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那句“长安使者已过潼关”,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牛憨心中激起层层波澜。
他离开郭嘉小院时,日头已西斜。
临淄城的街巷渐渐笼罩在暮色里,坊市间炊烟袅袅,孩童的嬉笑声从深巷传来。
这本该是太平景象,可牛憨却觉得,
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悄悄裂开。
州牧府书房,灯火通明。
刘备将那份誊抄的密报递给田丰,面色沉静如水:
“使者姓毛名玠,字孝先,现为曹操治中从事。随行护卫三百,皆是虎豹骑精锐。”
“毛玠……”沮授捻须沉吟,
“此人机变多谋,在曹操麾下有深谋远虑之名。曹操派他来,所图非小。”
“诏书内容可探知?”田丰问。
刘备摇头:“潼关以西,皆是曹操掌控。”
“不过奉孝推断,不外乎加官进爵、征调入朝、命讨余孽三事。”
“加官是饵,征调是套,讨贼是刀。”
郭嘉斜倚在窗边,指尖轻轻敲着窗棂,
“曹孟德这是要‘以朝廷名器,束英雄手脚’。”
书房内一时寂静。
牛憨站在武将队列中,看着兄长端坐主位的侧影。
烛光在那张温润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刘备的神情显得愈发深沉难测。
“主公,”田丰缓缓开口,
“毛玠此来,第一要务必是试探主公对朝廷的态度。”
“我意,当以礼相待,静观其变。”
“元皓所言极是。”刘备颔首,“然礼待之余,亦需有所准备。”
他目光扫过众人:“诏书若至,当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让书房里的空气凝重起来。
接受封赏,等于公开承认曹操挟天子的合法性,日后处处受制;
断然拒绝,则立刻背上“不臣”之名,予曹操讨伐口实。
“可效桓、文故事。”沮授沉声道,“尊奉天子,不附权臣。”
“诏书可接,封赏可受,然涉及兵马调遣、入朝觐见等事,当以‘地方未靖、戎务在身’为由,婉言推拒。”
“公与老成谋国。”刘备点头,又看向郭嘉,“奉孝以为呢?”
郭嘉笑了笑:“嘉倒觉得,毛玠此来,未必全是坏事。”
“哦?”
“曹操新得天子,看似威风,实则内外交困。”
郭嘉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关中,“西凉诸将未平,韩遂、马腾拥兵十万,虎视眈眈。”
“李傕、郭汜残部散落司隶,时叛时降。”
“关中经董卓之乱,已是十室九空,曹操要粮没粮,要人没人。”
他顿了顿,手指东移:
“再看中原。袁绍虽在并州用兵,然冀州根基未损,随时可南下争雄。”
“袁术新败,却据淮南富庶之地,若狗急跳墙……”
郭嘉收回手,看向刘备:
“此时此刻,曹操最需要的,是时间。”
“他派毛玠来,表面上是耀武扬威,实则是想稳住主公,避免东西两线同时受敌。”
这番话如拨云见日。
田丰眼中精光一闪:
“奉孝是说,曹操眼下无力东顾,故以高官厚禄羁縻主公,换取整顿关中的时间?”
“正是。”郭嘉点头,“所以主公不妨将计就计。”
“他要名,咱们给;他要面子,咱们给足。”
“但——青州的兵、辽东的马、徐州的粮,一样都不能动。”
刘备沉吟片刻,缓缓道:“如此,便是与曹操虚与委蛇了。”
“乱世之中,存续为上。”沮授低声道,“昔高祖亦曾受项羽汉王之封。”
这个类比让书房内气氛为之一松。
刘备终于露出笑容:“诸君既已共识,便依此而行。公祐——”
“乾在。”孙乾躬身。
“毛玠抵达之日,由你负责接待,一切礼仪规制,按朝廷天使最高规格。住处安排在城东‘鸿胪别馆’,护卫三百人所需用度,皆由州牧府供给,不可怠慢。”
“诺。”
“元皓、公与,”刘备看向两位谋主,
“诏书内容若涉及军政要务,你二人与奉孝共议对策,随时报我。”
“诺。”
“云长方在徐州整军,暂且不必召回。翼德镇守平原,亦需警惕冀州动向。”
刘备的目光最后落在牛憨身上,顿了顿,
“守拙婚期在即,不宜参与此事。你专心筹备婚事,督农司初立,也需你坐镇。”
“大哥……”牛憨想说什么。
刘备抬手止住他,温声道:“你的心意我明白。”
“但有些事,你现在不宜出面。成了亲,做了驸马都尉,很多话反而更好说。”
牛憨似懂非懂,但还是抱拳:“弟明白了。”
议事散时,已是子夜。
牛憨走出州牧府,仰头望去,夜空繁星点点。
他忽然想起在草原上的那些夜晚,
也是这样抬头看星,心里却空落落的,不知前路在何方。
如今路就在脚下,却似乎比那时更加崎岖。
“守拙。”
身后传来郭嘉的声音。牛憨回头,见郭嘉披着件外袍,慢悠悠地踱出来。
“奉孝还没回去休息?”
