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九月初,邺城。
晨雾如纱,缠绕在城头旌旗之间。
城外校场上,五万大军已列阵完毕。
黑底红字的“刘”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旗下矛戈如林,甲胄如云。
士卒们沉默而立,只有风吹旗帜的呼啦声,和偶尔响起的战马喷鼻。
天色渐亮,雾散了。
辰时正,鼓声响起。
三通鼓罢,刘备登上点将台。
他今日身着明光铠,外罩玄色披风,腰悬双股剑。
那张经历了无数风霜的脸上,此刻满是肃穆。
身后,赵云、张郃、典韦、陈到等将一字排开,各按刀剑,甲胄铿锵。
台下,五万将士齐齐抬头。
刘备走到台前,从亲兵手中接过一卷帛书。
那是陈琳手笔。
陈琳此人,当年在袁绍帐下,一篇檄文骂得董卓暴跳如雷。
如今归了刘备,虽有些郁郁不得志,但笔锋犹在。
刘备展开帛书,深吸一口气,声音如钟,响彻校场:
“盖闻逆臣贼子,无代无之;然僭号称尊,自绝于天者,未有如袁术之甚也!”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惊雷滚过天际:
“术本庶孽,叨蒙祖荫,不思报国,反怀豺狼之心。窃据淮南,荼毒生灵;僭号仲氏,污蔑神器!”
“昔王莽篡汉,天道诛之;董卓乱常,神人共愤。”
“今术之恶,浮于莽、卓!若听其僭越,则汉室何存?纲常何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五万将士,声音陡然拔高:
“备虽不才,受天子诏,讨此逆贼!”
“诸君!可愿随备,共诛此獠?”
话音落,台下静了一瞬。
随即,五万将士齐声高呼:
“讨逆!讨逆!讨逆!”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城头旗帜都在颤抖。
远处,邺城城墙上,无数百姓踮脚张望,有老人抹着眼泪,有孩子骑在父亲肩上,有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孩,望着那片黑压压的军阵。
鼓声再起。
将士们依次转身,向南而行。
队伍最前方,是赵云的白马义从。
三千骑,银甲白马,队列整齐得如同一人。
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淡淡的烟尘,在晨光中如一片流动的云。
“好一支精兵。”典韦瓮声道。
赵云策马而过,向他抱了抱拳,没有停。
队伍中间,是刘备的中军。
双股剑的旗帜下,刘备骑在绝影上,身旁跟着典韦、陈到。
身后,是郭嘉、沮授、贾诩、诸葛瑾等谋士的车驾。
贾诩坐在车中,掀开车帘一角,
望着外面连绵不绝的队伍,神色淡然,看不出在想什么。
郭嘉在他身侧,手里拎着那只从不离身的茶葫芦,慢悠悠地喝着。
见贾诩探头,他咧嘴一笑:“文和,第一次随军,感觉如何?”
贾诩放下车帘,声音从车内传出:“甚好。”
郭嘉也不追问,又灌了一口茶。
八千步卒,步伐齐整如一人,踏得官道上尘土飞扬。
“讨逆——!”
“讨逆——!”
“讨逆——!”
口号声震天动地,一浪高过一浪,惊得道旁林间鸟雀扑棱棱飞起,在半空盘旋不去。
张郃立马后军,望着眼前这支军容整肃的队伍,唇角不由得微微扬起。
比起当初刚投效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如今的他,眉宇间多了几分舒展,脊背也挺得更直了。
这两年来,主公待他不薄,诸将亦无歧视,
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做回那个河北名将。
他深吸一口气,猛然扬鞭,一声长啸直透后军:
“都打起精神来!让主公与众将看看,我河北男儿的气势!”
话音未落,身后亲卫已齐声应和,而后层层传递下去,如浪潮般席卷全军。
那本就震天的口号声,霎时又拔高了几分。
“讨逆——!”
“讨逆——!”
“讨逆——!”
队伍渐行渐远,消失在秋日的烟尘中。
邺城城头,陈群久久伫立。
身旁,张昭陪着他,没有说话。
良久,陈群终于开口:
“子布兄,刘使君此去,能胜否?”
张昭微微一笑:
“长史一路看来,心中当有答案。”
陈群沉默了。
他想起这些天在邺城的见闻——
街道整洁,百姓从容,商铺林立,政务公开。
城门口贴着告示,写着今年春耕的收成、赋税的数目、官员的考核结果。
百姓们围在告示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他问过张昭:这是谁的主意?
张昭说:田元皓。
他说,政务公开,百姓才知道官府在做什么,才不会瞎猜。
他想起郭嘉说的那句话:
“刘使君在青州十年,劝课农桑,整顿吏治,积攒粮草,训练精兵。”
“没有这十年,边市就是空中楼阁。”
十年。
刘备用十年,在青州扎下了根。
又用两年,取了幽州、冀州。
如今,他带着五万大军南下。
陈群忽然想起当年在颍川,有人议论刘备,说他是“织席贩履之徒”。
如今,那个“织席贩履之徒”,已是天下最大的变数。
他转过身,对张昭拱手:
“子布兄,群该回长安复命了。”
张昭还礼:“一路顺风。”
陈群下了城楼,翻身上马。
走了几步,他忽然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
邺城依旧矗立在那里,城头那面“刘”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叹了口气,拨马向南。
…………
中军大帐设在一处高坡上,背靠一片树林,前方是开阔的平原。
大军日行三十里,扎营时已近黄昏。
帐中,巨大的舆图挂在木架上,徐州、豫州、扬州的山川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
刘备坐在主位,郭嘉、沮授、贾诩、诸葛瑾分坐两侧。
帐外,隐约传来将士们扎营的吆喝声,和炊烟的香气。
郭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里拎着一根竹杖。
“主公,”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袁术称帝后,遣大将张勋、桥蕤率五万大军北上,已逼近下邳。”
竹杖点在徐州的位置:
“云长将军手中,不过徐州两万郡兵,守得吃力。”
他又点向青州:
“翼德将军率八千青州兵,已从临淄出发,五日内可抵下邳。”
竹杖划了一道弧线,落在豫州:
“主公亲率主力,经兖州边境南下,直取汝南。”
他顿了顿,竹杖向下移动,落在淮水一线:
“太史慈将军率青州水师,已从东莱出发,沿泗水、淮水南下。”
“三日内可入淮,十日内可断袁术后路。”
竹杖收回,点在舆图中央。
郭嘉转过身,望着刘备:“主公,此谓三路并进。”
刘备点点头,没有说话。
沮授接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