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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两难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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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嘉那句“长安使者已过潼关”,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牛憨心中激起层层波澜。

  他离开郭嘉小院时,日头已西斜。

  临淄城的街巷渐渐笼罩在暮色里,坊市间炊烟袅袅,孩童的嬉笑声从深巷传来。

  这本该是太平景象,可牛憨却觉得,

  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悄悄裂开。

  州牧府书房,灯火通明。

  刘备将那份誊抄的密报递给田丰,面色沉静如水:

  “使者姓毛名玠,字孝先,现为曹操治中从事。随行护卫三百,皆是虎豹骑精锐。”

  “毛玠……”沮授捻须沉吟,

  “此人机变多谋,在曹操麾下有深谋远虑之名。曹操派他来,所图非小。”

  “诏书内容可探知?”田丰问。

  刘备摇头:“潼关以西,皆是曹操掌控。”

  “不过奉孝推断,不外乎加官进爵、征调入朝、命讨余孽三事。”

  “加官是饵,征调是套,讨贼是刀。”

  郭嘉斜倚在窗边,指尖轻轻敲着窗棂,

  “曹孟德这是要‘以朝廷名器,束英雄手脚’。”

  书房内一时寂静。

  牛憨站在武将队列中,看着兄长端坐主位的侧影。

  烛光在那张温润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刘备的神情显得愈发深沉难测。

  “主公,”田丰缓缓开口,

  “毛玠此来,第一要务必是试探主公对朝廷的态度。”

  “我意,当以礼相待,静观其变。”

  “元皓所言极是。”刘备颔首,“然礼待之余,亦需有所准备。”

  他目光扫过众人:“诏书若至,当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让书房里的空气凝重起来。

  接受封赏,等于公开承认曹操挟天子的合法性,日后处处受制;

  断然拒绝,则立刻背上“不臣”之名,予曹操讨伐口实。

  “可效桓、文故事。”沮授沉声道,“尊奉天子,不附权臣。”

  “诏书可接,封赏可受,然涉及兵马调遣、入朝觐见等事,当以‘地方未靖、戎务在身’为由,婉言推拒。”

  “公与老成谋国。”刘备点头,又看向郭嘉,“奉孝以为呢?”

  郭嘉笑了笑:“嘉倒觉得,毛玠此来,未必全是坏事。”

  “哦?”

  “曹操新得天子,看似威风,实则内外交困。”

  郭嘉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关中,“西凉诸将未平,韩遂、马腾拥兵十万,虎视眈眈。”

  “李傕、郭汜残部散落司隶,时叛时降。”

  “关中经董卓之乱,已是十室九空,曹操要粮没粮,要人没人。”

  他顿了顿,手指东移:

  “再看中原。袁绍虽在并州用兵,然冀州根基未损,随时可南下争雄。”

  “袁术新败,却据淮南富庶之地,若狗急跳墙……”

  郭嘉收回手,看向刘备:

  “此时此刻,曹操最需要的,是时间。”

  “他派毛玠来,表面上是耀武扬威,实则是想稳住主公,避免东西两线同时受敌。”

  这番话如拨云见日。

  田丰眼中精光一闪:

  “奉孝是说,曹操眼下无力东顾,故以高官厚禄羁縻主公,换取整顿关中的时间?”

  “正是。”郭嘉点头,“所以主公不妨将计就计。”

  “他要名,咱们给;他要面子,咱们给足。”

  “但——青州的兵、辽东的马、徐州的粮,一样都不能动。”

  刘备沉吟片刻,缓缓道:“如此,便是与曹操虚与委蛇了。”

  “乱世之中,存续为上。”沮授低声道,“昔高祖亦曾受项羽汉王之封。”

  这个类比让书房内气氛为之一松。

  刘备终于露出笑容:“诸君既已共识,便依此而行。公祐——”

  “乾在。”孙乾躬身。

  “毛玠抵达之日,由你负责接待,一切礼仪规制,按朝廷天使最高规格。住处安排在城东‘鸿胪别馆’,护卫三百人所需用度,皆由州牧府供给,不可怠慢。”

  “诺。”

  “元皓、公与,”刘备看向两位谋主,

  “诏书内容若涉及军政要务,你二人与奉孝共议对策,随时报我。”

  “诺。”

  “云长方在徐州整军,暂且不必召回。翼德镇守平原,亦需警惕冀州动向。”

  刘备的目光最后落在牛憨身上,顿了顿,

  “守拙婚期在即,不宜参与此事。你专心筹备婚事,督农司初立,也需你坐镇。”

  “大哥……”牛憨想说什么。

  刘备抬手止住他,温声道:“你的心意我明白。”

  “但有些事,你现在不宜出面。成了亲,做了驸马都尉,很多话反而更好说。”

  牛憨似懂非懂,但还是抱拳:“弟明白了。”

  议事散时,已是子夜。

  牛憨走出州牧府,仰头望去,夜空繁星点点。

  他忽然想起在草原上的那些夜晚,

  也是这样抬头看星,心里却空落落的,不知前路在何方。

  如今路就在脚下,却似乎比那时更加崎岖。

  “守拙。”

  身后传来郭嘉的声音。牛憨回头,见郭嘉披着件外袍,慢悠悠地踱出来。

  “奉孝还没回去休息?”

