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经过数日跋涉,绕过燕山余脉,熟悉的景色逐渐映入眼帘。
当那座比记忆中扩大数倍、旌旗林立、营垒森严的徒河大营出现在地平线上时,
队伍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营门早已洞开。
两列衣甲鲜明的玄甲军士卒持戟肃立,一直延伸到营内。
当牛憨一马当先,率军接近营门时,两个身影从门内飞奔而出。
“将军——!”“将军回来了——!”
正是傅士仁与裴元绍。
傅士仁依旧是一身整洁的玄甲军制式铠甲,但眉宇间多了几分独当一面的沉稳与风霜。
裴元绍则黑了些,也壮了些,咧着大嘴,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两人奔至近前,齐齐单膝跪地:“末将傅士仁(裴元绍),恭迎将军凯旋!”
声音洪亮,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牛憨勒住马,看着这两个随自己渡海而来的老部下,
四个月生死相隔,如今重逢,恍如隔世。
他翻身下马,上前一步,一手一个,将两人用力拉起。
“士仁,元绍,”
牛憨的目光在两人脸上仔细端详,仿佛要确认他们是否安好,
“辛苦你们了。”
“辽东之事,子义已告知于我。你们做得很好。”
“都是将军临行前布置得当,云长将军神威盖世!”
傅士仁连忙道,眼圈却有些发红。
裴元绍更是直接,抹了把眼睛,咧嘴笑道:
“将军,您可算回来了!”
“您不知道,这几个月,我们日夜盼着您的消息,听说您被围在草原,心都快揪出来了!”
“现在好了,回来了,还打了这么大一个胜仗!”
他看向牛憨身后虽然疲惫却气势惊人的大军,
尤其是那面“汉”字大旗和“靖北”营旗,眼中充满了自豪。
“走,进营!热水、热饭、营房都备好了!”裴元绍侧身引路。
大军缓缓开入营寨。
营内早已准备妥当。
伤兵被迅速送往新建的医护营帐,由随军的医者和营中早就准备好的辽东医匠共同诊治。
其余将士也被引至早已分配好的营区,卸甲、清洗、领取热食。
牛憨、太史慈、赵云、田豫等人,则被傅士仁引至中军大帐。
帐内宽敞明亮,炭火温暖,案几上已摆好热茶。
众人落座,傅士仁这才详细汇报这几个月的状况:
如何与太史慈、武安国合兵击退公孙度,如何配合关羽平定辽东,
如何扩建徒河大营成为后方基地,如何收拢流民、恢复生产、训练新兵……
桩桩件件,井井有条。
牛憨静静听着,不时点头。
他知道,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
正是傅士仁、裴元绍,还有后来的太史慈、关羽等人,稳住了后方,开辟了生路,
才让他能在前方放手一搏。
“王屯的伤势如何?”听完汇报,牛憨最关心的还是此事。
“已请营中最好的医官看过。”傅士仁神色一肃,
“伤口深可见骨,失血过多,又连日颠簸……”
“医官说,能否醒来,就看今夜。”
“不过,医官也说了,王校尉体魄强健,求生意志极强,或有转机。”
牛憨沉默片刻:“带我去看看。”
在医护营帐中,牛憨见到了昏迷不醒的王屯。
他趴在榻上,后背裹着厚厚的纱布,仍有淡淡血渍渗出。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牛憨站在榻前,看了良久,伸手轻轻拍了拍王屯没有受伤的肩膀。
“靖北营的兄弟,没那么容易死。”他低声道:
“挺过来,我带你回青州,给你请功。”
王屯没有任何反应。
牛憨不再多说,转身离开。有些事,只能交给时间和天命。
就在他走出医护营帐,准备返回中军大帐时,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更加响亮的欢呼声!
“是云长将军的旗号!”
“关将军来了——!”
牛憨心头剧震,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营门方向,一队赤甲骑兵如烈焰般涌入。
为首一将,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
胯下赤焰马,掌中青龙偃月刀,不是关羽关云长,又是何人?
