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未着宫装,亦未披甲,只一身素白深衣,
外罩月青色半臂,青丝以一支青玉簪简单绾起,脂粉未施,清丽如出水芙蓉。
但当她缓步行来,道旁士卒无不垂首,无人敢直视。
她走得很稳,目光却直直落在牛憨身上。
牛憨看到她,浑身一震,下意识上前半步,又硬生生止住。
他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刘疏君在牛憨面前三步停住。
四目相对。
她看着他脸上的新疤,看着他眼底的疲惫,看着他铠甲上那些擦洗不去、深深沁入铁纹的血渍。
良久,她轻声开口,声音微哑:
“瘦了。”
只两个字。
牛憨喉结滚动,笨拙地点头:“嗯。”
“伤呢?”她又问。
“都好了。”
一问一答,简单到近乎木讷。
但周围所有人,包括张飞这粗豪汉子,都默默移开目光,不忍打扰。
刘疏君点了点头,转身面向刘备,敛衽一礼:
“使君,将士远归,风尘劳顿,当设宴洗尘。疏君先行告退。”
说罢,她不再看牛憨,转身缓步回营。
背影挺直,唯有袖中指尖,微微发颤。
牛憨望着她离去,许久,直到其消失在视线中,这才回头。
刘备将一切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欣慰,随即扬声道:
“传令!全军设宴,为北征将士接风!”
“今夜,不醉不归!”
…………
几乎同一日,正午,冀州南皮。
州牧府正堂,炭火将熄,春寒从门窗缝隙渗入。
袁绍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卷竹简,是幽州渔阳郡太守刚送来的边情急报。
他看了已有一刻钟,目光却始终停在开头几行。
堂下,谋臣武将分列。
左侧文臣以许攸为首,其后逢纪、郭图、审配、董昭等;
右侧武将,颜良、文丑、张郃、高览、蒋奇等俱在。
气氛沉闷。
自平原对峙以来,袁绍心情便没好过。
刘备像块滚刀肉,打又不真打,退又不肯退,日日叫阵,夜夜鼓噪,牵制了他近五万大军。
而幽州新定,人心未附,
黑山张燕在西,乌桓丘力居在北,皆需分兵镇抚。
更可虑者,是那支消失在草原的汉军。
“主公。”许攸终于忍不住开口,“渔阳郡急报,所言何事?”
袁绍缓缓抬眸,将竹简掷于案上。
“自己看。”
许攸上前拾起,迅速浏览,脸色骤变。
逢纪等人见状,心中俱是一沉。
“这……这不可能!”许攸失声道,
“轲比能拥兵数万,控弦十万,白狼山更是鲜卑圣地,守卫森严,怎会……”
“怎会被一支孤军袭破,枭首祭台?”袁绍冷声接话:
“你自己看清楚了——阵斩轲比能者,刘备义弟,牛憨。”
“牛憨”二字,他咬得极重。
堂中一片死寂。
颜良、文丑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骇然。
他们与张飞交过手,深知刘备麾下将领之勇。但阵斩鲜卑大汗……
这已非“勇”字可概。
郭图忽然道:“主公,此报恐有不实。”
“草原路远,消息传递或有谬误。说不定是鲜卑内斗,嫁祸汉军……”
“嫁祸?”审配冷笑,
“白狼山筑京观,高五丈,以轲比能头颅为标。此等事,也能作假?”
“京观”二字,让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筑京观,是上古以来最残酷的示威。
非深仇大恨,非大胜之威,不会行此手段。
袁绍闭目,手指按着眉心。
“刘备……牛憨……”他喃喃,“好,好得很。”
许攸急道:“主公,若此事为真,则北疆十年无忧。”
“刘备可尽收辽西、辽东之利,再无后顾之忧。”
“届时他若全力南下,与曹操联手,我军将腹背受敌!”
“曹操?”袁绍霍然睁眼,眼中寒光一闪,“孟德与我总角之交,岂会助刘备图我?”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无把握。
乱世之中,交情值几钱?
逢纪急声道:“主公,当务之急,是核实此讯。”
“若真,则需调整方略。”
“刘备携此大胜之威,声望将达顶峰,不可力敌,只可智取。”
“如何智取?”袁绍问。
逢纪沉吟:
“其一,遣使长安,表刘备‘擅启边衅,挑拨胡汉’,请朝廷下诏责问。”
“其二,联络乌桓丘力居,许以重利,令其南下牵制刘备。”
“其三……与曹操修好,共分中原。”
“与孟德修好?”袁绍皱眉。
“正是。”逢纪道,
“曹操新定司隶,收白波贼,正需时间消化。刘备势大,已非一人可制。”
“主公可遣使结盟,约定共抗刘备,平分青徐。”
袁绍沉默。
他素来自负,视曹操为小弟。如今要他主动结盟,心中不甘。
但形势比人强。
“此事……容我想想。”他最终道,“先派人去草原,核实白狼山之事。”
“诺。”
众人退下后,袁绍独坐堂中。
夕阳斜照,将他身影拉得细长。
他忽然抓起案上那卷竹简,狠狠摔在地上!
