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孝此策,三路呼应,互为犄角。袁术首尾难顾,必败无疑。”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梁国位置:
“但臣有一虑。”
刘备看向他。
沮授道:“兖州虽为盟友,但曹操的心思,谁也说不准。”
“我军南下,必经兖州边境。若曹军趁机生事……”
刘备眉头微皱。
郭嘉却笑了:
“公与是说,让曹操放心?”
沮授点点头。
郭嘉望向刘备:
“主公,臣建议分兵一部,佯攻梁国、陈国。”
“声势越大越好,让曹操不敢掉以轻心。”
刘备一愣:“这……”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郭嘉微微一笑,
“曹操最怕的,就是咱们染指兖州。”
“咱们偏要做出先攻梁国的态势,他就会把所有注意力放在兖、豫边境。”
“等他回过神来,咱们已经拿下汝南了。”
刘备沉吟片刻,点点头:“可行。”
他看向诸葛瑾:
“子瑜,粮草转运,可有难处?”
诸葛瑾起身,抱拳道:
“回主公,冀州粮仓已调拨首批粮草十万石,由民夫押运,随军而行。”
“后续粮草,将分批从邺城发出,由曹将军从水路运达。”
“太史将军的水师,也携带了三月粮草。待我军入豫州,可与水师会合,取淮水之利。”
刘备点点头:“子瑜辛苦。”
他又看向贾诩。
贾诩坐在末席,一直没说话。
“文和,”刘备开口,“可有话说?”
满帐的目光,都落在贾诩身上。
这个以“毒士”闻名天下的人,自归附以来,一直沉默寡言,从不出头。
今日第一次随军,他会说什么?
贾诩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臣初来,”他说,“先看,后说。”
郭嘉笑了:“文和都入我军两年了,这是要藏拙?”
贾诩摇摇头,声音依旧平静:
“非藏拙。是臣对袁术、对豫州、对曹军,所知尚浅。贸然开口,恐误大事。”
他望向刘备:“待臣看清了,自会说。”
刘备点点头,没有再问。
帐中议事继续。
郭嘉又说了些细节,沮授补充了几条建议,诸葛瑾汇报了粮草调度。
贾诩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抬眼看看舆图,又垂下眼帘。
帐外,天色渐暗。
炊烟的香气越来越浓,夹杂着将士们的说笑声。
议事已毕,众谋士陆续告退。
刘备独坐帐中,对着那幅舆图,目光却不在汝南,不在淮水,而是久久停在徐州那两个字上。
云长。
他轻轻叹了口气。
自桃园那一拜之后,云长、翼德、守拙随他,十四年了。
十四年,足够一个婴孩学会走路说话,
足够一棵树苗长成栋梁,也足够把少年人的意气风发,磨成中年人的沉默寡言。
从涿郡到巨鹿,从洛阳到东莱,从青州到河北。
多少次绝境,多少次死战,多少次他以为过不去的坎都过去了。
云长从来没有抱怨过。
他让他守临淄,他就守临淄。
他让他镇下邳,他就镇下邳。他让他驻徐州,他就驻徐州。
他总是说:“大哥放心,云长在,城就在。”
可他自己呢?
他忽然想起当年河北之战,守拙从辽东一路打穿幽州,逼近邺城。
全取河北啊……
立下好大的功勋!
那年的大朝会,兄弟四个罕见的都喝多了。
翼德拍着桌子说将来要打得更远,守拙红着脸只是憨笑,
云长坐在一旁,端着酒盏,笑着听他们说话。
那天夜里,他与云长抵足而眠。
云长以为他睡着了。
寂静的黑暗中,他听见云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似的:
“大哥,云长也想为大哥分忧。”
他只能当自己睡着了。
可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一直到现在。
他知道云长是什么意思。
河北之战,守拙立了大功。
翼德也在平原拒敌,全取河间,颇有斩获。
唯独云长,一直镇守徐州,寸功未立。
但云长不是嫉妒。
他太了解云长了。云长是憋屈。
他是二哥,是结义兄弟中排行第二的那个人。
他比翼德稳重,比守拙机敏,一身武艺,万夫不当。
可这些年,大哥总是让他在后方镇守。
守下邳,守临淄,守徐州。
守来守去,守得天下人都快忘了,这世上还有一个叫关羽的万人敌。
他知道大哥是为了大局。
可他也知道,大哥心里,最不放心的,是翼德和守拙。
翼德莽撞,一言不合就要拔刀。守拙憨厚,容易被人欺负。
大哥要看着他们。
唯独他,大哥放心。
可这份“放心”,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备抬起头,就见典韦掀帘而入,瓮声道:“主公,二将军派人来了。”
刘备一愣:“云长?”
典韦点点头:“说是下邳有变,连夜赶来报信。”
刘备霍然起身:“快传!”
片刻后,一个满身尘土的校尉被带入帐中。
那校尉见了刘备,扑通一声跪下:“主公!下邳急报!”
刘备一把将他扶起:“起来说话!云长如何?下邳如何?”
校尉喘了口气,急声道:
“回主公,张勋、桥蕤率五万大军南下,已至下邳城北五十里。”
“二将军遣末将星夜赶来,请主公放心,二将军说——”
他顿了顿,学着关羽的语气,一字一句道:
“云长在,城在。云长亡,城亡。”
刘备闻言,心头一颤。
那校尉又道:“二将军还说,请主公不必分心救援。他守得住。”
“待主公拿下汝南,他必提张勋、桥蕤之首,来见主公。”
帐中一时寂静。
刘备望着那校尉,半晌无言。
良久,他挥挥手:“你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校尉抱拳退下。
刘备转过身,望向那幅舆图。
目光落在徐州那两个字上。
云长,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
可你不知道,大哥最怕的,就是你太想证明自己。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典韦站在帐门口,看着他,忽然瓮声道:
“主公,要不要末将去徐州?”
刘备摇摇头:“不用。”
他顿了顿,轻声道:“他若守不住,天下便无人守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