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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两难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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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想着,陈季匆匆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将军,长安使者到了。”

  牛憨心头一跳:“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已入鸿胪别馆。主公率文武出城十里相迎,场面很大。”

  陈季压低声音,“不过,使者没立刻宣诏,说车马劳顿,要休整一日,”

  “明日辰时在州牧府正堂,正式宣读天子诏书。”

  牛憨皱眉:“来了多少人?”

  “护卫三百,皆是精锐。还有随行文吏、仆从,总共四百余人。”

  陈季顿了顿,

  “另外,探子报说,兖州方向,夏侯惇部近日有异动,向沛国增兵了约五千人。”

  一个宣诏,一个增兵。

  曹操这是软硬兼施啊。

  牛憨沉默片刻,对陈季道:

  “知道了。你回营去,告诉裴元绍,玄甲军这几日加强戒备,但不要张扬。”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

  “诺!”

  陈季走后,牛憨又看了看那架耧车,对老木匠道:

  “把它好好装起来,用油布包好。婚礼前夜,送到我府上。”

  “将军放心。”

  走出匠作坊,已是黄昏。

  牛憨没有回督农司,也没有去州牧府,而是径直去了长公主府。

  他需要见见刘疏君。

  不是商议什么,只是想见见她。

  长公主府内,刘疏君正在书房临帖。

  听见通报说牛憨来了,她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请他到小轩。”

  她放下笔,看着那滴墨迹,忽然有些心神不宁。

  小轩内,牛憨进来时,刘疏君已备好了茶。

  见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她柔声道:“先坐,喝口茶。”

  牛憨依言坐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慢些。”刘疏君又为他斟满,“可是为长安使者的事?”

  牛憨一愣:“你怎么知道?”

  “今日城中如此阵仗,我岂能不知。”

  刘疏君微微一笑:“曹操这个人,我有些印象。”

  刘疏君的声音平静,目光却有些悠远,仿佛穿越时光,回到了洛阳的宫阙之间。

  “父皇在世时,他任议郎,常在宫中行走。”

  “那时他才三十出头,身材不高,但眉宇间总有一股锐气。”

  “那时他常上书言事,针砭时弊,言辞犀利,颇有几分忠直之气。”

  “可后来……”她顿了顿,

  “先帝设西园八校尉,他任典军校尉,自与袁绍同列,心思便不同以往了。”

  牛憨点头,那段旧事他亦记得真切:

  “正是。那时曹操几番私下寻我,想让我为何进效力,每次都教我骂了回去。”

  刘疏君闻言,唇边掠过一丝浅笑。

  她记得那时的牛憨还未有如今这般练达,为人过于憨直,

  想来曹孟德没少在他这儿碰一鼻子灰。

  她起身为牛憨斟了一杯茶,声音轻柔舒缓:

  “后来在德阳殿前,虽被我算计了一次,可曹操到底还是顺利逃出洛阳,散尽家财,起兵讨董。”

  “待到洛水之盟时,更与使君一同领兵追击董卓。”

  牛憨听了,面色顿时有些窘迫。

  那一战他也在军中,终究因兵力悬殊未能建功,只得中途撤回。

  “曹…曹孟德早年确实有些胆魄!”

  “胆魄是有,野心亦不小。”刘疏君抬起眼,

  “他逃出洛阳时不过千余部曲,短短数年便据有兖州、司隶。败白波,收泰山。”

  “如今更迎奉天子,据关中形胜之地……”

  “此人手段、心志,绝不在袁本初之下。”

  “只是,”她话锋一转,凤眸中流露出一丝怅然,

  “当初他逃出洛阳,散家财募兵,打出的是‘讨董勤王’的旗号。”

  “如今董卓伏诛,天子东归,正是重振朝纲之时。”

  “可他……派来的是毛玠这样的谋士,带的却是三百虎豹骑精锐。”

  “兖州方向还有兵马调动……”

  她轻轻摇头:“这不是辅弼之臣该有的姿态。”

  牛憨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刘疏君内心深处,未尝不存着一丝希望——

  希望这位当年曾力主追击董卓的曹操,能真正匡扶汉室,让天下重归太平。

  可现实却让她不得不面对:

  曹操可能也只是一个想利用天子、成就霸业的枭雄。

  刘疏君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波澜,

  但牛憨却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落寞与凉意。

  那是对旧日期望落空后的清醒,亦是对这崩乱世道无声的叹息。

  两人又唠了一阵闲话,但谁也未再提起远在长安的朝廷。

  牛憨走后,长公主府的小轩内重归寂静,

  静得仿佛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

  茶盏里剩下的半盏茶早已凉透,像一颗冷掉的心,搁在案上。

  月色穿过窗棂,在青砖地上切出疏疏落落的影,一片一片,清寂如碎了的梦。

  刘疏君没有唤人添灯。

  她只是独自坐在那片幽暗里,望着窗外将满未满的月。

  月色那样冷,浸透她素白的深衣,也漫进她那双凤眸。

  那眸中看似无波,底下却似有万丈暗流在无声奔涌、冲撞。

  毛玠来了。

  带着天子的诏书,带着三百虎豹骑凛凛的威慑,也带着兖州边境悄然增兵的阴影,沉沉压来。

  曹操……

  这个名字,她幼时在宫中也曾偶闻,而今却如影随形,与天下大势死死纠缠。

  此刻它像一块玄冰,骤然坠在她心口,又冷又重,几乎让她难以呼吸。

  方才她对牛憨说的,不过浮光掠影。

  真正深切的、尖锐的、让她夜夜辗转难眠的忧惧,

  其实像暗夜里疯长的藤,早已缠紧了她的肺腑、她的神魂。

  “殿下,更深露重,当心着凉。”

  一道温婉却自带清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刘疏君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过脸:

  “是昭姬啊。怎么还未歇下?”

  蔡琰——字昭姬,如今是她府中属官,领文教典籍之事。

  这个从洛阳烈焰中被牛憨救回的女子,才情倾世却命途多舛,如今成了这深夜里,

  寥寥可近她身、可与她共话之人。

  蔡琰轻步上前,将一袭薄锦帔披在刘疏君肩上,而后在她身侧稍远处坐下,亦仰首望月。

  “月华虽皎洁,照见的却常是人心底事。”

  蔡琰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散了月光:“殿下是在为长安之事忧心?”

  刘疏君默然良久,终是未掩疲惫:

  “昭姬,你告诉我……曹孟德,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蔡琰凝眉沉吟。她与曹操算是故识,亡父蔡邕曾与其交谊不浅。

  她知他才略超群、志向辽远。

  “才略足以匡世,志在四海之外。然而……”

  她字字斟酌,“其心若幽渊,其志……恐不止于人臣之节。”

  “是啊。”刘疏君一声长叹,那叹息里浸透了无力与迷茫,

  “我有时竟不知……”

  “是该盼他忠,还是该盼他奸。”

  这话说得太深,太锐,蔡琰不由得抬眸看向她。

  月光下,长公主的侧影清瘦而单薄,那向来挺拔的背脊,

  在无人窥见的此刻,竟也微微弯下,仿佛不堪其重。

  “若他是奸佞,”刘疏君声音低如自语,却又字字锥心,

  “如董卓一般,挟持天子,践踏朝纲,将我刘氏四百年江山视若敝屣……”

  “那我协弟在他手中,不过是个傀儡,生死旦夕难料。”

  “而我,身为汉室帝女,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祖宗基业崩毁,寸步难行……”

  “每思及此,便觉五内如焚,愧对先帝,愧对山河。”

  她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裾,骨节微微泛白。

  “可若他……真是忠臣呢?”

  刘疏君忽然笑了,那笑意薄凉如霜,带着几分自嘲的苦味:

  “若他当真殚精竭虑,扫清六合,将乾坤重整、朝政奉还,助天子重振汉室威仪……”

  她顿住,转头直视蔡琰,眸光如寒星迸溅,问出了那个一直在她心底不敢深想的问题:

  “那到时,昭姬……”

  “刘使君、关云长、张翼德、田元皓、沮公与……”

  “还有守拙,他们这些人,该往何处去?”

  蔡琰心头狠狠一颤。

  她忽然全明白了——

  长公主那深不见底的恐惧,并非起于忠奸之辩,而是源于两难之局。

  “使君帐下诸人,或为仁义所感,或为抱负所驱,或为知遇之恩誓死相随……”

  “可他们之中,有几人真是只为‘忠君’二字而聚在这面‘刘’字旗下?”

  “田丰、沮授,王佐之才,择主而事,所求为何?”

  “关羽、张飞,与使君恩若兄弟,生死同命——他们认的是那个唤作‘大哥’的刘玄德,”

  “还是宫中那位或许从未谋面的天子?”

  “至于守拙……”

  提及牛憨,刘疏君的声音倏然一软,随即没入更深的苦涩:

  “他待我一片赤诚,甘愿为我赴汤蹈火。”

  “可他心中‘大汉’二字,究竟是什么?”

  “是天上这轮明月?是史册中一行名姓?还是……”

  “仅仅是我与使君所在之处?”

  她抬手似乎想接住一捧月光,终究无力地垂落。

  “使君仁厚,若真到海晏河清、天子明断能亲政之日,他或许……”

  “当真会交出兵权,坦然归朝,做一个恭顺臣子。”

  “可旁人呢?他们甘心吗?”

