,有证据吗?”
鲜卑人愣了一下:“证据?”
刘封道:“有人看见吗?有物证吗?马身上有什么记号?”
鲜卑人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刘封又转向那个乌桓人:
“你说你没偷,有证据吗?”
乌桓人也愣住了。
刘封深吸一口气,放缓了声音:
“你们都是来换东西的,不是来打架的。打坏了人,谁赔?打坏了东西,谁赔?”
“再说了,你们这样一打,以后谁还敢来边市?边市黄了,你们去哪儿换盐、换布、换铁锅?”
鲜卑人和乌桓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刘封见他们不说话,继续道:
“这样吧,你们先各自回去,清点自己的人,看看有没有受伤的。”
“马的事,我来查。三天之内,给你们一个交代。”
鲜卑人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
“好。就冲你这句话,我信你。”
他转身,招呼自己的人离开。
乌桓人也带着人走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此起彼伏。
糜贵走过来,满脸惊喜:
“公子,您……您真行!”
刘封摇摇头,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糜叔,这只是暂时压下去。马的事,得查清楚。”
他转身,望向沮鹄:
“鹄儿,你去问问那些摊主,有没有人看见那匹马。”
又望向关平:
“平哥,你去鲜卑人的营地,问问那匹马是什么样子,什么时候丢的。”
两人抱拳,各自离去。
刘封站在原地,望着渐渐平静下来的边市,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徐庶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轻声道:
“公子,做得不错。”
刘封回过头,望着他:
“先生,学生只是……只是不想让他们打起来。”
徐庶微微一笑:
“这就够了。”
他望着刘封,目光里有欣慰,也有骄傲:
“公子,您知道吗,您刚才做的,就是‘造势’。”
刘封愣住了。
徐庶道:“您用几句话,让两拨红了眼的人冷静下来,这就是造势。”
“您给他们台阶下,让他们有面子退,这也是造势。”
“您说三天之内给交代,让他们有个盼头,这还是造势。”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
“公子,造势,不一定非要在战场上。”
“在边市上,在衙门里,在田垄间,处处都可以造势。”
“造势的目的,不是压倒别人,是让事情往好的方向走。”
刘封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先生,学生……学生好像明白了一点。”
徐庶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