  “睡不着。”郭嘉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天,

  “你说,这天上的星星,看咱们人间这些纷争,会不会觉得可笑?”

  牛憨老实道:“不知道。星星又不会说话。”

  郭嘉轻笑:“是啊,星星不会说话。但人会。”

  他侧头看向牛憨:“毛玠来者不善,但也是机会。”

  “机会?”

  “对。”郭嘉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曹操想借天子的名头压人,咱们何不反其道而行之?”

  “他封咱们的官,咱们就大大方方地接,热热闹闹地办。”

  “让天下人都看看,刘使君不仅是朝廷重臣,更是仁义之主,深得民心。”

  “然后呢?”

  “然后?”郭嘉拍拍他的肩,

  “然后该种地种地,该练兵练兵。等曹操缓过劲来,咱们的根基也扎得更深了。”

  “到那时,谁听谁的,还不一定呢。”

  他说得轻松,牛憨却听出了其中的凶险。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比拼的是耐心、智慧,还有谁更能忍。

  “奉孝,”牛憨忽然问,“你说我该不该担心?”

  郭嘉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

  “该你担心的事,你担心也没用。不该你担心的事,就更不用操心了。”

  他打了个哈欠:“回去吧,你要忙的事还多着呢。对了——”

  郭嘉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

  “你那‘心意’,抓紧点。婚礼上亮出来,说不定比千军万马还有用。”

  …………

  接下来的日子,临淄城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世界。

  一面是紧锣密鼓的婚礼筹备,红绸彩灯渐次挂满街巷,喜庆的气氛一日浓过一日;

  另一面,则是州牧府内日益凝重的空气,

  长安使者的行程每日一报,像悬在头顶的剑,不知何时落下。

  牛憨尽量不去想那些烦心事,将精力投入到督农司的组建和那件“心意”的最后完善中。

  督农司的衙署设在原临淄县署旁的一处三进院落。

  司马朗和诸葛玄办事效率极高,不过旬日,已有模有样。

  正堂匾额“劝课农桑”是刘备亲笔所题,笔力雄浑。

  堂内陈设简朴,但案几、书柜、地图架一应俱全,最显眼的是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青徐辽东农事图》,

  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各地的土壤、水源、主要作物。

  这日清晨,牛憨第一次以督农中郎将的身份,召集司内属官议事。

  除了司马朗、诸葛玄两位副使,还有从青州各郡调来的八名曹掾,皆是通晓农事的地方干吏。

  国渊、王烈虽未正式入司,也受邀列席。

  牛憨坐在主位,看着下面一张张或年轻或沉稳的面孔,心里有些发虚。

  统兵打仗他在行,种地也懂些,

  但要把这两州一地的农政管起来,实在是头一遭。

  “诸位,”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显得沉稳,

  “司初立,百事待兴。今日请各位来,是想听听,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事?”

  堂中静了静。

  司马朗最先开口,年轻的声音清晰有条理:

  “禀将军,属下以为,首要在清点田亩、人口。”

  “青州虽有旧册,然七年经营,垦荒、屯田新增之地,未必尽数录入。”

  “徐州新附,战乱之后,田籍混乱,更需重整。”

  “辽东则地广人稀,宜先勘明可垦之地。”

  诸葛玄接着道:

  “司马副使所言极是。然清丈田亩需时,而农时不等人。”

  “眼下已近七月,秋播在即。属下建议,当先定今岁秋播之策。”

  “尤其是徐州,流民众多,若不能及时安置耕作,恐生变乱。”

  国渊此时起身:

  “渊在平原多年,有一事深有体会:农政推行,首重‘利导’而非‘强令’。”

  “新式农具、良种、耕作之法虽好,然百姓多守旧,若不见实利,不愿轻试。”

  “当择数县为试点,官给牛具、种子,免其租赋,待见成效,再行推广。”

  王烈捻须补充:“彦方兄说得对。教化亦不可缺。”

  “可命各乡设‘劝农老’,选德高望重、精通农事之长者,教导乡民。”

  “农忙时,州县官吏当巡行田亩,询民疾苦。”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牛憨仔细听着,心里的思路渐渐清晰。

  他想起在箕山时,那些老农围着他问东问西的样子;

