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陈季匆匆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将军,长安使者到了。”
牛憨心头一跳:“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已入鸿胪别馆。主公率文武出城十里相迎,场面很大。”
陈季压低声音,“不过,使者没立刻宣诏,说车马劳顿,要休整一日,”
“明日辰时在州牧府正堂,正式宣读天子诏书。”
牛憨皱眉:“来了多少人?”
“护卫三百,皆是精锐。还有随行文吏、仆从,总共四百余人。”
陈季顿了顿,
“另外,探子报说,兖州方向,夏侯惇部近日有异动,向沛国增兵了约五千人。”
一个宣诏,一个增兵。
曹操这是软硬兼施啊。
牛憨沉默片刻,对陈季道:
“知道了。你回营去,告诉裴元绍,玄甲军这几日加强戒备,但不要张扬。”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
“诺!”
陈季走后,牛憨又看了看那架耧车,对老木匠道:
“把它好好装起来,用油布包好。婚礼前夜,送到我府上。”
“将军放心。”
走出匠作坊,已是黄昏。
牛憨没有回督农司,也没有去州牧府,而是径直去了长公主府。
他需要见见刘疏君。
不是商议什么,只是想见见她。
长公主府内,刘疏君正在书房临帖。
听见通报说牛憨来了,她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请他到小轩。”
她放下笔,看着那滴墨迹,忽然有些心神不宁。
小轩内,牛憨进来时,刘疏君已备好了茶。
见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她柔声道:“先坐,喝口茶。”
牛憨依言坐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慢些。”刘疏君又为他斟满,“可是为长安使者的事?”
牛憨一愣:“你怎么知道?”
“今日城中如此阵仗,我岂能不知。”
刘疏君微微一笑:“曹操这个人,我有些印象。”
刘疏君的声音平静,目光却有些悠远,仿佛穿越时光,回到了洛阳的宫阙之间。
“父皇在世时,他任议郎,常在宫中行走。”
“那时他才三十出头,身材不高,但眉宇间总有一股锐气。”
“那时他常上书言事,针砭时弊,言辞犀利,颇有几分忠直之气。”
“可后来……”她顿了顿,
“先帝设西园八校尉,他任典军校尉,自与袁绍同列,心思便不同以往了。”
牛憨点头,那段旧事他亦记得真切:
“正是。那时曹操几番私下寻我,想让我为何进效力,每次都教我骂了回去。”
刘疏君闻言,唇边掠过一丝浅笑。
她记得那时的牛憨还未有如今这般练达,为人过于憨直,
想来曹孟德没少在他这儿碰一鼻子灰。
她起身为牛憨斟了一杯茶,声音轻柔舒缓:
“后来在德阳殿前,虽被我算计了一次,可曹操到底还是顺利逃出洛阳,散尽家财,起兵讨董。”
“待到洛水之盟时,更与使君一同领兵追击董卓。”
牛憨听了,面色顿时有些窘迫。
那一战他也在军中,终究因兵力悬殊未能建功,只得中途撤回。
“曹…曹孟德早年确实有些胆魄!”
“胆魄是有,野心亦不小。”刘疏君抬起眼,
“他逃出洛阳时不过千余部曲,短短数年便据有兖州、司隶。败白波,收泰山。”
“如今更迎奉天子,据关中形胜之地……”
“此人手段、心志,绝不在袁本初之下。”
“只是,”她话锋一转,凤眸中流露出一丝怅然,
“当初他逃出洛阳,散家财募兵,打出的是‘讨董勤王’的旗号。”
“如今董卓伏诛,天子东归,正是重振朝纲之时。”
“可他……派来的是毛玠这样的谋士,带的却是三百虎豹骑精锐。”
“兖州方向还有兵马调动……”
她轻轻摇头:“这不是辅弼之臣该有的姿态。”
牛憨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刘疏君内心深处,未尝不存着一丝希望——
希望这位当年曾力主追击董卓的曹操,能真正匡扶汉室,让天下重归太平。
可现实却让她不得不面对:
曹操可能也只是一个想利用天子、成就霸业的枭雄。
刘疏君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波澜,
但牛憨却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落寞与凉意。
那是对旧日期望落空后的清醒,亦是对这崩乱世道无声的叹息。
两人又唠了一阵闲话,但谁也未再提起远在长安的朝廷。
牛憨走后,长公主府的小轩内重归寂静,
静得仿佛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
茶盏里剩下的半盏茶早已凉透,像一颗冷掉的心,搁在案上。
月色穿过窗棂,在青砖地上切出疏疏落落的影,一片一片,清寂如碎了的梦。
刘疏君没有唤人添灯。
她只是独自坐在那片幽暗里,望着窗外将满未满的月。
月色那样冷,浸透她素白的深衣,也漫进她那双凤眸。
那眸中看似无波,底下却似有万丈暗流在无声奔涌、冲撞。
毛玠来了。
带着天子的诏书,带着三百虎豹骑凛凛的威慑,也带着兖州边境悄然增兵的阴影,沉沉压来。
曹操……
这个名字,她幼时在宫中也曾偶闻,而今却如影随形,与天下大势死死纠缠。
此刻它像一块玄冰,骤然坠在她心口,又冷又重,几乎让她难以呼吸。
方才她对牛憨说的,不过浮光掠影。
真正深切的、尖锐的、让她夜夜辗转难眠的忧惧,
其实像暗夜里疯长的藤,早已缠紧了她的肺腑、她的神魂。
“殿下,更深露重,当心着凉。”
一道温婉却自带清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刘疏君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过脸:
“是昭姬啊。怎么还未歇下?”