“二哥!”牛憨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激荡,快步迎上。
关羽也早已看见牛憨,丹凤眼中精光一闪,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随即又被威严覆盖。
他催马上前,在牛憨面前数步勒住红马。
“守拙。”关羽的声音沉浑厚重,如同洪钟。
兄弟二人,时隔数月,在这辽东边陲的军营之中,再次相聚。
一个自尸山血海中杀出,携大胜之威,气度沉凝如山岳。
一个自惊涛骇浪中登陆,定辽东之乱,威严煌煌如天神。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似已在不言之中。
周围的将士们,无论是跟随牛憨浴血归来的老兵,还是徒河大营的守军,亦或是关羽带来的赤甲精锐,无不屏息凝神,望着这对注定将名留青史的兄弟。
“二哥!”牛憨再次开口,声音微哑,“你来了。”
“嗯。”关羽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牛憨身上尚未完全清洗干净的血迹和风霜之色,
丹凤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惜,随即化为更深的赞许与骄傲。
他翻身下马,动作沉稳如山。
马儿乖巧地停在原地。
关羽大步走到牛憨面前,伸出宽厚的手掌,重重拍了拍牛憨的肩膀:“白狼山的事,我听说了。做得好。”
没有过多的夸赞,但这简单的“做得好”三字从二哥口中说出,其分量远超任何溢美之词。
牛憨只觉肩头沉重而温暖,鼻子微酸,重重点头:“是兄弟们用命。”
“将士用命,亦需主将统御得当。”
关羽收回手,目光转向牛憨身后肃立的太史慈、赵云、田豫等人,微微抱拳,
“子义、子龙、国让,诸位辛苦了。此番北疆大捷,诸位功不可没。”
太史慈、赵云、田豫连忙还礼:
“不敢当,全赖云长将军平定辽东,使我等无后顾之忧。”
关羽微微摇头,不再客套,看向牛憨:
“大哥和三弟仍在平原与袁本初对峙,但局势已稳。北疆、辽东既定,我军战略已成。”
“接下来,该是南望中原之时了。”
………………
青州平原,黄河如带。
时值光熹四年(初平四年,193年)三月,春寒料峭,河面尚有余冰。
平原津北岸,连绵数十里的营寨旌旗蔽日,营中一杆赤底“刘”字大纛在河风中咧咧作响。
中军大帐,刘备端坐主位,手中捧着一卷帛书,久久不语。
帐内左右,谋臣武将分列。
左侧文臣首位,一袭青衫,放荡不羁者,正是军师祭酒郭嘉;其下首分别是田畴、简雍等人。
右侧武将首位,豹头环眼,燕颌虎须的虬髯大汉,则是厉锋将军张飞;
其后是校尉方悦、管亥,都尉李挺等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备手中那卷来自辽东的急报上。
“好……好!”
良久,刘备缓缓放下帛书,抬起投来。
那双素来温润平和的眼睛里,此时正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那是混合着欣慰、骄傲、后怕、震撼等情绪的眼神。
“主公。”郭嘉瘫在椅子上,看向刘备:
“北疆战报,可否示于众人?”
刘备微微颔首,将手中的帛书递向身旁一位年轻人。
那年轻人生得敦厚儒雅,身形挺拔如松,举止间自有一股家学渊养的沉静气度。
他出身琅琊诸葛氏,乃是东莱太守诸葛珪的长子,
诸葛瑾。
去岁,他经大儒郑玄亲笔举荐,
以门下最卓异弟子的身份,投效于刘备麾下。
虽初涉军旅,但诸葛瑾处事却严谨周密,不过数月,已深得刘备信重,常随左右参赞文书、协理机要。
此刻,他恭谨地双手接过那卷帛书,将其展开。
随后,诸葛瑾沉稳的声音在帐内响起。
“臣弟羽顿首:辽东既定,襄平已破,公孙度父子授首。”
“辽西、辽东诸郡传檄而定,得户口十五万,兵马器械无算……”
这前半段,众人已有耳闻,纷纷点头。
但接下来的内容,让整个大帐陷入死寂:
“四弟牛憨,自去岁冬率孤军北上,历四月血战,转战千里。”
“先破鲜卑‘豺狗’部,救汉民数百;再施离间计,引鲜卑五部内斗;”
“后趁其会盟白狼山,亲率六千精骑奇袭……”
诸葛瑾的声音微微发颤:
“阵斩鲜卑大汗轲比能,及乞伏、秃发二部首领。歼敌逾万,筑京观于白狼山脚。”
“东部鲜卑自此崩解,十年无力南侵。”
“今四弟已携赵云、田豫及所部将士南归,不日当抵平原……”
声音落下。
帐内落针可闻。
张飞猛地一拍大腿,声如洪钟:
“好!好个四弟!阵斩胡酋,筑京观于北疆!痛快!痛快!”
