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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久别重逢与大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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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所有的厮杀、所有的血火、所有的离别,都值了。

  他抬起头,望着刘疏君。

  “淑君,”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他叫什么?”

  刘疏君的眼泪落了下来。

  “等你回来取。”她说。

  牛憨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低头看看那个襁褓里的小人儿,又抬头看看刘疏君,再看看那孩子。

  那双眼睛,亮亮的,

  直直地望着他,没有害怕,没有哭,就那么安静地望着。

  “等俺回来取……”牛憨喃喃重复着,忽然觉得眼眶又酸了。

  他伸出手,想把孩子抱过来,却又怕自己这双杀过人的手伤着那小小的身子,犹豫着不敢动。

  刘疏君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眼中的泪意化作一丝温柔的笑意。她上前一步,轻轻将襁褓放进他怀里。

  “抱稳了。”她轻声说。

  牛憨浑身僵住,两只手托着那轻飘飘的襁褓,仿佛托着千斤重担。

  他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那孩子也看着他,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一下。

  牛憨愣住了。

  他征战沙场十余年,杀敌无数,多少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未怕过什么。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心都化了。

  “他……他冲俺笑了。”牛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刘疏君站在他身旁,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等了你八个月。”她说,“从生下来那天,就在等。”

  牛憨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生命,一遍又一遍地看着。

  仿佛要把这八个月缺失的时光,都看回来。

  秋日的阳光洒在府门口,洒在这一家三口身上。

  院子里,冬桃和秋水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远处,只留下这安静的、仿佛凝固了的一刻。

  良久,刘疏君轻声问:“想好了吗?叫什么?”

  牛憨抬起头,看着她。

  “俺……”他想了想,“俺读书少,你取吧。”

  刘疏君摇摇头,目光温柔却坚定:“你是他父亲。你来取。”

  牛憨又低下头,看着那张小脸。

  那孩子已经又睡着了,小小的眉头舒展着,偶尔吧唧一下小嘴。

  牛憨想起大哥常常在兄弟聚会时夸耀刘封的话:此子类我。

  他又低头去看那张小脸。

  粉雕玉琢的,更像淑君。

  又想起自己这一生,从涿郡田舍郎,到如今镇北将军、驸马都尉。

  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还是不要像自己的好。

  最好是更像淑君多一些,将来抚抚琴,做做诗,读读书,就能安稳度过一生。

  不需要经历腥风血雨,也不用饱经战乱。

  “就叫……”他顿了顿,望着那双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弯着的、像极了他母亲的眼睛,

  “就叫安儿吧。”

  “牛安?”刘疏君轻轻念了一遍,眼中泛起笑意,

  “安之若素,处之泰然。好名字。”

  牛憨挠挠头,憨声道:

  “俺没想那么多。就是希望他这辈子,平平安安的。”

  刘疏君看着他,看着他笨拙地抱着孩子的模样,看着他脸上那种从未有过的柔软。

  她伸出手,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进去吧。”她说,“一路风尘,该歇歇了。”

  牛憨点点头,抱着孩子,与她并肩走进府门。

  身后,秋阳正好。

  远处,隐约传来玄甲军大营中弟兄们的笑闹声——

  那些回了家的汉子们,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拥抱这难得的团圆。

  …………

  当晚,公主府内院。

  烛火摇曳,将满室熏得暖融融的。

  刘疏君垂眸,手指轻巧地解着牛憨腰间带上的铜扣。

  玄色战袍褪下时,她的指尖蓦地一顿。

  牛憨的左臂上,一道新添的疤痕,狰狞地横在那里。还没完全长好,边缘泛着淡淡的粉红。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抖。

  牛憨偏过头看了一眼,浑不在意地掸了掸衣袖。

  “过河间的时候,易县那帮守军骨头硬得很。”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我为鼓舞士气,先登城头,打破敌军。被流矢蹭了一下,不碍事,皮肉伤。”

  他说完,又准备去解另一只袖口。

  刘疏君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过那道疤痕,指尖微凉。

  牛憨感觉到她的颤抖,转过身,握住她的手:

  “真的没事。这点伤,比草原上那次轻多了。”

  刘疏君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你知不知道,每次有战报送来,我有多怕?”

  牛憨愣住了。

  “我怕打开那卷帛书,”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像带着这些日子所有的煎熬,

  “怕看到上面写着‘牛憨’两个字。”

  “怕冬桃她们忽然哭起来。”

  “怕安儿……还没见过他父亲,就……”

  她说不下去了。

  牛憨把她拥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仿佛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对不起。”他把脸埋在她发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淑君。”

  刘疏君没有说话,只是伏在他胸口,听着那颗心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咚。

  活着。

  还活着。

  回来了。

  良久,她才轻声说:

  “以后,不管去哪儿,活着回来。”

  “嗯。”

  “这是命令。”

  “是,我的殿下。”

  刘疏君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不重,却带着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和思念。

  牛憨傻傻地笑了一下,把她抱得更紧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

  这一刻,没有幽州的风雪,没有邺城的军议,没有天下大势和万丈豪情。

  只有重逢的喜悦,和隔壁厢房里那个安睡的小生命。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牛憨就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孩子的哭声吵醒的。

  他一个激灵从榻上坐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刘疏君抱起孩子,解开衣襟喂奶。

  那小小的嘴叼住,哭声立止,只剩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牛憨蹲在一旁看着,眼睛都不眨一下。

  刘疏君被他看得脸微微发红,嗔道:“看什么?”

