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九月中,蓟城。
秋风一天凉似一天。
都督府后院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黄透,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一地碎金。
刘疏君斜倚在榻上,腹中那新孕育的小生命已经坠得厉害。
她生过一胎,知道这是快了。
秋水在廊下煎药,药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股子苦香飘进屋里。
甄姬蹲在榻边,手里攥着块帕子,不时替刘疏君拭去额角的薄汗。
“殿下,疼得厉害吗?”她轻声问。
刘疏君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丝笑:“还早。”
她看了看窗外,忽然问:“将军呢?”
甄姬道:“在城外大营。一早去的,说是边市那边来了一批匈奴人,要见将军。”
刘疏君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知道牛憨在忙什么。
边市开张四个月,名声已经传遍了草原。
如今来的不光是乌桓、鲜卑、匈奴,连更远的丁零、夫余都有人来。
前两日,甚至有一队从西域辗转而来的胡商,带着玉石和香料,想换汉人的丝绸和茶叶。
牛憨不敢怠慢,隔三差五就要去边市看看。
“殿下放心,”甄姬轻声道,“将军武艺高强,身边又有亲兵护卫,不会有事的。”
刘疏君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这孩子,倒是会说话。
她闭上眼,轻轻抚着腹部,感受着那偶尔传来的胎动。
快了。
……
渔阳边市。
秋日的阳光照在河滩上,暖洋洋的。
四个月过去,这里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河滩上原本的木屋,如今有许多已经换成了土坯房,甚至有几家盖起了砖瓦房。
酒肆、布庄、铁器铺、粮栈,招牌林立,竟有了几分集镇气象。
每月初一开市,十五闭市,半月时间,足够草原上的来客往返一趟。
今日是九月十三,离闭市还有两天,边市里依旧人头攒动。
牛憨站在官署帐外,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很是舒坦。
四个月了。
换来的胡人奴隶,已经过了五千。
幽州的豪强们,陆续开始往辽东迁移。
草原上的部落,这个冬天不会饿死人了,也就没人想南下了。
边市的税收,每个月都能给都督府送来几千石粮食。
糜家赚得盆满钵满,糜贵那老小子,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大哥那边,应该已经打到汝南了吧?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他皱起眉头。
一个亲兵快步跑来:“将军,有胡人那边闹起来了!”
牛憨脸色一沉,大步朝喧哗处走去。
闹事的是几个匈奴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头上插着两根野鸡翎子,一看就是个部落头人。
他正揪着糜家一个伙计的衣领,叽里咕噜地吼着什么。
旁边围着几十号人,有匈奴人,也有乌桓人、鲜卑人,都在看热闹。
牛憨挤进人群,沉声道:“放手。”
那匈奴头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见是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他撇了撇嘴,没理会,继续揪着那伙计吼。
牛憨皱了皱眉,上前一步,一把攥住那匈奴头人的手腕。
轻轻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
那匈奴头人惨叫一声,手像被铁钳夹住一样,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他踉跄后退几步,捂着手腕,脸色惨白。
“你、你是什么人?”
牛憨没理他,看向那伙计:“怎么回事?”
那伙计惊魂未定,结结巴巴地说:
“将军,这位头人说我们的粮食掺了沙子,要退货。”
“可那批粮食明明是上个月他自己挑的,当时还好好的……”
牛憨看向那匈奴头人。
那匈奴头人被他目光一扫,下意识退了一步。
可随即想起自己带来的几十号人,又挺起了胸膛:
“你们汉人奸诈!粮食里掺沙子,欺负我们草原人不懂!”
他身后那几个匈奴人,也跟着鼓噪起来。
牛憨没说话,走到那袋被打开的粮食前,蹲下身,抓了一把,仔细看了看。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那匈奴头人脸上:
“这沙子,是后来掺进去的。”
那匈奴头人脸色一变:“你胡说——”
牛憨打断他:“你是哪个部落的?”
