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邺城之事初定,牛憨来向刘备辞行。
帐中,刘备正与匆匆赶来的田丰、沮授商议冀州诸郡的治理之策。
案上摊着冀州舆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县归属。
见牛憨进来,他搁下手中竹简。
“四弟,何事?”
牛憨单膝跪地:“大哥,俺想回青州。”
帐中静了一瞬。
田丰与沮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这位牛将军,离家太久了。
刘备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牛憨面前,弯腰将他扶起。
“多久了?”他问。
牛憨愣了愣:“什么?”
“你离开青州,多久了?”
牛憨算了算:“从二月……到现在……八个月了。”
“八个月。”刘备轻轻重复,“殿下那边,该生了吧?”
牛憨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刘备望着他,目光里有温和,也有愧疚。
“是大哥不好。这一摊事,拖了你这么久。”
牛憨摇头:“大哥别这么说。是俺自己愿意来的。士仁他们……”
他说不下去。
刘备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去吧。”他说,“好好歇一阵子,日后要忙的事还很多。”
牛憨重重点头。
“大哥,那俺……走了。”
刘备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说话。
牛憨转身,大步走向帐口。掀帘的手已抬起,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四弟。”
牛憨回头。
帐帘掀起一角,秋日的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刘备身上。
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嘴角扬起一丝笑,那笑意里带着兄长特有的温厚:
“把玄甲军和靖北军也带回去。”
“这群兄弟离乡日久,也该回去看看爹娘,看看婆娘娃儿。”
牛憨挠挠头,憨实的脸上露出犹豫:“可是……”
他想说河北虽已初定,但难保没有宵小窥伺,大哥身边不能无人。
“没什么可是的。”刘备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
“等明年开春,你就要带这群兄弟北上幽州了。至少让他们再在家乡过个年。”
他顿了顿,从案上取过一卷文书,递给牛憨:
“这是幽州战后犒赏的名册。你带回去,亲自发到每一个弟兄手里。”
牛憨接过,手有些抖,重重点头。
…………
十月初五,牛憨率玄甲军、靖北军离开邺城,南下青州。
五千铁骑,甲胄鲜明,旗帜如云。
赵云、张飞、典韦等人送出三十里,张绣一路跟到黄河边,直到滔滔水声阻住去路。
“将军,”张绣勒住马,望着牛憨,“我……”
牛憨转过身,看着他。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已是满脸风尘的汉子。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叫四哥就行。”牛憨说。
张绣喉结滚动,眼眶微红。
他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终于开口:“四哥,你……你保重。”
牛憨翻了个白眼,觉得张绣这厮几年不见变笨不少。
没了当初在冀州一起打黄巾时候的机灵。
“我又不是一去不回。”他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待开了春北上幽州,你还要做我副将。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像什么话!”
张绣一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被河风吹散,却实实在在落在眼里。
牛憨不再多说,拨转马头,扬鞭而去。
张绣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动。
赵云策马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师兄,”赵云轻声道,“回去吧。”
张绣点点头,却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对岸,望着那片渐渐模糊的烟尘,喃喃道:
“子龙,你说,四哥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赵云没有问“做到什么”。
他知道张绣在问什么。
“不知道。”赵云说,“可我知道,有他在的地方,人心就稳。”
张绣沉默良久,终于调转马头。
“走吧。”他说,“回去。”
…………
十月初九,临淄。
牛憨勒马于城外,久久不动。
上一次离开临淄城,是初春。
那时督农司新制的耧车刚刚铺开,新招的督农官刚刚派往各县。
城外的田地还是一片枯黄,六千兄弟跟在他身后,气势如虹,北上幽州。
如今回来,已是深秋。
麦田早已收割,只剩一片空旷的茬地,在秋风中等候来年。
天高地阔,有孤雁南飞。
六千玄甲军、靖北军,进城五千一百三十五人。
那八百六十五人,永远留在了幽州。
“将军,”裴元绍策马上前,“进城吧。”
牛憨点点头,却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那座城门,望着城头那面依旧飘扬的“刘”字大旗,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回家了。
可有些人,回不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策马上前。马蹄踏过城门洞的那一刻,他忽然勒住了马。
不是因为什么军情,是因为他看见了——
城门内,黑压压站满了人。
不是官吏,不是军队,是百姓。
男女老幼,扶老携幼,站满了从城门到城内的整条街道。
他们不说话,只是望着他。
牛憨愣住了。
人群中,一个老者颤巍巍地走出来,在他马前跪下。
牛憨慌忙翻身下马,一把扶住那老者。
“老丈,使不得,快起来!”
老者不肯起,抬起头来时,已是泪流满面。
“将军,”他的声音颤抖着,
“俺那大儿子,跟着您去的幽州……他、他回来了没有?”
