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敬佩的,有畏惧的,有好奇的。
刚才那一箭,他们都看见了。
弓弦声未到,人已做出了反应,这等敏锐,不愧是白狼斩将,征北将军。
但只有牛憨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他只觉得这次丢人丢大了。
消息传到都督府时,已是午后。
刘疏君正靠在榻上小憩,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殿下!殿下!”
是冬桃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
刘疏君睁开眼,心里“咯噔”一下。
她跟着牛憨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生死,每次听到这样的声音,心里都会一紧。
“怎么了?”
冬桃冲进来,脸色煞白:
“将、将军……在边市遇刺了!”
刘疏君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猛地坐起来,腹部传来一阵剧痛。
“殿下!”甄姬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她。
刘疏君捂着肚子,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往下坠,那种痛和刚才不一样,是一种撕裂般的痛。
“他、他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冬桃连忙道:“听说没事!箭擦着肩膀过去的!”
“将军没事!亲兵传话的人说,将军好好的,一点伤都没有!”
刘疏君听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可就在这一松的当口,腹部的剧痛,骤然加剧。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软倒在榻上。
甄姬一看,脸色也白了:“殿下!殿下!”
冬桃凑过去一看,惊叫起来:
“血!殿下流血了!”
都督府后宅,顿时乱成一团。
有跑去请医士的,有跑去烧热水的,有跑去给牛憨报信的。
刘疏君躺在榻上,疼得浑身发抖,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憨子,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
她感觉有人握着她的手,是甄姬,那双手也是抖的。
她听见秋水在哭,边哭边喊“殿下”。
她想说别哭,没事的,可话到嘴边,又是一阵剧痛,让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
牛憨接到消息时,正在大营里发狠练斧。
他从边市回来,直接去了大营,把玄甲军的教头叫来,狠狠地操练了两个时辰。
刀劈、枪刺、步战、骑射,一样一样练过来。
直到浑身大汗淋漓,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他才停下来。
然后他就听见了那个消息:
“将军!不好了!夫人要生了!”
牛憨脑子里“嗡”的一声,比刚才听见自己遇刺的消息还炸。
他一跃上马,打马就往城里冲。
一路上,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要生了?不是还有几天吗?
是不是被吓着了?
会不会有事?
安儿那会儿,他在幽州打仗,没赶上。
这一回,他明明就在蓟城,就在她身边,可偏偏出了这种事!
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让你偷懒!
让你晨练不练!
你要是武艺没荒废,那一箭根本躲都不用躲,也就不会吓着淑君!
一路上,只有身下的踏雪乌锥知道牛憨心中的焦急。
毕竟它跟了他五年,如今第一次吃到了鞭子。
…………
都督府后宅,一片忙乱。
刘疏君的喊声,断断续续地从屋里传出来,一声比一声弱。
牛憨冲进院子时,正赶上医士从屋里出来。
他一把握住医士的手:“怎么样?淑君怎么样?”
医士被他捏得手腕都快断了,龇牙咧嘴地说:
“将、将军放心!夫人胎位正,应该……应该没事!”
牛憨松开手,冲进屋里。
屋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刘疏君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贴在额上。
甄姬跪在榻边,握着她的手,不停地给她擦汗。
秋水蹲在榻尾,照着稳婆的吩咐,手忙脚乱地递东西。
稳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此刻正跪在榻前,满头大汗地接生。
见牛憨冲进来,她吓了一跳:“将军!产房不吉利,您不能进——”
牛憨一把推开她,冲到榻前,握住刘疏君的手。
那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淑君!”他的声音发颤,“俺来了!俺没事!你别怕!”
刘疏君睁开眼,看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你……”她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没事?”
“没事没事!”牛憨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看,好好的!”
刘疏君嘴角扯出一丝笑,可那笑容还没成型,就被一阵剧痛打断了。
她惨叫一声,整个人绷紧,死死攥着牛憨的手。
牛憨的手被她攥得生疼,可他一声不吭,只是跪在那里,任由她攥着。
“使劲!夫人使劲!”稳婆的声音在喊。
刘疏君咬着牙,拼尽全力。
一下。
两下。
三下。
……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整个屋子。
稳婆喜道:“生了!生了!是个小娘子!”
牛憨愣住了。
女儿?
他低头看向那个被稳婆抱在怀里的小小一团,那小东西正扯着嗓子哭,哭得满脸通红。
刘疏君躺在榻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可嘴角却挂着笑。
她望着牛憨,轻声道:“你看,是个女儿。”
牛憨喉结滚动,眼眶发酸。
他俯下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淑君,你辛苦了。”
刘疏君摇摇头,声音虚弱却温柔:
“你才辛苦。在外面打仗,还要被刺客惦记。”
牛憨苦笑一声:“别提了。俺今天丢人丢大了。”
刘疏君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怎么了?”
牛憨挠挠头,老老实实地交代:
“俺这两年,晨练少了,武艺荒废了。今天那一箭,差点没躲过去。”
“要不是运气好,你今天就见不着俺了。”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俺以后,再也不偷懒了。”
刘疏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她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的脸:
“憨子,你是人,不是神。”
“有家有口,贪恋温暖,是人之常情。”
“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里带着温柔,也带着认真:
“你得答应我,活着回来。”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去哪儿,活着回来。”
牛憨望着她,重重点头:
“俺答应你。”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稳婆把清洗干净的孩子抱过来,放在刘疏君枕边。
那小东西已经不哭了,闭着眼睛,小嘴一嘬一嘬的,像是在梦里吃奶。
刘疏君低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憨子,”她轻声唤道。
“嗯?”
“给孩子取个名字。”
牛憨愣了愣,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安儿取名的时候,他人在幽州打仗,没赶上。
这一回,他在。
他想了想,忽然道:“叫惜君吧。”
刘疏君微微一怔:“惜君?”
“嗯。”牛憨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俺读书少,想不出什么好听的名字。”
“就是觉得……这辈子能遇见你,是俺最大的福气。”
“俺惜福,也惜你。”
刘疏君怔怔地望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这个憨子,平日里话不多,笨嘴拙舌的。
可他说出来的话,总是能戳到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低下头,看着枕边那个小小的生命,轻声道:
“惜君……牛惜君……”
她抬起头,望着牛憨,眼中泪光闪闪,却笑得温柔:
“好名字。”
牛憨咧嘴笑了。
他俯下身,在那小小的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小东西皱了皱眉,像是被弄醒了,可没哭,只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沉沉睡去。
窗外,夕阳正好。
金色的阳光洒进屋里,落在这一家三口身上。
秋水和冬桃悄悄退了出去。
甄姬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羡慕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