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新设的督农司。
总管青、徐、辽东三地农政、屯田、水利、农具推广。
此职之重,堂中诸人皆心知肚明。
农乃国之本,民之命。乱世之中,有粮则有兵,有粮则民心安。
若放在之前,刘备刚刚起步之时。
这个职位必然只属于简雍一人。
但如今刘备势力横跨辽东、青、徐三地,而简雍又被刘备委任为彭城相。
所以督农司主管的重责落在了牛憨的身上。
对众人来说,牛憨是主公结义兄弟,是正统侯爵,领了镇北将军,
更是即将尚公主的驸马,其信任与地位无可动摇。
但这副职人选,虽名为“副”,
实则是具体政策的执行者、三地协调的关键枢纽,更是未来可能主政一方农事的储备大员。
其人选,必然牵动各方心思。
堂中一时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唯有高窗外透入的光线里尘埃浮动。
沮授最先打破了沉默。
他作为最早投效的谋主之一,虽位列田丰之下,但其思虑深远、处事公允,在青州文官体系中威望极高,
且天然代表着自冀州势力文士的诉求。
只见他轻咳一声,从容出列,向刘备拱手道:
“主公,督农之事,关乎国本,非仅需忠勇勤勉,”
“更需通晓经典、明于吏事、且能周旋于地方豪族与百姓之间。”
“授以为,副职人选,当择名门之后、素有清望、且精于实务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最后落到司马防身上,声音清晰而平稳:
“河内司马氏,世代簪缨,家学渊源。”
“前尚书右丞司马防公,德才兼备,今已为主公臂助,署理乐安,政声卓著。”
“其长子司马朗,字伯达,年方弱冠便以聪慧宽厚闻名乡里,”
“曾于董卓乱时携宗族避祸,安置族人,调度有方,显其干才。”
“且河内地处中原,农耕之技、水利之要,皆与青徐辽东有可鉴之处。”
“授举荐司马朗,为督农司副职之一。”
“其年少持重,可随守拙将军历练,亦能以其家世声望,助农政推行于地方。”
此言一出,堂中诸人神色各异。
司马防本人端坐于文官队列中前列,面色沉静,眼帘微垂,仿佛未曾听闻。
但其微微挺直的背脊,显示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沮授举荐其子,既是肯定司马氏,也是对冀州系人才的一种展示。
而且沮授此议,有理有据,
既抬高了人选的门槛,又给出了具体且颇具分量的人选。
田丰微微颔首,他与沮授虽有政见之争,
但在此事上,维护冀州系乃至更广泛中原士人的利益,立场是一致的。
然而,未等刘备表态,孙乾已站起身来。
他作为刘备自东莱潜龙之时便加入的元老,长期负责举荐贤才、沟通士林,
在青州本土官吏中根基深厚,堪称“青州派”在文官中的代表。
“公与之言,确有道理。”
孙乾先对沮授的建议表示认可,随即话锋一转:
“然则,农政之要,首在因地制宜,次在民心信服。”
“青州之地,主公经营七载,犁具新创,盐田广布,屯田有成,仓廪丰实。”
“此非凭空而来,乃是我青州贤才上下同心、摸索实践所得。”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平原相国渊,字子尼,早年师从郑公,不尚空谈,专精农桑沟洫之术。”
“东莱犁得以广布,平原屯田能成规模,子尼居功至伟。”
“其对青徐之地水土、农时、物产了若指掌,若入督农司,必能收事半功倍之效。”
“再如劝学从事王烈,字彦方,德冠青州,教化乡里,百姓信服。”
“农政推广,非止器物,更在教化人心,使民知利而乐从。”
“王文烈之德望,正可补实务之刚,收润物无声之功。”
孙乾的建议,紧紧扣住经验和成效两点,举荐的国渊和王烈,
皆是青州本土政绩卓著的干吏,理由同样充分。
两人提议完,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下首的糜竺。
如今徐州新附,陈登留治下邳未归,
作为徐州巨擘的糜竺,自然成了徐州利益在此间的代言人。
糜竺感受到目光,面上依旧带着惯有的和煦笑容,起身向刘备一揖,声音不疾不徐:
“主公,两位先生所言,皆是为公考量,竺深以为然。”
“督农司既总管三地,徐州乃新附之重,不可轻忽。”
“徐州土地肥沃,水网密布,本为粮仓,然经战乱,多有荒芜,流民待抚,农事待兴。”
“竺以为,副职之中,当有一人熟知徐州情弊,且能沟通徐州士民。”
他没有直接举荐具体人名。