这位素来粗豪的猛将,此刻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
“大哥!守拙这一仗,打出了咱汉家的威风!”
“打出了咱兄弟的气概!”
“当年在涿郡,我就说这小子是块材料!如今看来,何止是材料,简直是擎天之柱!”
刘备没有立刻回应。
他闭上眼,仿佛能看到那一幕——
白狼山下,血染祭台。
那个自从起事就跟在自己身后,憨厚木讷的弟弟,如今已成长为能在万军之中取敌酋首级的国之栋梁。
四个多月。
近两百个日夜。
他无数次在深夜惊醒,梦见守拙在雪原中倒下;
无数次在清晨望向北方,期盼着哪怕一丝音讯。
而如今,等来的不仅是平安,更是这样一场足以震动天下的大捷!
“主公,”田畴起身,肃然一礼:
“牛将军此战,功在千秋。”
“阵斩轲比能,筑京观威慑北疆,此一役,至少为我大汉北疆赢得十年太平。”
“而且如此一来,袁绍也少一强援。”
“十年间,我方可全力与袁绍争雄河北,再无后顾之忧!”
简雍也抚掌笑道:
“岂止十年?消息传开,天下必为之震动。”
“那些还在观望的州郡,那些还在犹豫的士人,看到我军能北破胡虏、东定辽东,岂能不心生归附?”
“此乃天赐良机,主公大业可期!”
谋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分析着此战带来的战略红利。
刘备静静听着,目光却飘向帐外北方。
守拙……
要回来了。
…………
光熹四年三月的最后一天,
自清晨起,营中便弥漫着不同寻常的气氛。
执戟郎官的呼喝声比往日更显洪亮,巡哨骑兵的马蹄声密集如雨。
中军大帐前那杆赤底“刘”字大纛,
在料峭河风中猎猎作响,旗角每一次翻卷,都似在急切地拍打着什么。
营门至中军大帐的主道两侧,
玄甲红缨的士卒持戟肃立,从黎明站到日上三竿,身形笔直如松,
唯有眼中闪烁的光芒,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来了!来了——!”
巳时三刻,东北方向的丘陵线上,忽然腾起一线烟尘。
瞭望塔上的哨卒嘶声高喊,声音因激动而劈裂。
顷刻间,那喊声如野火般传遍全营:
“牛将军回来了——!”
“玄甲军回来了——!”
