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陈群,郭嘉直接去了州牧府。
刘备此时正在后堂与田丰议事,见郭嘉进来,放下手中的书籍:
“奉孝,谈得如何?”
郭嘉坐下,拧开葫芦先灌了一口茶。
茶是凉的,他也没在意,喝完抹了抹嘴:
“陈长文是个明白人。问得细,想得深,回去能办成事。”
刘备点点头。
陈群此人,他听说过,颍川陈氏之后,年轻却有老成之气。
曹操派他来,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又问:“他问了你什么?”
郭嘉微微一笑:
“问咱们会不会南下。”
刘备和田丰对视一眼。田丰捋须的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郭嘉脸上。
“你怎么答的?”
“我说,这话不该问他,该问他主公。”
田丰闻言,捋须的手又动了,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奉孝这答得妙。让陈群回去传话,比咱们自己说要好。”
郭嘉点点头,神色却郑重起来:
“主公,曹操派陈群来,说明他确实腾不出手。袁术那边,必须有人去打。”
“这个人,不是咱们,就是曹操。”
“可曹操打不了,就只能咱们打。”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邺城的街巷,暮色中炊烟袅袅,百姓正在准备晚饭。
他望着那些烟火气,忽然问:“奉孝,你说,曹操会开什么条件?”
郭嘉想了想:
“无非是让咱们南下,他出名义,咱们出兵。打下来的地盘,归咱们。”
“可有一条——他绝不会让咱们进兖州。”
田丰点点头,接口道:
“奉孝说得对。兖州是曹操的根本,他绝不会让咱们染指。”
“但豫州、扬州,他不一定顾得上。”
刘备转过身,走到墙上悬挂的舆图前。
那是一幅手工绘制的中原舆图,山川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落在徐州以南,那片广阔的土地上。
豫州,扬州。
袁术的地盘。
若能拿下……
他想起云长送来的军报。
徐州那边,袁术军攻势很猛,云长手中不过徐州两万郡兵。
所以守得吃力,好在还能撑住。
若能自己南下,两面夹击,不仅能解徐州之围,还能趁势取豫州。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传令下去,让云长稳住阵脚,不要冒进。”
“告诉翼德,青州兵随时准备南下。”
“让守拙那边,把玄甲军整编好,随时待命。”
田丰站起身,抱拳道:“是!”
…………
十日后,蓟县。
刘封正在后院读书。
边市如今已走上正轨,不必他日日盯着,课业便又捡了起来。
今日读的是《论语》。
他看得极认真,逐字逐句地琢磨,遇到不解处便拿笔做个记号。
日影从树梢移到廊下,不知不觉已读了小半日。
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他抬起头,看见麋威连蹦带跳地跑进来:
“公子公子!来新人了!”
刘封放下书:“什么新人?”
麋威喘着气:“门口来了个先生,说是主公派来教公子的!四将军正陪着说话呢!”
刘封愣住了。
先生?
父亲给他派了先生?
他一时有些恍惚。
他和弟妹们读书识字这件事,原本是祖母和母亲手把手教着的——
在东莱也好,在临淄也罢,
总少不了母亲执笔描红,祖母在一旁指点勾画的光景。
那时候他年纪小,祖母常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可这几年,祖母走了,母亲也走了。
几位姨娘虽然大都识字,却无人敢教导父亲的嫡长子。
于是他的课业便落在了父亲身边那些主簿、长史的手里。
先是从田畴先生开始。
田先生教他最久,为人端方持重,讲书时一丝不苟。
后来父亲前往平原防备袁绍,田畴先生也一并去了。
回来后,他的教他的老师便换成了诸葛瑾。
诸葛先生温厚和气,从不疾言厉色,只是没教几个月,便被父亲派去了徐州。
再后来,是沮授公。
沮公学问渊博,讲起经史来旁征博引,
刘封听得似懂非懂,却记得他总爱在讲完再将自己讲过的内容回味一遍。
他总能回味很久。
说来也怪,他竟能把这些人记得这样清楚——
大约是每换一位,便意味着父亲又往高处走了一步罢。
而来幽州之前,教他的是陈琳。
陈琳先生的文章写得极好,字也端正,
刘封曾偷偷临过好几回。
只是他眉眼间总带着几分郁郁之色,像是揣着许多说不出的心事。
而如今,父亲终于给他派了先生。
正儿八经的座师。
他连忙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快步向前堂走去。
前堂里,牛憨正和一个中年人说话。
那人三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眉宇间自有一股沉稳之气。
见刘封进来,那人站起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温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穿透力,仿佛能看进人心里。
刘封心中一凛,上前几步,抱拳行礼:
“学生刘封,见过先生。”
那人微微一笑,还礼道:
“公子不必多礼。在下徐庶,字元直,颍川人。”
刘封抬起头,望着这位新来的先生。
颍川,那是天下才俊汇聚之地。
父亲给他找的老师,果然不一般。
牛憨在一旁咧嘴笑:
“封儿,徐先生可是你父亲亲自请来的大才。以后好好跟着学。”
刘封郑重抱拳:“是。”
徐庶望着眼前这个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眉目清朗,眼神清澈,行礼时恭谨而不卑怯——
是个好苗子。
他微微一笑:
“公子,咱们坐下说话?”
刘封连忙请徐庶上座,自己在侧席陪坐。
牛憨摆摆手:“你们聊,俺去巡营。”
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堂中只剩下徐庶和刘封两人。
徐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刘封也不敢开口,只是静静坐着。
过了一会儿,徐庶放下茶碗,忽然问:
“公子,你可知在下为何而来?”
刘封想了想,答道:
“父亲派先生来,是想让先生教学生读书。”
徐庶点点头,又摇摇头:
“读书是要读的,但不是全部。”
他望着刘封,目光温和却深邃:
“公子在幽州这几个月,做的那些事,在下都听说了。”
“边市之策,糜家之助,豪强之劝,郭军师赞不绝口。”
他顿了顿,问:
“公子可知道,郭军师为何赞你?”
刘封想了想,老实答道:
“学生不知。”
徐庶微微一笑:
“因为公子想的是如何少死人,如何让百姓过好日子。”
“这个念头,郭军师说,是主公当年起兵之心。”
刘封愣住了。
他想起父亲的那封信:
“汝想的是如何少死人,如何让百姓过好日子。此心,是为父当年起兵之心。”
如今,徐先生也这么说。
徐庶看着他,轻声道:
“公子,这世上,聪明人很多,有谋略的人也很多。”
“可真正能成大事的,是那些不忘本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