牛憨的手僵住了。
他看着老者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里满是期盼,满是恐惧,满是卑微的祈求。
他转身看向身后众将士。
五千一百三十五人勒马而立,没有一人发出声音。
也无一人露出见到亲人的欣喜面色。
秋风卷过街道,卷起几片枯叶,落在人群与军队之间的空地上。
牛憨慢慢松开扶着老者的手,退后一步。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
“老丈,”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沙哑,“您儿子……是好样的。”
他没有说回来,也没有说不回来。
可这句话,已经足够了。
老者愣愣地望着他,嘴唇哆嗦着,终于伏地大哭。
人群中,渐渐响起了哭声。
不是嚎啕,是压抑着的、低低的啜泣。
那八百六十五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他们的爹娘,他们的妻儿,都在这里。
牛憨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裴元绍翻身下马,王屯、陈季、石河、聂纲……
一个接一个,五千一百三十五人全部下马,单膝跪地。
铁甲铿锵,却无一人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妇人牵着个五六岁的孩子,从人群中走出来。
她走到牛憨面前,蹲下身,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
牛憨抬头。
妇人眼眶红着,却没有哭。
她只是轻声道:
“将军,这是俺男人临走前托俺做的鞋。他说,等打完仗回来,要穿着新鞋去给将军请安。”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他……他穿不上了。将军,您……您替他穿吧。”
牛憨低头,打开布包。
是一双粗布鞋,针脚密密麻麻,纳得结结实实。
他捧着那双鞋,手在抖。
良久,他站起身,脱掉自己脚上的靴子,赤着脚,把那双布鞋穿了上去。
大小正好。
妇人看着,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捂住嘴,深深鞠了一躬,牵着孩子退回了人群。
牛憨站在那里,穿着那双布鞋,望着满城的百姓,望着跪了满地的兄弟。
他想起了离开邺城前,大哥对他说的话:
“把玄甲军和靖北军也带回去。这群兄弟离乡日久,也该回去看看爹娘,看看婆娘娃儿。”
大哥早就知道。
知道会有这一天,知道会有这满城的泪水,知道会有这无法言说的沉重。
可大哥还是让他带着兄弟们回来了。
因为,该看的,还是要看。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牛憨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街旁一处石阶上,站了上去。
“诸位父老!”
他的声音粗犷,却传遍了整条街,“俺牛憨,对不住你们!”
他抱拳,深深弯下腰,一揖到地。
人群安静了。
“那八百六十五个兄弟,都是好样的!”
“他们在幽州,跟着刘使君,跟着俺,杀敌保家,没有一个是孬种!”
他直起身,眼眶通红,声音却越来越洪亮:
“他们的抚恤,刘使君已经亲自定了。”
“每人二十亩田,免赋三年,儿女读书,由州牧府供养!”
“这是军令状,俺牛憨今日当着诸位父老的面,立在这里!”
他说完,又深深一揖。
人群中,哭声渐渐小了。
那老者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将军,”他说,“俺知道了。”
他伸出手,在牛憨肩上拍了拍,就像拍自己儿子的肩。
“好孩子,起来吧。”
牛憨抬起头,望着这个刚失去长子的老人,鼻子一酸。
“老丈,俺……”
老者摇摇头,打断了他:“将军,俺儿子跟着您,俺放心。”
他转过身,对着满城百姓,扬声道:
“大伙儿都散了吧!将军和弟兄们刚回来,累了!让他们回家!让他们回家!”
人群慢慢散开,让出一条路。
牛憨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佝偻的背影,那些还在抹泪的妇人,那些懵懂的孩子。
他忽然明白了大哥常说的那句话:
“民心,是打出来的,更是守出来的。”
裴元绍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将军,进城吧。”
牛憨点点头。
他迈步往前走,脚上那双新鞋,踩在青石板上,软软的,暖暖的。
身后,五千一百三十五人牵马而行。
队伍穿过城门口,穿过那条长长的街道,走向城西的大营。
沿途,有老人在门前站着,望着队伍,寻找熟悉的面孔。
有妇人抱着孩子,指着队伍中的某个人,小声说着什么。
有孩子追着队伍跑,学着那些军士的样子,挺起胸膛。
牛憨走在前头,始终没有回头。
可他的眼睛,一直酸着。
…………
牛憨是在申时回到公主府的。
他站在府门外,望着那扇熟悉的门,久久不动。
门开了。
刘疏君站在门内。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头发挽起,面容比分别时清减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
谁都没有说话。
秋日的阳光洒在他们之间,有尘埃在光里浮动,像无数细小的精灵在跳舞。
牛憨喉结滚动,终于迈步上前。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那个襁褓。
小小的脸,皱皱的,闭着眼睛在睡觉。
他伸出手,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了碰那孩子的脸。
那孩子动了动,睁开眼,望着他。
牛憨愣住了。
那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