  想起推广东莱犁时,开始没人信,后来见确实省力增产,才一传十十传百。

  “好。”牛憨等众人说完,开口道,

  “几位说的都在理。咱们一件一件来。”

  他看向司马朗:“伯达,清丈田亩的事,你牵头。”

  “先从青州开始,把各郡县现有的田册、户册整理核对。”

  “辽东那边,我写封信给国让,让他协助。”

  “诺。”司马朗躬身。

  “诸葛副使,”牛憨转向诸葛玄,

  “秋播的事你来办。徐州流民安置是大事,需要多少种子、耕牛、农具,你拟个章程,报给州牧府。”

  “钱粮方面,可以找糜别驾商量。”

  诸葛玄点头:“属下明白。”

  “国先生、王先生,”牛憨对国渊、王烈抱拳,

  “试点和教化的事,还得仰仗二位。”

  “青州各郡,您二位最熟,看看选哪几个县合适。劝农老的人选,也劳烦二位把关。”

  国渊、王烈连忙还礼:“将军放心。”

  “还有一事。”牛憨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案上摊开。

  众人围上前,只见图上画着一架结构精巧的农具,有三条铁腿,后连种子箱,旁有螺杆、活板等机关。

  “这是……”司马朗眼睛一亮。

  “耧车。”牛憨道,“我琢磨着改进了些。”

  “比现在的耧车轻便,下种更匀,还能调节深浅。特别适合播种小麦、大豆。”

  他指着图纸解释:“这种子箱底有活门,靠这个螺杆控制开合大小,能精控下种量。”

  “耧脚入土的深度,也能用这个板调节。”

  诸葛玄仔细看着,忍不住赞叹:

  “巧夺天工!将军,此物若成,播种效率可提升数倍!”

  “还没成。”牛憨老实道,“有些地方还得改。”

  “我已经让匠作坊在做了,等出了样品,想在青州先试。如果好用,再往徐州、辽东推。”

  他看向国渊:“国先生,您看选哪里试合适?”

  国渊沉吟片刻:

  “平原郡高唐县,土地平旷,民风淳朴,县令是个肯做实事的。可先从那里开始。”

  “好,那就高唐。”牛憨拍板,“样品出来,我亲自送去。”

  议事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散时,牛憨叫住司马朗和诸葛玄。

  “伯达,玄公,司里的事,多劳二位费心。我这个人,打仗还行,搞这些文书、算账的事,实在头疼。”

  “二位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需要我出面协调的,也尽管说。”

  他话说得直白,反倒让司马朗和诸葛玄心生好感。

  这位上司,不摆架子,不弄虚文,虽然可能不太懂具体政务,但肯放权、肯担责,更重要的是——

  他背后站着主公,有足够的威望和资源。

  “将军言重了。”诸葛玄温声道,“分内之事,自当尽力。”

  司马朗也道:“朗必竭诚辅佐将军。”

  送走二人,牛憨坐在堂中,看着墙上那幅农事图,心里渐渐踏实了些。

  农事虽繁,但比打仗简单。

  土地不会骗人,你流多少汗,它就给你多少收成。

  这道理,他从小就懂。

  …………

  七月十五,在为了方便而从箕山搬回临淄的匠作坊中。

  牛憨看着眼前这架刚刚组装完成的耧车,长长舒了口气。

  两个多月的反复修改、试验,终于成了。

  车架用的是坚韧的柘木,轻而耐腐。

  三个铁制耧脚泛着冷硬的青光,连接处加了牛皮垫,转弯时不再生涩。

  种子箱的活门机关经过十几次调整,现在开合顺滑,能精确控制下种量。

  最妙的是那个调节深度的螺杆装置,

  拧动起来轻便,却能稳稳地将耧脚固定在所需深度。

  “将军,试试?”老木匠搓着手,眼中满是期待。

  牛憨点点头,亲自套上准备好的驮马,扶着耧车,在作坊后的试验田里走了一趟。

  泥土被轻松划开,形成三条深浅一致、笔直的浅沟。

  金黄的麦种从箱底均匀洒落,间隔几乎肉眼难辨差异。

  一趟走完,牛憨蹲下身仔细查看,又抓起一把土感受湿度。

  “成了。”他站起身,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老木匠和几个铁匠顿时欢呼起来。

  这架耧车,凝结了他们太多心血。

  每一个榫卯、每一处铁件、每一个机关,都反复琢磨、修改。

  有时为了一个细节,整夜不睡是常事。

  “赏!”牛憨大手一挥,

  “所有参与工匠,每人赏钱五千,绢两匹。老鲁头,”

  他看向老木匠,“再加十斤好酒。”

  院子里一片欢腾。

  牛憨摸着耧车光滑的木架,心里想着刘疏君看到它时的样子。

  这不算什么贵重礼物,甚至有些土气。

  但他知道,她会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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