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这辈子所有的厮杀、所有的血火、所有的离别,都值了。
他抬起头,望着刘疏君。
“淑君,”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他叫什么?”
刘疏君的眼泪落了下来。
“等你回来取。”她说。
牛憨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低头看看那个襁褓里的小人儿,又抬头看看刘疏君,再看看那孩子。
那双眼睛,亮亮的,
直直地望着他,没有害怕,没有哭,就那么安静地望着。
“等俺回来取……”牛憨喃喃重复着,忽然觉得眼眶又酸了。
他伸出手,想把孩子抱过来,却又怕自己这双杀过人的手伤着那小小的身子,犹豫着不敢动。
刘疏君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眼中的泪意化作一丝温柔的笑意。她上前一步,轻轻将襁褓放进他怀里。
“抱稳了。”她轻声说。
牛憨浑身僵住,两只手托着那轻飘飘的襁褓,仿佛托着千斤重担。
他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那孩子也看着他,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一下。
牛憨愣住了。
他征战沙场十余年,杀敌无数,多少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未怕过什么。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心都化了。
“他……他冲俺笑了。”牛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刘疏君站在他身旁,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等了你八个月。”她说,“从生下来那天,就在等。”
牛憨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生命,一遍又一遍地看着。
仿佛要把这八个月缺失的时光,都看回来。
秋日的阳光洒在府门口,洒在这一家三口身上。
院子里,冬桃和秋水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远处,只留下这安静的、仿佛凝固了的一刻。
良久,刘疏君轻声问:“想好了吗?叫什么?”
牛憨抬起头,看着她。
“俺……”他想了想,“俺读书少,你取吧。”
刘疏君摇摇头,目光温柔却坚定:“你是他父亲。你来取。”
牛憨又低下头,看着那张小脸。
那孩子已经又睡着了,小小的眉头舒展着,偶尔吧唧一下小嘴。
牛憨想起大哥常常在兄弟聚会时夸耀刘封的话:此子类我。
他又低头去看那张小脸。
粉雕玉琢的,更像淑君。
又想起自己这一生,从涿郡田舍郎,到如今镇北将军、驸马都尉。
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还是不要像自己的好。
最好是更像淑君多一些,将来抚抚琴,做做诗,读读书,就能安稳度过一生。
不需要经历腥风血雨,也不用饱经战乱。
“就叫……”他顿了顿,望着那双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弯着的、像极了他母亲的眼睛,
“就叫安儿吧。”
“牛安?”刘疏君轻轻念了一遍,眼中泛起笑意,
“安之若素,处之泰然。好名字。”
牛憨挠挠头,憨声道:
“俺没想那么多。就是希望他这辈子,平平安安的。”
刘疏君看着他,看着他笨拙地抱着孩子的模样,看着他脸上那种从未有过的柔软。
她伸出手,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进去吧。”她说,“一路风尘,该歇歇了。”
牛憨点点头,抱着孩子,与她并肩走进府门。
身后,秋阳正好。
远处,隐约传来玄甲军大营中弟兄们的笑闹声——
那些回了家的汉子们,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拥抱这难得的团圆。
…………
当晚,公主府内院。
烛火摇曳,将满室熏得暖融融的。
刘疏君垂眸,手指轻巧地解着牛憨腰间带上的铜扣。
玄色战袍褪下时,她的指尖蓦地一顿。
牛憨的左臂上,一道新添的疤痕,狰狞地横在那里。还没完全长好,边缘泛着淡淡的粉红。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抖。
牛憨偏过头看了一眼,浑不在意地掸了掸衣袖。
“过河间的时候,易县那帮守军骨头硬得很。”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我为鼓舞士气,先登城头,打破敌军。被流矢蹭了一下,不碍事,皮肉伤。”
他说完,又准备去解另一只袖口。
刘疏君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过那道疤痕,指尖微凉。
牛憨感觉到她的颤抖,转过身,握住她的手:
“真的没事。这点伤,比草原上那次轻多了。”
刘疏君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你知不知道,每次有战报送来,我有多怕?”
牛憨愣住了。
“我怕打开那卷帛书,”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像带着这些日子所有的煎熬,
“怕看到上面写着‘牛憨’两个字。”
“怕冬桃她们忽然哭起来。”
“怕安儿……还没见过他父亲,就……”
她说不下去了。
牛憨把她拥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仿佛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对不起。”他把脸埋在她发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淑君。”
刘疏君没有说话,只是伏在他胸口,听着那颗心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咚。
活着。
还活着。
回来了。
良久,她才轻声说:
“以后,不管去哪儿,活着回来。”
“嗯。”
“这是命令。”
“是,我的殿下。”
刘疏君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不重,却带着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和思念。
牛憨傻傻地笑了一下,把她抱得更紧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
这一刻,没有幽州的风雪,没有邺城的军议,没有天下大势和万丈豪情。
只有重逢的喜悦,和隔壁厢房里那个安睡的小生命。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牛憨就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孩子的哭声吵醒的。
他一个激灵从榻上坐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刘疏君抱起孩子,解开衣襟喂奶。
那小小的嘴叼住,哭声立止,只剩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牛憨蹲在一旁看着,眼睛都不眨一下。
刘疏君被他看得脸微微发红,嗔道:“看什么?”