竹片四溅。
…………
两日后,河内郡治怀县。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城头,护城河冰层已化,水流潺潺。
太守府后园,曹操负手立于亭中,望着园中初绽的桃李。
他身量不高,面色微黑,细眼长髯,一袭简朴的深蓝襜褕,腰佩长剑,乍看如寻常文士。
唯有一双眸子,开阖间精光闪烁,令人不敢逼视。
身后,三名文士肃立。
居中者略显年轻,目光灵动,正是曹操首席谋士戏志才。
左侧一人年稍长,面容严肃,是程昱程仲德。
右侧一人年约三旬,面容清雅,乃是新投谋士荀攸。
“主公。”荀攸轻声开口,
“平原传来密报,牛憨已归。”
曹操“嗯”了一声,没有回头:“白狼山之事,属实?”
“多方印证,属实。”荀攸道,
“牛憨率六千骑奇袭白狼山祭天大典,阵斩轲比能、乞伏那颜、秃发贺兰,歼敌逾万,筑京观以儆效尤。”
“东部鲜卑五部,如今群龙无首,内斗加剧。”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让身后三人神色微凝。
“好一个牛守拙。”曹操转身,眼中满是欣赏,
“当年在牢关下,只道他是员悍将。不想数年不见,竟成长至此。”
“阵斩胡酋,筑京观于塞外……”
“此等气魄,当世几人能有?”
程昱沉声道:
“牛憨勇则勇矣,然此战背后,恐有高人谋划。”
“奇袭路线、伪装潜入、离间鲜卑、时机把握,环环相扣,非一人之智可成。”
“郭奉孝。”曹操吐出三个字。
戏志才点头:“必是奉孝手笔。此局宏大精密,正合他性情。”
“刘备得奉孝,如我得志才、仲德、公达。”
曹操感慨:“皆是天赐。”
戏志才却道:“主公,刘备携此大胜,声望如日中天。”
“青州本就富庶,今又定辽东,收辽西,北疆无忧。”
“其势已成,不可不防。”
“防?”曹操挑眉,“志才以为,我该如何防?”
戏志才沉吟:
“当下之计,宜结好刘备,暂避其锋。”
“主公新定司隶,收编白波贼众,需时间整训士卒,安抚百姓。”
“且兖州境内,世家大族尚未完全归心,不宜多树强敌。”
“结好刘备?”程昱反对,
“刘备志在天下,岂会甘居人下?”
“今日结好,他日必为敌。”
“不若趁其与袁绍对峙,未及回师,先取徐州,拓我疆土,壮我实力。”
“取徐州?”荀攸摇头,
“陶谦虽老,却深得民心,徐州兵精粮足,非易取。且若攻徐州,刘备必救。”
“届时青州军南下,我军两面受敌,危矣。”
三人各执一词。
曹操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剑柄。
良久,他缓缓道:“志才之言,老成谋国。公达之虑,亦在清理。”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
“然天下大事,非止兵戈。”
“刘备此人,我深知之。外示仁厚,内怀大志,然其行事,重义守诺。”
“昔年长社、虎牢关并肩作战,我与他有旧谊。”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曹操一字一句道:
“重要的是,我军势弱,袁、刘势强!”
“若搅入中原乱局,只怕我军反而会成为第一个出局之人!”
荀攸一怔:“主公之意是……”
“遣使青州,贺刘备北疆大捷。”曹操道,
“备厚礼,言辞恳切。”
“此外,以我私人名义,赠牛憨宝甲一副,名马一匹,贺他阵斩胡酋之功。”
“这……”程昱皱眉,“岂非助长刘备声势?”
“非也。”曹操摇头,“我贺他,续旧情,亦是示好。”
“玄德重义,必感我心。”
“如此,至少可保三年之内,曹刘不起兵戈。”
他转身,望向东方,那是青州方向。
“三年,”曹操低语,眼中光芒复杂,“够我做很多事了。”
戏志才忽然道:“主公,袁绍处,该如何应对?”
“白狼山消息传至南皮,袁本初必惊怒交加。他若遣使结盟……”
“结盟?”曹操嗤笑,
“本初素来自负,岂会轻易向我低头?即便结盟,亦是权宜之计。不过……”
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他若真遣使来,好生接待。”
“袁刘相争,于我有利。他们斗得越狠,我越有喘息之机。”
“主公明见。”三人齐声道。
曹操摆摆手:“去吧。志才稍等。”
“诺!”