  牛憨老实回答:“看俺儿子吃饭。”

  刘疏君又好气又好笑,腾出一只手推他:“去去去,洗漱去,一会儿裴元绍他们还等着呢。”

  牛憨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刘疏君低着头,正轻声哄着孩子。

  晨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她身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

  辰时,城西大营。

  五千一百三十五人,列队而立。

  牛憨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夜过去,有人眼眶还是红的,可脊背都挺得笔直。

  “昨夜,”他开口,声音粗犷,

  “俺让各营把抚恤文书都发下去了。谁家少了,谁家多了,都给俺报上来。”

  台下无人应声。

  牛憨扫视一圈,又道:

  “从今天起,全军休整。”

  “家在临淄的左近的,轮番回家住几日。家远的,等过些日子统一安排。”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那八百六十五个弟兄的衣冠冢,俺已经跟临淄令商量好了,就建在城南。”

  “开春北上之前,咱们去祭一祭。”

  台下,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牛憨不再多说,挥了挥手:“散了吧。”

  军士们依次退去,牛憨站在台上,望着那些离去的背影。

  裴元绍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将军,昨夜……有十七户人家,不肯收抚恤。”

  牛憨转头。

  裴元绍道:“都是家里独子。老的说,儿子没了,要田有什么用,要粮有什么用。”

  牛憨沉默了一会儿,问:“现在人呢?”

  “还在营外等着。”

  牛憨大步走下点将台,向营门走去。

  营门外,十七个老人,有男有女,站成一排。最前头的,是昨日那个老者。

  牛憨走到他面前,躬身一揖。

  “老丈,是俺对不住您。”

  老者摇摇头,眼眶红着,却还是那句话:“将军,俺儿子跟着您,俺放心。”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文书,递还给牛憨:“这田,俺不要。俺老了,种不动了。”

  牛憨接过文书,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了想,回头看向裴元绍:“咱们军中,有没有老弱无依,需要人照料的?”

  裴元绍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有。有几个受了伤的弟兄,家里没人了。”

  牛憨点点头,转向那老者:

  “老丈,您若不嫌弃,军中有些弟兄,跟您儿子一样,没了爹娘。您去给他们当爹,成不成?”

  老者愣住了。

  牛憨道:

  “您儿子是咱们的弟兄,他的爹,就是咱们全军的爹。”

  “您帮着照看那些受伤的弟兄,他们给您养老送终。往后,您不止一个儿子。”

  老者嘴唇哆嗦着,望着牛憨,良久,忽然伏地大哭。

  这一次,不是悲伤,是别的什么。

  其他十六个老人,也都跪了下去。

  牛憨慌忙去扶,却被那老者抓住手臂。

  “将军,”老者的声音颤抖,“您……您是个好人。”

  牛憨摇摇头,轻声道:“俺不是好人。俺只是……想让弟兄们走得安心。”

  …………

  十一月,邺城。

  刘备站在刚刚修缮一新的州牧府正堂,望着悬挂在墙上的巨幅舆图。

  河北四州,青、徐、幽、冀,尽在其手。

  从初平元年离涿郡起兵,到如今,整整十三年。

  十三年,从一个织席贩履的落魄宗室,到坐拥四州的诸侯。

  可他心中没有多少得意。

  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主公。”郭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各地官员的名单,已初步拟定。”

  刘备转过身,接过那卷厚厚的简册。

  他翻开,一页一页看下去。

  幽州:田豫为别驾,华歆为治中,牵招守辽东,管亥、方悦、王屯等驻守各地。

  冀州:审配为别驾,沮授为治中,赵云、颜良、张郃分驻常山、邺城、清河。

  青州:司马防为别驾,国渊为治中,国渊为相,督农事;徐邈掌财赋;

  张飞为都督驻临淄,掌青州诸军事。

  徐州:关羽为刺史,陈登为别驾,糜竺为治中,武安国驻广陵。

  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要想一想。

  田丰、沮授站在一旁,望着他。

  这位主公,从不是那种雷厉风行的人。他做决定,总要反复思量。

  可也正是这份“慢”,让每一个决定,都稳妥。

  “奉孝,”刘备忽然开口,“你觉得,今年这个年,该怎么过?”

  郭嘉靠在柱子上,手中把玩着那只从不离身的茶葫芦,闻言抬眼:

  “主公想怎么过?”

  刘备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的冬景。

  “往年,咱们在青州过年,简简单单,兄弟们聚一聚,吃一餐饭,也就过了。”

  他顿了顿,转过身:

  “今年不一样了。”

  “邺城新附,四州初定,袁氏旧臣、幽州降将、青徐老人,都在看着咱们。”

  “这个年,不能简简单单过。”

  郭嘉点点头:“主公说得是。不但要过,还要大过。”

  田丰接口道:

  “臣以为,可效朝廷正旦大朝之制,于邺城举行大朝会。召集四州文武,共贺新年。”

  沮授补充道:

  “此一举,可收三利:其一,显主公威仪,定人心;其二,聚四州之众,通声气;其三,示天下以新主之气象。”

  刘备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么办。”

  他走回案前,提笔蘸墨:

  “传令四州:正月初一,邺城大朝会。凡别驾、治中、都督、刺史以上,皆须与会。”

  注:公元196年局势图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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