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四,邺城。
城外刘营的动静,城头守军看得一清二楚。
那支西去的骑兵回来了。
三千人,一个不少。
可让他们心惊的不是这个。
是那三千人后面,还跟着一支队伍。
那是张绣的杂牌军。
三万多人,虽然稀稀拉拉,虽然甲胄不全,但确确实实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刘营。
审配站在城头,望着这一切,脸色惨白。
“三万……”他喃喃道,“又添了三万。”
颜良站在他身侧,握紧的拳头指节发白。
“审公,”他的声音沙哑,“咱们……还有希望吗?”
审配没有回答。
他望着城外那片越来越大的营地,望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刘”字大旗,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七日了。
刘备围城七日,不攻,不喊话,不派使者。
只是等着。
等什么?
还能等什么!
他转身,走下城楼。
大将军府。
袁绍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微弱。
审配跪在榻前,将城外的事一一禀报。
袁绍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审配以为他睡着了,正要退下,却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
“正南……”
审配浑身一震,连忙凑上前:“主公,臣在。”
袁绍睁开眼,浑浊的眸子望着他,嘴角忽然扯出一丝笑。
“刘玄德……又添了……三万人?”
审配点头,喉头发哽。
袁绍却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敬佩。
“好……”他说,“好……”
“他……不急……他不急……”
“他知道……我……快不行了……”
他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审配伏地痛哭:“主公——”
袁绍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动了动。
审配连忙握住。
“正南……”袁绍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缕烟,
“你……去……去告诉……刘玄德……”
“让他……再等……三日……”
“三日之后……邺城……是他的……”
审配怔住。
“主公!”
袁绍望着他,那浑浊的眸子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孤……袁本初……这辈子……没输过……”
“临了……也不能……输得……太难看……”
“让他等……三日……孤……要……体体面面地……走……”
审配握着袁绍的手,泪流满面。
“臣……臣遵命……”
当天黄昏。
一骑自邺城北门而出,举着白旗,缓缓走向刘营。
守营士卒将他带到中军帐前。
那人翻身下马,跪地,双手捧上一卷帛书。
“审公命小人传话:三日之后,邺城城门自开。请刘使君……届时入城。”
刘备接过帛书,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审配亲笔:
“三日后,主公归天。邺城,属刘。”
刘备看罢,沉默良久。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
张飞憋不住,第一个开口:“大哥,这……”
刘备抬手,止住他。
他走到帐口,望着远处那座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城池,望着城头那面依旧飘扬的“袁”字大旗,轻轻叹了口气。
“传令各营,”他说,“三日之内,不得靠近城墙一箭之地。”
“违令者,斩。”
…………
九月廿五。
邺城,大将军府。
袁绍忽然醒了。
他睁开眼,望着帐顶,那双浑浊的眸子,竟有了几分清明。
“正南。”他开口,声音比前几日有力了些。
审配连忙上前:“主公,臣在。”
“扶我起来。”
审配一怔:“主公,您的身子——”
“扶我起来。”
审配不敢再劝,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靠在榻上。
袁绍望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忽然笑了。
“正南,你说,今日天气如何?”
审配哽咽道:“晴。秋高气爽。”
“好。”袁绍点头,“好天气。”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谭儿到了吗?”
审配正要回答,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冲进来,扑倒在榻前。
“父亲!”
袁谭。
他浑身浴血,满面尘土,显然是拼死冲过重重阻碍才赶回邺城。
袁绍望着他,目光复杂。
这个长子,曾在幽州被牛憨打得丢盔弃甲,丧城失地,狼狈逃窜。
他曾愤怒,曾失望,曾想重重责罚。
可此刻,望着这个跪在榻前、泪流满面的儿子,他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谭儿,”他轻声道,“起来。”
袁谭抬起头,望着父亲。
袁绍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他说。
袁谭泪如雨下。
“父亲,孩儿……孩儿无能……”
“不。”袁绍摇头,“你能活着回来,就好。”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
“记住……记住为父的话……”
“以后……以后跟着刘玄德……好好……好好做人……”
袁谭怔住。
“父亲——”
“听我说完。”袁绍打断他,喘息着,
“为父……为父这辈子……争了一辈子……”
“临了……才明白……有些事……争不来……”
“刘玄德……是个好人……他会……善待你……”
他望着袁谭,那浑浊的眸子里,有泪光闪动:
“你……你替为父……好好……活下去……”
袁谭伏在榻前,痛哭失声。
…………
九月廿六。
袁绍昏睡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他忽然又醒了。
“审配。”他唤道。
审配连忙上前:“臣在。”
“尚儿呢?”
审配一怔,连忙去唤。
片刻后,袁尚被带到榻前。
这个袁绍最宠爱的幼子,此刻满面泪痕,跪在榻前,浑身颤抖。
袁绍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极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他曾寄予厚望,想让他继承自己的基业。
可如今,基业没了,继承什么?
“尚儿,”他轻声道,“别哭。”
袁尚拼命忍着,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袁绍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那双手,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听你大哥的话。”他说,
“以后……你们兄弟……要互相扶持……”
袁尚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袁绍望着他,嘴角扯出一丝笑。
“好……好……”
他闭上眼睛。
…………
九月廿七,子时。
袁绍再次睁开眼。
这次,他的目光格外清明,仿佛回光返照。
“审配。”
“臣在。”
“笔墨伺候。”
审配连忙取来纸笔,铺在榻前的小案上。
袁绍挣扎着坐起来,提笔。
手在颤抖,可笔下的字,却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他写得很慢,很吃力,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写完,他放下笔,靠在榻上,喘息着。
“这……这是我……给刘玄德的……信……”
“你……你亲手……交给他……”
审配接过,捧在手中,泪流满面。
袁绍望着他,忽然笑了。
“正南……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审配哽咽道:“十三年。”
“十三年……”袁绍喃喃道,“十三年……你……辛苦了……”
审配伏地痛哭。
袁绍抬起手,指了指门外。
“让……让将士们……都……都过来……”
…………
子时三刻,大将军府前的广场上,站满了人。
审配、颜良、逢纪、辛毗、郭图、陈琳、惇于琼……
还有无数跟随袁绍多年的老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