营门轰然洞开。
张飞第一个冲了出来。
他今日未着全甲,只一身墨色劲装,外罩半臂皮铠,死死盯着烟尘来处。
他身后,方悦、管亥、李挺等将按刀肃立,人人屏息。
中军帐帘掀开。刘备缓步走出。
他面容比数月前清减了些,但眉宇间那股温润中透着威严的气度,愈加深沉。
他身侧,郭嘉拢着手,
面色在春日阳光下更显透明,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星。
简雍、孙乾等文臣紧随其后。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越来越近的烟尘。
烟尘渐近,化作一支铁骑。
当先一骑,通体墨黑,唯四蹄雪白,正是名驹“乌云盖雪”。
马上将领身披玄色鱼鳞铠,未戴头盔,长发以皮绳束在脑后,
面容被塞北的风雪磨砺得棱角愈发分明,正是牛憨。
他身后,三面大旗在春风中怒展。
左旗玄底金边,绣斗大“汉”字;
中旗白底黑字,“靖北”二字如刀砍斧凿;右旗赤红,“玄甲”字鲜艳如血。
三旗之下,铁骑如龙。
牛憨这次回平原,只带了部分玄甲军和靖北营。
玄甲军士卒铠甲擦得锃亮,马鞍旁悬挂的弓矢刀矛随着战马步伐铿锵作响。
他们沉默着,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煞气,凝成实质,压得道旁迎接的士卒呼吸微窒。
靖北营的将士装束混杂,皮袄、铁铠、甚至还有缴获的鲜卑贵族皮袍,
但队列严整,眼神锐利如狼。
他们中许多人身上带伤,包扎的布条渗出暗红,却无人佝偻腰背。
这支队伍人数不过两千余,行过之时,却似有千军万马之势。
牛憨在营门前三十步勒马。
乌云盖雪前蹄扬起,长嘶一声,声震旷野。
身后两千骑齐刷刷停步,动作整齐划一,竟无一丝杂音。
寂静。
只有黄河水声,风声,旗帜猎猎声。
牛憨翻身下马,甲叶轻响。
他大步走到刘备面前五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大哥,我……回来了。”
刘备没有立刻说话。
他上前两步,伸手扶住牛憨双臂。
入手处,铠甲冰凉,但那双手臂坚实如铁。
他目光在牛憨脸上细细端详——
风霜刻痕,新添疤痕,眼底血丝,还有那深藏于平静下的、劫后余生的疲惫。
“好,好,回来就好。”刘备喉头滚动,最终只吐出这几个字。
但那双紧握的手臂,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更多。
张飞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跨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牛憨肩甲上:“四弟!可算回来了!想死俺了!”
这一掌力道十足,牛憨身形却纹丝不动,只咧嘴笑了:“三哥。”
笑容依旧憨厚,却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沉凝。
郭嘉此时踱步上前,笑眯眯地打量牛憨,又瞥了眼他身后肃立的铁骑,轻声道:
“守拙将军此番北行,非但全师而返,更携泼天之功。嘉,佩服。”
牛憨看向他,目光复杂了一瞬,终究抱拳:
“军师妙计,守拙不过依令行事。”
“依令行事?”郭嘉失笑,摇摇头,
“白狼山阵斩轲比能,也是奉孝教的?”
此言一出,周围将领无不震动。
虽早有军报,但亲耳听闻,仍是心潮澎湃。
刘备适时松开手,目光转向牛憨身后。
那里,两员将领静静伫立。
左侧一人,银甲白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正是赵云赵子龙。
他神色沉静,但望向刘备时,眼中掠过一丝波动。
右侧一人,面容方正,气质沉稳,是田豫田国让。
他看向刘备的目光,则更为复杂,有感慨,有追忆。
刘备走向二人。
“子龙。”他在赵云面前停步,声音温和,
“一别经年,不想在此重逢。”
赵云抱拳,深深一揖:
“云,见过刘使君。昔年虎牢关下,使君仁德,云铭记于心。”
“今公孙将军已逝,幽州动荡,云……愿追随使君,共扶汉室。”
话说得平静,却字字千钧。
刘备眼中光芒大盛,双手扶起赵云:“我得子龙,如虎添翼!”
他转向田豫,笑意更深,带着几分少年时的促狭:
“国让,当年涿县一别,你说‘大丈夫当建功立业,岂能困守乡梓’,如今可还作数?”
田豫闻言,面上掠过一丝赧然,随即化为坚定。
他单膝跪地:“豫,少时不识真主,蹉跎岁月。”
“今见使君仁德布于四海,威名著于北疆,愿效犬马之劳,虽死不辞!”
“快起!”刘备用力将他扶起,笑道,
“我得国让,内政可安矣!”
周围文武见状,无不欣然。
田豫长于民政,赵云勇冠三军,二人来投,刘备麾下人才更显鼎盛。
便在此时,营中忽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众人回首望去。
只见中军大帐侧后方,那座悬挂“乐安长公主”旌旗的独立营寨,帘幕掀开。
刘疏君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