蔡琰——字昭姬,如今是她府中属官,领文教典籍之事。
这个从洛阳烈焰中被牛憨救回的女子,才情倾世却命途多舛,如今成了这深夜里,
寥寥可近她身、可与她共话之人。
蔡琰轻步上前,将一袭薄锦帔披在刘疏君肩上,而后在她身侧稍远处坐下,亦仰首望月。
“月华虽皎洁,照见的却常是人心底事。”
蔡琰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散了月光:“殿下是在为长安之事忧心?”
刘疏君默然良久,终是未掩疲惫:
“昭姬,你告诉我……曹孟德,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蔡琰凝眉沉吟。她与曹操算是故识,亡父蔡邕曾与其交谊不浅。
她知他才略超群、志向辽远。
“才略足以匡世,志在四海之外。然而……”
她字字斟酌,“其心若幽渊,其志……恐不止于人臣之节。”
“是啊。”刘疏君一声长叹,那叹息里浸透了无力与迷茫,
“我有时竟不知……”
“是该盼他忠,还是该盼他奸。”
这话说得太深,太锐,蔡琰不由得抬眸看向她。
月光下,长公主的侧影清瘦而单薄,那向来挺拔的背脊,
在无人窥见的此刻,竟也微微弯下,仿佛不堪其重。
“若他是奸佞,”刘疏君声音低如自语,却又字字锥心,
“如董卓一般,挟持天子,践踏朝纲,将我刘氏四百年江山视若敝屣……”
“那我协弟在他手中,不过是个傀儡,生死旦夕难料。”
“而我,身为汉室帝女,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祖宗基业崩毁,寸步难行……”
“每思及此,便觉五内如焚,愧对先帝,愧对山河。”
她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裾,骨节微微泛白。
“可若他……真是忠臣呢?”
刘疏君忽然笑了,那笑意薄凉如霜,带着几分自嘲的苦味:
“若他当真殚精竭虑,扫清六合,将乾坤重整、朝政奉还,助天子重振汉室威仪……”
她顿住,转头直视蔡琰,眸光如寒星迸溅,问出了那个一直在她心底不敢深想的问题:
“那到时,昭姬……”
“刘使君、关云长、张翼德、田元皓、沮公与……”
“还有守拙,他们这些人,该往何处去?”
蔡琰心头狠狠一颤。
她忽然全明白了——
长公主那深不见底的恐惧,并非起于忠奸之辩,而是源于两难之局。
“使君帐下诸人,或为仁义所感,或为抱负所驱,或为知遇之恩誓死相随……”
“可他们之中,有几人真是只为‘忠君’二字而聚在这面‘刘’字旗下?”
“田丰、沮授,王佐之才,择主而事,所求为何?”
“关羽、张飞,与使君恩若兄弟,生死同命——他们认的是那个唤作‘大哥’的刘玄德,”
“还是宫中那位或许从未谋面的天子?”
“至于守拙……”
提及牛憨,刘疏君的声音倏然一软,随即没入更深的苦涩:
“他待我一片赤诚,甘愿为我赴汤蹈火。”
“可他心中‘大汉’二字,究竟是什么?”
“是天上这轮明月?是史册中一行名姓?还是……”
“仅仅是我与使君所在之处?”
她抬手似乎想接住一捧月光,终究无力地垂落。
“使君仁厚,若真到海晏河清、天子明断能亲政之日,他或许……”
“当真会交出兵权,坦然归朝,做一个恭顺臣子。”
“可旁人呢?他们甘心吗?”