那匈奴头人愣了愣:“我、我是……”
牛憨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弯刀上。
那把刀的刀柄上,刻着一个狼头标记。
“阿史那部的人。”牛憨说,“阿史那骨笃禄派你来的?”
那匈奴头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牛憨看着他,目光平静,却让那匈奴头人如坠冰窖。
“回去告诉阿史那骨笃禄,”牛憨说,
“边市的门,对所有人都开。谁来都欢迎。”
“但要是敢派人来闹事……”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心里一寒:
“我亲自带兵去找他。”
那匈奴头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
“嗖!”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直取牛憨后心!
牛憨听见风声,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闪。右手如闪电般抓向暗箭——
慢了。
慢了太多。
那箭矢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夺”的一声钉在身后的木柱上,箭尾的羽毛还在嗡嗡颤动。
而牛憨的手,停在半空,像是在虚握空气。
牛憨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一箭。
是因为他自己。
刚才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反应,慢了至少一拍。
他明明听见了风声,明明知道箭从哪个方向来,可身体就是跟不上。
像是有什么东西拖住了他的手脚,让他使不上劲。
若是两年前,这一箭他根本不用躲,他会在箭矢离弦的瞬间就察觉,然后随手一把抓住。
那年在白狼山,他就是这么做的。
几十支箭射过来,他徒手接了三支,躲开十几支,剩下的全被他用斧子格开。
那时候的他,浑身像是长了眼睛,
方圆十丈之内,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可如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根钉在木柱上的箭。
掌心和虎口,只剩了一层薄薄的茧子。
那层茧子是这两年新长的,薄得几乎摸不出来,不再是当年那个终日挥斧,磨得满手老茧的糙汉。
他的手背皮肤也白了许多,不再是从前那种风吹日晒的黑红色。
这双手,这两年摸得最多的,是安儿的小脸,是淑君的手,是笔杆子,是茶碗。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握过斧了。
他忽然想起,自从来了幽州,这两年多来,他每日晨练的时间,越来越短。
起初还坚持每天练一个时辰,天不亮就起来,先练拳脚,再练刀斧,然后骑马跑几圈。
那时候浑身是劲,练完了还精神抖擞,一点都不累。
后来变成半个时辰。
练拳脚的时候想着辽东的事,练刀斧的时候想着幽州的政务,骑马跑一圈就匆匆回去,生怕错过了什么。
再后来,淑君带着安儿北上,他有了这暖烘烘的家。
他早上醒来,常常贪那一时半刻的暖意,便多躺一会儿。
淑君还在睡,安儿有时候会爬过来,小脚丫蹬在他脸上,软软的,暖暖的。
他就那么躺着,不想动。
再再后来……
他心中暗骂自己:
牛憨啊牛憨,你这是找死呢?
幽州安稳了,边市也开起来了,老婆孩子热炕头,你就以为天下太平了?
别忘了,你是征北将军。
你是镇守北疆的人。
你是大哥的四弟。
你这身武艺,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无数弟兄的命换来的。
这一路走来,多少弟兄死在他面前?
在洛阳、在徒河、在草原、在镔徒隘……
他们用命给他铺出一条路,让他能活着回来,能站在这里。
你要是死在温柔乡里,死了也是活该!
身后传来一阵惊呼和喊杀声。
他的亲兵们已经冲上去,把那个射箭的刺客按倒在地。
那是个瘦小的匈奴人,此刻正拼命挣扎,嘴里叽里咕噜地喊着什么。
牛憨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根钉在木柱上的箭。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带下去,好好审问。”他说。
亲兵们应了一声,把那人拖走了。
那匈奴头人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将军饶命!不是我的人!不是我的人!”
牛憨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淡淡的:
“起来吧。回去告诉你家头人,下次要动手,派个准头好点的。”
那匈奴头人连连磕头,爬起来,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地跑了。
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可每个人的目光,都偷偷往牛憨身上瞟。
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可每个人的目光,都偷偷往牛憨身上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