  “他们抛却生死搏来的功业、志向、情义,难道只因‘忠君’二字便要拱手相让?”

  “届时天子一道调令、半分猜疑,便是祸起萧墙之始……”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史书里的血迹,难道还少吗?”

  刘疏君眼中第一次浮出近乎绝望的神色。

  我盼汉室重光,是真心。

  我见使君与众人一路行至今日,情亦真切。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将来要么沦为‘新朝’逆臣,

  要么成了‘忠君’二字之下的祭品?

  昭姬,你告诉我……

  我究竟该怎么做?

  我该盼曹操是奸臣,好让使君他们始终握有‘讨逆’大义,纵然前路混沌,至少能并肩走下去——

  哪怕那条路的尽头,或许亦非纯臣之道?

  还是该盼曹操是忠臣,赌一个汉室中兴的可能——哪怕那份可能,要以我在意之人的血泪来换?”

  她爱她的宗庙山河,亦爱她新的“家人”。

  而命运,仿佛正冷冷地将这两者推向天平两端,

  终要她眼睁睁看其中一方,缓缓坠落。

  蔡琰久久无言。

  这个问题本就没有答案。

  这破碎的世道里,谁人不曾经历某种撕裂?

  她自己便是如此。

  魂梦中仍是洛阳城的文华璀璨、礼乐钟鸣,可辗转流离的尘埃里,看清的尽是这座巨厦的梁朽柱蚀。

  她感激牛憨的救命之恩,亦比谁都明白,托住她的那股力量,

  正是这乱世洪流中崛起、或将彻底重塑江山的新势。

  静默如水流淌。

  良久,蔡琰的声音才轻轻响起,悠远沉静,

  仿佛携着她父亲伏案校书时,那种穿透竹简尘埃的宁和:

  “殿下,琰尝闻,‘治大国若烹小鲜’。”

  “火候欠一分,则生腥不熟;过一分,便焦苦难咽。”

  “曹操是忠是奸,恐非你我心愿所能扭转。”

  “汉室国运,玄德公与诸君前程,亦如这天边月,阴晴圆缺,自有其轨,非全然人力可挽。”

  她望向刘疏君,目光澄澈如秋水:

  “殿下此刻所能为,或许并非在‘忠奸’‘成败’间徒然抉择,而应如琰整理这些残卷——”

  “于当下纷繁中,辨明何者为不可移易的‘经’,何者为可相机而动的‘权’。”

  “护持该护持的,珍惜眼前能珍惜的。至于未来……”

  蔡琰指尖轻抚过案头那张无弦琴的虚位,引来一片无声的震颤:

  “未来之曲,宫商未定。操琴之手,亦非独一人。”

  “殿下又何苦,在第一个音符尚未落下前,便为那或许永不会响起的悲调,熬干了自己的心血?”

  刘疏君怔怔地听着,望向蔡琰,又望向那轮静默包容一切的月。

  那紧绷如弓弦的肩背,终于一丝丝地,松缓了下来。

  蔡琰没有给她答案,却为她那即将溺毙于忧惧的心,推开了一扇窗,送进一口带着凉意的风。

  是啊,未来如雾锁重山,莫测其形。

  曹操之心深似海,天下大势混沌未开。

  她此刻的万般愁绪,或许真是过早的自缚。

  但蔡琰有一言说的不错——珍惜当下。

  至少今夜,月色清白,温柔披肩。

  至少片刻之前,那人刚带着一身风尘与令她心安的气息离去,留下笨拙却滚烫的真诚。

  至少不远处,还有一场属于她的婚礼在静静等候,有一片土地亟待耕耘,

  有一群人,目光清澈,愿与她并肩立于这苍茫大地之上。

  至于那笼罩在汉室山河与英雄前路上的重重迷雾……

  且待明日吧。

  待那长安来的诏书徐徐展开,再看它究竟写着怎样的文章。

  “多谢你,昭姬。”刘疏君轻声说道,将肩上的锦帔拢得更紧些。

  眼底那些翻涌的惊涛骇浪,渐渐沉降,化为深潭般的幽静。

  “夜确已深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蔡琰起身,敛衽无声一礼,身影悄然没入轩外的夜色。

  小轩内,复归寂静,唯余满室清辉,流淌如水。

  刘疏君独自坐着,目光却一点点重新凝聚,变得清亮而坚定。

  彷徨可以有,恐惧亦真实,

  但它们不能,也决不能再主宰她的心神。

  无论曹操是栋梁还是枭雄,无论前路是通天坦途还是遍地荆棘,她已做出了选择。

  从她决定走向那个人,踏上这条与他们共行的路时,便已选定。

  那么,唯有握紧手中所有——

  情义、信念、还有眼前人,一步一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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