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十月初,梁国。
刘备站在刚刚易帜的睢阳城头,望着城外连绵的军营。
暮色四合,秋风渐起,
城楼的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旗上的“劉”字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五日前,张郃率部佯攻梁国,声势浩大,曹仁果然按兵不动,死守兖州边境。
三日前,刘备主力突然转向,昼夜兼程二百里,一举拿下空虚的陈国。
陈国相袁渙避而不战,开城请降时,只求不伤百姓一人。
刘备当即应允,秋毫无犯。
如今,梁国守将见大势已去,也开城请降。
两战两胜,兵不血刃。
可刘备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些。
他站在城头,目光越过南方的天际线。
那里,是徐州的方向。
“主公。”郭嘉走上城头,手里拎着那只从不离身的茶葫芦。
葫芦外壁已被摩挲得油光发亮,不知跟了他多少年:
“二将军那边,有消息了。”
刘备转过身。
城楼的灯火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郭嘉递上一卷帛书,封泥完好,上面赫然是关羽的私印。
刘备接过,就着灯火展开。
信不长,是关羽亲笔,字迹刚劲有力,一如其人:
“大哥如晤:
张勋、桥蕤率五万大军南下,号称十万,实有五万。
弟观其军,虽众而乱,虽有张勋为帅,实则军令不一,将卒离心。
旌旗不整,鼓角不齐,辎重混杂,此必败之象也。
张勋此人,弟知之。
前次援徐,曾有一面之缘。
此人勇则勇矣,然性刚愎,好大喜功,易为所激。
弟已遣细作入其营,散布流言,言下邳空虚,可取可破。
张勋闻之,必急于求成。
弟已有破敌之策,然需翼德相助。
弟欲以己为饵,佯败诱敌,待其深入,翼德伏兵起而击之,可一战破其全军。
请大哥传令翼德,速至下邳,共成此事。
——弟云长顿首。”
刘备看完,眉头微皱。
佯败诱敌?
云长向来高傲,从不轻言“败”字。
当年虎牢关前,面对吕布,尚且死战不退,徐州、辽东两战,更是未曾退却半步。
如今竟要以己为饵,诱敌深入?
他望向郭嘉:“奉孝,你觉得如何?”
郭嘉接过信,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主公,”他终于开口,“二将军此策,甚妙。”
“张勋此人,确实如二将军所言,勇则勇矣,性刚愎,好大喜功。若见二将军败退,必倾力追击。”
“届时三将军伏兵起而击之,前后夹击,可破其全军。”
刘备点点头,却仍有疑虑:
“可云长向来……从不言败。他肯以己为饵,说明此战凶险。”
郭嘉微微一笑,拎起茶葫芦喝了一口:
“主公放心。二将军敢以己为饵,必有万全之策。他请三将军相助,就是最好的证明。”
刘备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他转向身边的侍卫:“传令翼德,速至下邳,与云长会合。”
“告诉他……告诉他,听二哥的话,莫要鲁莽。”
侍卫领命而去。
刘备重新望向南方,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袂飘飘。
云长,翼德,你们可要好好的。
…………
下邳城外,袁军大营。
中军帐中,张勋正对着舆图发愁。
舆图上,下邳城被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红圈周围密密麻麻全是箭头,可每一个箭头都被挡了回来。
五万大军南下,本以为可以一举拿下下邳,活捉关羽,
届时回师寿春时,袁术必会重赏。
可打了十天,别说下邳城,连城墙都没摸到几次。
那个红脸长须的汉子,就像一块咬不动的石头,死死钉在那里。
“将军!”一个斥候冲进帐中,满头大汗,“下邳城内有动静!”
张勋精神一振,猛地从舆图前直起身:“什么动静?”
斥候单膝跪地,喘着粗气道:
“城中兵马调动频繁,似有异动。”
“属下在城外潜伏三日,亲眼看见,有一队骑兵趁夜出城,约莫三千人,往北去了!”
“马蹄裹布,人衔枚,甚是隐秘。”
张勋眼睛一亮:“往北?是去求援?”
“应该是。那方向,是往青州去的。”
张勋哈哈大笑,一掌拍在案上:
“关羽撑不住了!他城中粮草将尽,这是去搬救兵!”
“传令下去,明日五更造饭,平明时分,全力攻城!”
就在这时,帐外又传来一阵喧哗。
脚步声杂乱,夹杂着惊呼声:“快!快叫医匠!”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被两个士兵抬进来。
那校尉脸色惨白,左肩一道刀痕深可见骨,血还在往外渗。
张勋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那校尉嘴唇颤抖,奄奄一息地说:
“将、将军……属下……属下押送的粮草……被劫了!”
张勋猛地站起身:“被谁劫的?在何处被劫?”
那校尉道:
“是……是关羽的人……在睢水渡口……那贼将……红脸长须……骑一匹枣红马……”
“一刀就把张将军斩了……属下拼死杀出重围……回来报信……”
红脸长须?
枣红马?
关羽?
张勋愣住了。
他不是在下邳城里吗?
怎么跑到后面劫粮去了?
他猛地转向舆图,目光落在下邳城的位置。
又移到睢水渡口——那里是粮道必经之地,离下邳足足一百二十里。
一夜之间,奔袭一百二十里,劫了粮草,还斩了他的押粮将军?
他盯着舆图,目光闪烁。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个关羽!”他拍案而起,笑声震得帐中烛火摇曳,
“原来是想断我粮道,逼我退兵!”
他来回踱了几步,靴子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忽然停下,目光炯炯:
“传令下去,明日……不,今夜,全军出击!”
副将一愣,连忙起身:
“将军,夜里攻城,风险太大。”
“况且关羽既然不在城中,我们不如趁夜撤兵,保全实力……”
张勋瞪了他一眼,目光如刀:
“你懂什么?关羽劫了粮,以为这样我就会退兵。”
“可我偏不!”
“他以为我是那等胆小如鼠之辈?他不在城中,下邳正是空虚,正好趁虚而入,一举拿下!”
副将还想再劝:“可是将军,万一这是关羽的诱敌之计……”
张勋挥手打断他,冷笑道:
“诱敌之计?他以自己为饵?哼!关羽莽夫尔,岂有此智?”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着夜色中的下邳城方向。
那里灯火点点,隐约可见城墙的轮廓。
“传令。”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三更造饭,四更出发,五更攻城。天亮之前,我要坐在下邳城里!”
…………
当夜,子时三刻。
下邳城外,袁军倾巢而出。
火把如海,从大营一直蔓延到城下,照得半边天空通红。
马蹄声、脚步声、兵甲摩擦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四万大军,张勋把能带的都带上了。
可当他们冲到城下时,却发现——
城门大开。
城头空无一人。
灯火通明,却不见一个人影。
只有几面旗帜在夜风中飘动,发出猎猎的声响。
张勋勒住马,愣住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猛地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