“他们抛却生死搏来的功业、志向、情义,难道只因‘忠君’二字便要拱手相让?”
“届时天子一道调令、半分猜疑,便是祸起萧墙之始……”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史书里的血迹,难道还少吗?”
刘疏君眼中第一次浮出近乎绝望的神色。
我盼汉室重光,是真心。
我见使君与众人一路行至今日,情亦真切。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将来要么沦为‘新朝’逆臣,
要么成了‘忠君’二字之下的祭品?
昭姬,你告诉我……
我究竟该怎么做?
我该盼曹操是奸臣,好让使君他们始终握有‘讨逆’大义,纵然前路混沌,至少能并肩走下去——
哪怕那条路的尽头,或许亦非纯臣之道?
还是该盼曹操是忠臣,赌一个汉室中兴的可能——哪怕那份可能,要以我在意之人的血泪来换?”
她爱她的宗庙山河,亦爱她新的“家人”。
而命运,仿佛正冷冷地将这两者推向天平两端,
终要她眼睁睁看其中一方,缓缓坠落。
蔡琰久久无言。
这个问题本就没有答案。
这破碎的世道里,谁人不曾经历某种撕裂?
她自己便是如此。
魂梦中仍是洛阳城的文华璀璨、礼乐钟鸣,可辗转流离的尘埃里,看清的尽是这座巨厦的梁朽柱蚀。
她感激牛憨的救命之恩,亦比谁都明白,托住她的那股力量,
正是这乱世洪流中崛起、或将彻底重塑江山的新势。
静默如水流淌。
良久,蔡琰的声音才轻轻响起,悠远沉静,
仿佛携着她父亲伏案校书时,那种穿透竹简尘埃的宁和:
“殿下,琰尝闻,‘治大国若烹小鲜’。”
“火候欠一分,则生腥不熟;过一分,便焦苦难咽。”
“曹操是忠是奸,恐非你我心愿所能扭转。”
“汉室国运,玄德公与诸君前程,亦如这天边月,阴晴圆缺,自有其轨,非全然人力可挽。”
她望向刘疏君,目光澄澈如秋水:
“殿下此刻所能为,或许并非在‘忠奸’‘成败’间徒然抉择,而应如琰整理这些残卷——”
“于当下纷繁中,辨明何者为不可移易的‘经’,何者为可相机而动的‘权’。”
“护持该护持的,珍惜眼前能珍惜的。至于未来……”
蔡琰指尖轻抚过案头那张无弦琴的虚位,引来一片无声的震颤:
“未来之曲,宫商未定。操琴之手,亦非独一人。”
“殿下又何苦,在第一个音符尚未落下前,便为那或许永不会响起的悲调,熬干了自己的心血?”
刘疏君怔怔地听着,望向蔡琰,又望向那轮静默包容一切的月。
那紧绷如弓弦的肩背,终于一丝丝地,松缓了下来。
蔡琰没有给她答案,却为她那即将溺毙于忧惧的心,推开了一扇窗,送进一口带着凉意的风。
是啊,未来如雾锁重山,莫测其形。
曹操之心深似海,天下大势混沌未开。
她此刻的万般愁绪,或许真是过早的自缚。
但蔡琰有一言说的不错——珍惜当下。
至少今夜,月色清白,温柔披肩。
至少片刻之前,那人刚带着一身风尘与令她心安的气息离去,留下笨拙却滚烫的真诚。
至少不远处,还有一场属于她的婚礼在静静等候,有一片土地亟待耕耘,
有一群人,目光清澈,愿与她并肩立于这苍茫大地之上。
至于那笼罩在汉室山河与英雄前路上的重重迷雾……
且待明日吧。
待那长安来的诏书徐徐展开,再看它究竟写着怎样的文章。
“多谢你,昭姬。”刘疏君轻声说道,将肩上的锦帔拢得更紧些。
眼底那些翻涌的惊涛骇浪,渐渐沉降,化为深潭般的幽静。
“夜确已深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蔡琰起身,敛衽无声一礼,身影悄然没入轩外的夜色。
小轩内,复归寂静,唯余满室清辉,流淌如水。
刘疏君独自坐着,目光却一点点重新凝聚,变得清亮而坚定。
彷徨可以有,恐惧亦真实,
但它们不能,也决不能再主宰她的心神。
无论曹操是栋梁还是枭雄,无论前路是通天坦途还是遍地荆棘,她已做出了选择。
从她决定走向那个人,踏上这条与他们共行的路时,便已选定。
那么,唯有握紧手中所有——
情义、信念、还有眼前人,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