“睡不着。”郭嘉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天,
“你说,这天上的星星,看咱们人间这些纷争,会不会觉得可笑?”
牛憨老实道:“不知道。星星又不会说话。”
郭嘉轻笑:“是啊,星星不会说话。但人会。”
他侧头看向牛憨:“毛玠来者不善,但也是机会。”
“机会?”
“对。”郭嘉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曹操想借天子的名头压人,咱们何不反其道而行之?”
“他封咱们的官,咱们就大大方方地接,热热闹闹地办。”
“让天下人都看看,刘使君不仅是朝廷重臣,更是仁义之主,深得民心。”
“然后呢?”
“然后?”郭嘉拍拍他的肩,
“然后该种地种地,该练兵练兵。等曹操缓过劲来,咱们的根基也扎得更深了。”
“到那时,谁听谁的,还不一定呢。”
他说得轻松,牛憨却听出了其中的凶险。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比拼的是耐心、智慧,还有谁更能忍。
“奉孝,”牛憨忽然问,“你说我该不该担心?”
郭嘉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
“该你担心的事,你担心也没用。不该你担心的事,就更不用操心了。”
他打了个哈欠:“回去吧,你要忙的事还多着呢。对了——”
郭嘉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
“你那‘心意’,抓紧点。婚礼上亮出来,说不定比千军万马还有用。”
…………
接下来的日子,临淄城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世界。
一面是紧锣密鼓的婚礼筹备,红绸彩灯渐次挂满街巷,喜庆的气氛一日浓过一日;
另一面,则是州牧府内日益凝重的空气,
长安使者的行程每日一报,像悬在头顶的剑,不知何时落下。
牛憨尽量不去想那些烦心事,将精力投入到督农司的组建和那件“心意”的最后完善中。
督农司的衙署设在原临淄县署旁的一处三进院落。
司马朗和诸葛玄办事效率极高,不过旬日,已有模有样。
正堂匾额“劝课农桑”是刘备亲笔所题,笔力雄浑。
堂内陈设简朴,但案几、书柜、地图架一应俱全,最显眼的是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青徐辽东农事图》,
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各地的土壤、水源、主要作物。
这日清晨,牛憨第一次以督农中郎将的身份,召集司内属官议事。
除了司马朗、诸葛玄两位副使,还有从青州各郡调来的八名曹掾,皆是通晓农事的地方干吏。
国渊、王烈虽未正式入司,也受邀列席。
牛憨坐在主位,看着下面一张张或年轻或沉稳的面孔,心里有些发虚。
统兵打仗他在行,种地也懂些,
但要把这两州一地的农政管起来,实在是头一遭。
“诸位,”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显得沉稳,
“司初立,百事待兴。今日请各位来,是想听听,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事?”
堂中静了静。
司马朗最先开口,年轻的声音清晰有条理:
“禀将军,属下以为,首要在清点田亩、人口。”
“青州虽有旧册,然七年经营,垦荒、屯田新增之地,未必尽数录入。”
“徐州新附,战乱之后,田籍混乱,更需重整。”
“辽东则地广人稀,宜先勘明可垦之地。”
诸葛玄接着道:
“司马副使所言极是。然清丈田亩需时,而农时不等人。”
“眼下已近七月,秋播在即。属下建议,当先定今岁秋播之策。”
“尤其是徐州,流民众多,若不能及时安置耕作,恐生变乱。”
国渊此时起身:
“渊在平原多年,有一事深有体会:农政推行,首重‘利导’而非‘强令’。”
“新式农具、良种、耕作之法虽好,然百姓多守旧,若不见实利,不愿轻试。”
“当择数县为试点,官给牛具、种子,免其租赋,待见成效,再行推广。”
王烈捻须补充:“彦方兄说得对。教化亦不可缺。”
“可命各乡设‘劝农老’,选德高望重、精通农事之长者,教导乡民。”
“农忙时,州县官吏当巡行田亩,询民疾苦。”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牛憨仔细听着,心里的思路渐渐清晰。