牛憨老实回答:“看俺儿子吃饭。”
刘疏君又好气又好笑,腾出一只手推他:“去去去,洗漱去,一会儿裴元绍他们还等着呢。”
牛憨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刘疏君低着头,正轻声哄着孩子。
晨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她身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
辰时,城西大营。
五千一百三十五人,列队而立。
牛憨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夜过去,有人眼眶还是红的,可脊背都挺得笔直。
“昨夜,”他开口,声音粗犷,
“俺让各营把抚恤文书都发下去了。谁家少了,谁家多了,都给俺报上来。”
台下无人应声。
牛憨扫视一圈,又道:
“从今天起,全军休整。”
“家在临淄的左近的,轮番回家住几日。家远的,等过些日子统一安排。”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那八百六十五个弟兄的衣冠冢,俺已经跟临淄令商量好了,就建在城南。”
“开春北上之前,咱们去祭一祭。”
台下,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牛憨不再多说,挥了挥手:“散了吧。”
军士们依次退去,牛憨站在台上,望着那些离去的背影。
裴元绍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将军,昨夜……有十七户人家,不肯收抚恤。”
牛憨转头。
裴元绍道:“都是家里独子。老的说,儿子没了,要田有什么用,要粮有什么用。”
牛憨沉默了一会儿,问:“现在人呢?”
“还在营外等着。”
牛憨大步走下点将台,向营门走去。
营门外,十七个老人,有男有女,站成一排。最前头的,是昨日那个老者。
牛憨走到他面前,躬身一揖。
“老丈,是俺对不住您。”
老者摇摇头,眼眶红着,却还是那句话:“将军,俺儿子跟着您,俺放心。”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文书,递还给牛憨:“这田,俺不要。俺老了,种不动了。”
牛憨接过文书,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了想,回头看向裴元绍:“咱们军中,有没有老弱无依,需要人照料的?”
裴元绍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有。有几个受了伤的弟兄,家里没人了。”
牛憨点点头,转向那老者:
“老丈,您若不嫌弃,军中有些弟兄,跟您儿子一样,没了爹娘。您去给他们当爹,成不成?”
老者愣住了。
牛憨道:
“您儿子是咱们的弟兄,他的爹,就是咱们全军的爹。”
“您帮着照看那些受伤的弟兄,他们给您养老送终。往后,您不止一个儿子。”
老者嘴唇哆嗦着,望着牛憨,良久,忽然伏地大哭。
这一次,不是悲伤,是别的什么。
其他十六个老人,也都跪了下去。
牛憨慌忙去扶,却被那老者抓住手臂。
“将军,”老者的声音颤抖,“您……您是个好人。”
牛憨摇摇头,轻声道:“俺不是好人。俺只是……想让弟兄们走得安心。”
…………
十一月,邺城。
刘备站在刚刚修缮一新的州牧府正堂,望着悬挂在墙上的巨幅舆图。
河北四州,青、徐、幽、冀,尽在其手。
从初平元年离涿郡起兵,到如今,整整十三年。
十三年,从一个织席贩履的落魄宗室,到坐拥四州的诸侯。
可他心中没有多少得意。
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主公。”郭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各地官员的名单,已初步拟定。”
刘备转过身,接过那卷厚厚的简册。
他翻开,一页一页看下去。
幽州:田豫为别驾,华歆为治中,牵招守辽东,管亥、方悦、王屯等驻守各地。
冀州:审配为别驾,沮授为治中,赵云、颜良、张郃分驻常山、邺城、清河。
青州:司马防为别驾,国渊为治中,国渊为相,督农事;徐邈掌财赋;
张飞为都督驻临淄,掌青州诸军事。
徐州:关羽为刺史,陈登为别驾,糜竺为治中,武安国驻广陵。
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要想一想。
田丰、沮授站在一旁,望着他。
这位主公,从不是那种雷厉风行的人。他做决定,总要反复思量。
可也正是这份“慢”,让每一个决定,都稳妥。
“奉孝,”刘备忽然开口,“你觉得,今年这个年,该怎么过?”
郭嘉靠在柱子上,手中把玩着那只从不离身的茶葫芦,闻言抬眼:
“主公想怎么过?”
刘备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的冬景。
“往年,咱们在青州过年,简简单单,兄弟们聚一聚,吃一餐饭,也就过了。”
他顿了顿,转过身:
“今年不一样了。”
“邺城新附,四州初定,袁氏旧臣、幽州降将、青徐老人,都在看着咱们。”
“这个年,不能简简单单过。”
郭嘉点点头:“主公说得是。不但要过,还要大过。”
田丰接口道:
“臣以为,可效朝廷正旦大朝之制,于邺城举行大朝会。召集四州文武,共贺新年。”
沮授补充道:
“此一举,可收三利:其一,显主公威仪,定人心;其二,聚四州之众,通声气;其三,示天下以新主之气象。”
刘备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么办。”
他走回案前,提笔蘸墨:
“传令四州:正月初一,邺城大朝会。凡别驾、治中、都督、刺史以上,皆须与会。”
注:公元196年局势图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