这或许是因为徐州初定,顶尖的人才尚需观察,也或许是出于谨慎,不愿过早显露徐州内部的派系。
但他强调“熟知徐州情弊”、“沟通士民”,无疑是在为徐州系争取一个关键位置。
简雍远在彭城,陈登总督徐州政务,
那么这个副职,很可能就需要一个能代表徐州本地势力、又能让刘备放心的“自己人”来担任。
一时间,堂中形成了三方隐约角力之势:
沮授代表的“中原名门”,孙乾代表的“青州本土实干派”,以及糜竺暗示的“徐州地方系”。
至于辽东,田豫、赵云新赴任,且地缘相对独立,
其人才需求或许更多体现在襄平分司,在此核心副职的争夺上,暂时未显声势。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了刘备身上。
郭嘉摇着羽扇,眼中带着玩味,似乎很享受这种微妙的平衡场面。
张飞则有点不耐烦地动了动身子,觉得这帮文人绕来绕去实在麻烦。
牛憨则皱着眉头,努力消化着每个人提出的理由和名字,他不太懂这些弯弯绕,
但他知道,大哥最后选的人,一定是对大局最好的。
刘备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案几。
他目光缓缓扫过提出建议的三人,又掠过静默的司马防、田丰等人。
最后落在牛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
“诸君所言,皆有其理。”刘备缓缓开口,声音打破了堂中的寂静。
“督农司初立,副职之选,”
“确需兼顾名望、实务、地情,更需品性端方,能与守拙同心协力。”
他首先看向沮授:“公与举荐河内司马朗,伯达之名,我亦有所耳闻。司马公教子有方,伯达年虽轻而能担事,确是可造之才。且河内农事,颇有可参之处。”
沮授神色一松。
刘备又看向孙乾:“公佑举荐国子尼、王文烈,皆是青州栋梁,功绩卓著,于农政一道经验丰富,不可或缺。”
孙乾躬身领受。
最后,他看向糜竺:“子仲提醒的是,徐州新附,农政重启,需得力之人协调。徐州人才,我当留意。”
糜竺微笑颔首。
铺垫已毕,刘备的声音陡然清晰坚定起来:
“然则,督农司之设,非仅为一地一时之利,乃是为我基业长远计。”
“所选之人,既需能佐守拙处理具体政务,亦需有足够声望才干,将来或可独当一面,巡抚一方农事;更需其人心性,能融汇各方,不生芥蒂。”
他顿了顿,说出决定:
“故,我意已决。”
“征辟河内司马朗,为督农司左副使,秩六百石。”
“司马朗年轻敏达,家学渊源,可随守拙学习实务,亦以其名望,协理文书、沟通士林。”
“同时,”
他目光转向文官队列末梢,
那里坐着几位品秩不高但负责文书传递的年轻官吏,
“征辟琅琊诸葛玄,为督农司右副使,秩同六百石。”
诸葛玄?
这个名字让堂中不少人微微一怔。
诸葛珪之弟,诸葛瑾的叔父。
他名声不显,长年随兄宦游,或许在照顾子侄、处理家族事务上有所经验,但于农政……
似乎并无特别建树。
刘备似乎看出了众人的疑惑,解释道:
“诸葛玄,性情温雅,处事周密,早年游学,见闻广博。”
“其兄珪公,治郡有方,教化得力,玄于旁协助,亦通庶务。”
“更重要的是,”刘备看向牛憨,
“琅琊诸葛氏,名望清贵,却非累世公卿那般盘根错节。”
“玄公为人谦和与守拙有旧,兼之不慕虚名,正可协理具体事务,且……”
他语气微深:
“其侄辈皆英才,子瑜已在我幕中,孔明亦在官学显露头角。”
“此时征辟,亦是彰我求贤若渴、不问门第唯才是举之意,”
“可安徐州、青州乃至天下寒士之心。”
“且其为人稳妥,与守拙之直、伯达之敏,恰可互补。”
这个决定,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
司马朗代表中原士族和冀州系的诉求,年轻有潜力,是投资未来。
诸葛玄,看似折中,实则巧妙:
他籍贯琅琊,可部分满足糜竺所提的“徐州因素”;
其兄长为东莱太守,侄子为青州主簿,所以他与青州关系密切,孙乾等青州派不会强烈反对;
他家族名望足够,却又是寒门出生,不会引起忌惮;
他本人性格能力适合做副手,加上其家族早已和刘备深度绑定,忠诚可信。
这样既平衡了麾下各方势力,又得一才干之臣,还宣扬了唯才是举的名声。
对于刘备来说,一举三得。
至于国渊、王烈,刘备并未忘记:
“子尼、文烈,仍各司其职,督农司于青州具体事务,尤其是新式农具推广、屯田管理,仍需二位鼎力相助。”
“司内若有疑难,亦会随时咨议。”
如此一来,青州本土力量的利益和面子也得到了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