荀攸与程昱退下。
亭中只剩曹操与戏志才二人。
“主公在想什么?”
戏志才踱步到曹操身边,他与曹操结识于微末,在无旁人在时,更像是好友而非君臣。
“在想玄德。”曹操远望出去,淡淡道。
戏志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天地苍茫,远山如黛。
“刘备得公孙瓒遗部,如虎添翼。”曹操叹息:
“如今北疆已平,辽东已定,青州固若金汤。”
“这般气象……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戏志才问。
“光武皇帝。”曹操缓缓道:
“当年光武起于河北,收云台诸将,平定四方,终成帝业。”
“今日玄德,颇有光武之风。”
戏志才沉默片刻:
“主公忌惮了?”
“忌惮?”曹操笑了笑,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不甘:
“志才,你说这天下,究竟该属谁?”
“高祖提三尺剑,斩白蛇起义,开创四百年大汉。”
“光武奋起于草莽,续汉室国祚。”
“他们凭的是什么?”
不等戏志才回答,曹操自问自答:
“是人心。”
“是天下百姓,都认他们是真命天子。”
他转身,看向戏志才:
“如今汉室倾颓,天下分崩。”
“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我曹操……”
他自嘲一笑,“阉宦之后,出身卑微。”
“而玄德,虽是汉室宗亲,但早已家道中落,织席贩履为生。”
“可偏偏,是他最得人心。”
戏志才轻声道:“玄德公仁德爱民,宽厚待人,故得人望。”
“是啊。”曹操点头:
“仁义、仁德……”
“这些我嗤之以鼻的东西,偏偏是他最大的依仗。”
“守拙、云长为什么死心塌地跟着他?赵云、郭奉孝为什么辗转千里去投?”
“田丰、沮授为何放弃冀州家族势力不要,跑去青州东莱相随?”
“因为他们信刘备。”
“信他能匡扶汉室,信他能救黎民于水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而我曹操,他们只信我能打胜仗,能给他们功名利禄。”
戏志才劝慰道:“主公何必妄自菲薄?”
“乱世之中,能结束战乱、安定天下者,便是英雄。至于手段……”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曹操摇头:“志才,你不懂。”
“我不是在自怨自艾,我只是……羡慕。”
他望向东方,目光悠远:
“羡慕刘备,能有那么多人,真心实意地追随他。”
“羡慕他,能有牛憨这样的兄弟,为他血战北疆,九死无悔。”
戏志才沉默片刻,忽然道:“主公可知,刘备此刻在做什么?”
曹操挑眉。
戏志才望向东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
“他在平原设宴,为牛憨接风。”
“帐中欢腾,将士同醉。而袁绍在南皮正苦思对策。”
曹操笑了。
脸上那点微妙的羡慕情绪如露水般在阳光下蒸发,眼中重新凝聚起鹰隼般的锐利:
“所以志才是想告诉我——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正是。”戏志才拱手,
“刘备有刘备的路,主公自有主公的道。光武当年,亦非一帆风顺。”
曹操负手踱步,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
这一次,他的视线越过中原,投向更遥远的西方和南方。
“天下九州,岂止中原五州呼?”
他手中的竹杖轻轻点在地图上的长安、凉州、益州,又滑向荆扬。
“听闻马腾有子悍勇无敌,连破李傕郭汜,阵斩张济,连夺安定、北地。”
“逼得董卓不得不抽调河东、上党守军前去支援……”
曹操眼中精光闪烁,
“而益州刘焉暗弱,荆襄之地宗贼横行,扬州孙策新丧其父,根基未稳……”
戏志才立刻领会:
“主公之意,是暂避中原锋芒,西图雍凉,南望荆益?”
“中原已是袁绍与刘备的棋局。”曹操淡淡道,
“我军若强行入局,恐成众矢之的。不若跳出此局,另辟天地。”
他竹杖重重一点凉州:
“马腾韩遂,皆匹夫之勇,可结之以利,徐徐图之。”
“雍州董卓冢中枯骨,不得人心。”
“待雍凉定,拥立汉帝。”
“则可顺汉水而下,取汉中,窥益州——高祖因之以成帝业之地也。”
“而荆州……”他看向戏志才,
“刘表徒有虚名,守户之大耳。”
“可遣能言善辩之士,结交当地豪族,待中原有变,便可水陆并进。”
戏志才深吸一口气:
“此乃王霸之略!然执行极难,非十年不可见功。”
“我有的是耐心。”曹操转身,望向亭外渐暗的天色,
“刘备要他的仁义,袁绍要他的虚名。我要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是这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