他想起在箕山时,那些老农围着他问东问西的样子;
想起推广东莱犁时,开始没人信,后来见确实省力增产,才一传十十传百。
“好。”牛憨等众人说完,开口道,
“几位说的都在理。咱们一件一件来。”
他看向司马朗:“伯达,清丈田亩的事,你牵头。”
“先从青州开始,把各郡县现有的田册、户册整理核对。”
“辽东那边,我写封信给国让,让他协助。”
“诺。”司马朗躬身。
“诸葛副使,”牛憨转向诸葛玄,
“秋播的事你来办。徐州流民安置是大事,需要多少种子、耕牛、农具,你拟个章程,报给州牧府。”
“钱粮方面,可以找糜别驾商量。”
诸葛玄点头:“属下明白。”
“国先生、王先生,”牛憨对国渊、王烈抱拳,
“试点和教化的事,还得仰仗二位。”
“青州各郡,您二位最熟,看看选哪几个县合适。劝农老的人选,也劳烦二位把关。”
国渊、王烈连忙还礼:“将军放心。”
“还有一事。”牛憨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案上摊开。
众人围上前,只见图上画着一架结构精巧的农具,有三条铁腿,后连种子箱,旁有螺杆、活板等机关。
“这是……”司马朗眼睛一亮。
“耧车。”牛憨道,“我琢磨着改进了些。”
“比现在的耧车轻便,下种更匀,还能调节深浅。特别适合播种小麦、大豆。”
他指着图纸解释:“这种子箱底有活门,靠这个螺杆控制开合大小,能精控下种量。”
“耧脚入土的深度,也能用这个板调节。”
诸葛玄仔细看着,忍不住赞叹:
“巧夺天工!将军,此物若成,播种效率可提升数倍!”
“还没成。”牛憨老实道,“有些地方还得改。”
“我已经让匠作坊在做了,等出了样品,想在青州先试。如果好用,再往徐州、辽东推。”
他看向国渊:“国先生,您看选哪里试合适?”
国渊沉吟片刻:
“平原郡高唐县,土地平旷,民风淳朴,县令是个肯做实事的。可先从那里开始。”
“好,那就高唐。”牛憨拍板,“样品出来,我亲自送去。”
议事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散时,牛憨叫住司马朗和诸葛玄。
“伯达,玄公,司里的事,多劳二位费心。我这个人,打仗还行,搞这些文书、算账的事,实在头疼。”
“二位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需要我出面协调的,也尽管说。”
他话说得直白,反倒让司马朗和诸葛玄心生好感。
这位上司,不摆架子,不弄虚文,虽然可能不太懂具体政务,但肯放权、肯担责,更重要的是——
他背后站着主公,有足够的威望和资源。
“将军言重了。”诸葛玄温声道,“分内之事,自当尽力。”
司马朗也道:“朗必竭诚辅佐将军。”
送走二人,牛憨坐在堂中,看着墙上那幅农事图,心里渐渐踏实了些。
农事虽繁,但比打仗简单。
土地不会骗人,你流多少汗,它就给你多少收成。
这道理,他从小就懂。
…………
七月十五,在为了方便而从箕山搬回临淄的匠作坊中。
牛憨看着眼前这架刚刚组装完成的耧车,长长舒了口气。
两个多月的反复修改、试验,终于成了。
车架用的是坚韧的柘木,轻而耐腐。
三个铁制耧脚泛着冷硬的青光,连接处加了牛皮垫,转弯时不再生涩。
种子箱的活门机关经过十几次调整,现在开合顺滑,能精确控制下种量。
最妙的是那个调节深度的螺杆装置,
拧动起来轻便,却能稳稳地将耧脚固定在所需深度。
“将军,试试?”老木匠搓着手,眼中满是期待。
牛憨点点头,亲自套上准备好的驮马,扶着耧车,在作坊后的试验田里走了一趟。
泥土被轻松划开,形成三条深浅一致、笔直的浅沟。
金黄的麦种从箱底均匀洒落,间隔几乎肉眼难辨差异。
一趟走完,牛憨蹲下身仔细查看,又抓起一把土感受湿度。
“成了。”他站起身,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老木匠和几个铁匠顿时欢呼起来。
这架耧车,凝结了他们太多心血。
每一个榫卯、每一处铁件、每一个机关,都反复琢磨、修改。
有时为了一个细节,整夜不睡是常事。
“赏!”牛憨大手一挥,
“所有参与工匠,每人赏钱五千,绢两匹。老鲁头,”
他看向老木匠,“再加十斤好酒。”
院子里一片欢腾。
牛憨摸着耧车光滑的木架,心里想着刘疏君看到它时的样子。
这不算什么贵重礼物,甚至有些土气。
但他知道,她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