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扬,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懂。兖州这个楔子,谁看了都堵心。”
“可怎么取?总不能真背盟吧?”
刘晔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笃定的意味:
“当然不能背盟。”
“可盟约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望向刘备:
“使君,您讨灭袁术,献还玉玺,这是多大的功劳?”
刘备微微一怔。
刘晔继续道:
“袁术僭越称帝,天下共愤。使君提兵南下,讨灭伪帝,匡扶汉室——”
“这是不世之功。”
“献还玉玺,更是忠义之举,天下皆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有功,就该赏。”
“使君可上书朝廷,要泰山、济北、鲁国三郡。”
“就说——豫州新定,扬州初附。”
“有功将士亟待安置,三郡地僻境稳,正可镇抚新附,固我东南。”
此言一出,堂中众人眼睛都亮了。
诸葛瑾脱口而出:
“好!这是阳谋!”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泰山郡:
“泰山、济北、鲁国,三郡都在兖州东陲,与徐州、青州接壤。”
“若得此三郡,青徐兖豫就连成一片了!”
沮授也点头:
“而且这三郡对曹操来说,不算兖州核心。濮阳、东郡、陈留、济阴这些根本之地还在他手里。”
“他用这三郡换使君安心,未必不肯。”
诸葛瑾却又皱起眉头:
“可万一曹操果真不肯呢?”
刘晔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末席传来。
那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那就先要别的。”
众人循声望去。
贾诩依旧坐在那里,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锋芒。
刘备心中一动:“文和请讲。”
贾诩缓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望着那幅山川形势图,目光从兖州缓缓掠过,
仿佛在丈量人心,也在打量天下。
良久,他开口道:“主公请上书朝廷——”
“以安抚蛮夷有功,为大公子请领兖州牧。”
众人皆怔。
兖州牧?
这不是明摆着虎口夺食?
诸葛瑾当即摇头:
“这绝无可能,曹操岂肯让出根本?”
沮授亦皱眉:
“兖州乃曹操根基所在,此举无异于逼他反目。”
贾诩也不在乎众人反驳,只是抬手指向舆图上的一点:
“先请兖州牧。”
“曹操必不肯。”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东郡、陈留、济阴三地:
“便再请东郡、陈留、济阴三郡。”
“只是此乃兖州根本,曹操亦难相让。”
众人屏息,郭嘉已隐约猜到什么,眼中渐露惊色。
贾诩的手指终于落在泰山三郡,语气依旧平淡如水:
“三请泰山、济北、鲁国。”
“彼时,曹操若再不应——”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垂眸。
堂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了。
刘晔暗暗吸了口气,看向贾诩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毒士之名,当真名不虚传。
这一步棋,算计的不是城池,而是人心。
刘备若能三次上书而不被应允,天下人看在眼里。
朝廷看在眼里。
曹操麾下的兖州士族,也看在眼里。
“三次不应,”沮授缓缓开口,
“曹操便是不恤功臣、不纳忠言。兖州人心,难免动摇。”
诸葛瑾也点头道:
“而此时再请泰山三郡,曹操若不答应,便是自绝于天下;若答应,则青徐兖连成一片,主公尽收渔利。”
刘备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文和,若曹操连泰山三郡也不肯给呢?”
贾诩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笃定:
“主公,曹操会给。”
“为何?”
“因为他在襄阳。”
贾诩手指点在舆图上的襄阳位置:
“曹操与孙权隔汉江相望,两家都在盯着荆州这块肥肉。
“他若不想得罪主公,两面开战,就不能不给。”
“况且,泰山三郡对曹操来说,本就是鸡肋。”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
“这三郡,东临青徐,北接冀州,孤悬兖州之外。”
“曹操要守,得派兵;要管,得派人;要防主公渗透,得花心思。”
“可给他带来什么?赋税?兵力?战略纵深?”
“都不多。”
“他留此三郡,是累赘;给主公,是顺水人情。”
“既能安抚主公,又能省下驻防兵力,何乐不为?”
刘备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舆图上那片土地,望着那些熟悉的地名,心中涌起万千思绪。
泰山。
那里有孔子登临而小天下的传说。
济北。
那里是韩信背水一战的地方。
鲁国。
那里是周公旦的封地,是礼乐文明的源头。
若能拿下这三郡,青徐兖就连成一片,他的地盘就真的完整了。
可代价是……
他忽然问:
“文和,你说,曹操会不会恨我?”
贾诩微微一怔。
刘备轻声道:
“我与他,虽有盟约,可这些年,我一步步做大,他一步步让。”
“河北,他没拦我;豫州,他没拦我;扬州,他还是没拦我。”
“如今,我又要他的兖州三郡……”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苦涩:
“他会不会觉得,我是在得寸进尺?”
堂中一时寂静。
众人望着刘备,都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们没法回答。
因为他们都知道,从纯粹的利弊角度,这三郡该要,也一定能要来。
可从人心角度……
曹操会怎么想?那个在濮水之畔与刘备歃水为盟的人,那个亲口说“若你有难我来救”的人——
他会怎么想?
郭嘉忽然开口,声音难得的郑重:
“主公,臣斗胆问一句——”
刘备看向他。
郭嘉道:“主公是怕曹操恨您,还是怕自己亏欠曹操?”
刘备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回答。
郭嘉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
“臣跟了主公这些年,知道主公的为人。主公重情重义,不愿亏欠任何人。”
“可主公,这天下,不是人情能算清的。”
“曹操与主公,是盟友,也是对手。”
“他让您,是因为他需要您牵制袁术、牵制孙权、牵制这天下所有人。”
“他让,是为他自己,不是为您。”
“您要这三郡,是为您自己,也是为您麾下千万百姓、数十万将士。”
他顿了顿,深深一揖:
“主公,臣言尽于此。”
刘备望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奉孝,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冬日的寒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飘飘。
远处,寿春城的街巷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炊烟袅袅,百姓正在准备晚饭。
如今,离天下太平,又近了一步。
可也远了一步。
因为每近一步,就要做一些不想做的事。
他转过身,望向众人:
“就按文和说的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诸葛瑾身上:
“子瑜,你走一趟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