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山,辽西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布巾的手,指节发白。
牛憨知道,这些白马义从的老兵,
对赵云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们是公孙瓒留下的最后遗产,是那个白马银枪时代的见证者。
现在,他们躺在这里,银甲染血,白马倒毙。
一个时代,彻底落幕了。
“子龙,”牛憨开口,“把他们……好好葬了。”
赵云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将军,我想带他们回幽州。”
“回卢龙塞。那里是公孙将军起兵的地方,也是白马义从结束的地方。”
牛憨沉默片刻,点头:
“好。等战事稍定,我派一支队伍,护送他们回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也回去。送他们最后一程。”
赵云摇头:“末将要随将军南下。等……”
“等天下太平了,再回去祭拜。”
牛憨没再坚持。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七具遗体,转身,继续向前走。
战场太大了。
从金微川坳地的中央祭台,到外围的营地区域,到处是尸体。
汉军的,金狼骑的,段部的,乞伏部的,各依附的小部族的……
层层叠叠,铺满了整个山谷。
夕阳沉尽,暮色如墨。
大军仍需南下,无法将阵亡的弟兄们一同带走。
为防鲜卑人折返戮尸,也不能就地掩埋。
士兵们点燃火把,将战友的遗体置于柴堆之上。
火焰跃起,黑烟腾绕,带着生者的目光与牵念,沉沉飘向白狼山覆雪的峰峦。
牛憨走上高坡,望向战后苍凉的旷野。
点点火光在昏暗中起伏,照见满地残骸与寂静。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云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
“清点完了?”牛憨问。
“嗯。”赵云的声音里压着疲惫,
“阵斩三千七百余级,俘虏两千一百四十四人。”
“其中大族首领有乞伏那颜、秃发贺兰二人,小部族首领十二人。”
“鲜卑贵族过百。”
“缴获马匹六千,牛羊、皮甲、兵器不计其数。”
“我们的人呢?”牛憨的声音沉了沉。
“战死四百六十六人,重伤三百余,轻伤不计其数。”赵云停顿片刻,嗓音愈低,“王屯他……”
“他怎么了?”牛憨心头一紧。
“重伤。”赵云垂下眼,
“斩杀乞伏那颜时,遭三名金狼骑从背后偷袭,背上中了两刀。”
“医官说……就看今夜了。”
牛憨沉默下去。
火光在远处摇曳,夜色淹上来,风里夹杂着焦灼与血的气味。许久,他缓缓开口:
“重伤的弟兄……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救治。”
“诺。”
此时,太史慈也从战阵那边归来,甲上血污未干,目光却仍锐亮:
“守拙,这一仗,我们胜了。”
“嗯。”牛憨颔首,“追击如何?”
“溃军逃出三十里外,未敢再追。”太史慈道,
“段日陆眷向南逃窜,拓跋力微往西而去。已遣斥候尾随探查。”
“不必追了。”牛憨摇头,
“让他们去。东部草原,越乱越好。”
他抬头,望向那面依旧屹立的金狼大纛。
“把这旗砍了。”
两名玄甲营战士上前,挥刀砍断旗杆。
三丈高的金狼大纛轰然倒下,砸起一片雪尘。
牛憨走到轲比能的尸首旁。
这位鲜卑大汗,至死都睁着眼,望着天空。
脖颈的伤口已经凝固,血染红了身下的祭台。
牛憨俯身,用马刀挑起轲比能的头颅。
然后,他提着那颗头颅,走上祭台最高处。
台下,幸存的五千余汉军将士,默默汇聚。
他们人人带伤,个个浴血,但眼神明亮如星。
牛憨举起头颅,声音穿透寒风:
“兄弟们——”
“四个月前,我们从卢龙塞突围时,只有两百人。”
“我们被追得像丧家之犬,在雪原里躲藏,在寒风中挨饿。”
“我们看着同胞被奴役,”
“看着姐妹被凌辱,看着草原胡虏肆意践踏汉家土地。”
“那时候,有人问我:将军,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今天,我告诉你们——”
“我们不仅活着,我们还站在这里,站在鲜卑人的圣山,站在他们祭天的祭台上!”
“我们斩了他们的太汗,砍了他们的王旗,灭了他们最精锐的金狼骑!”
“从今天起,东部草原,十年之内,再无南侵之力!”
声浪在峡谷中回荡。
将士们没有说话,
但每个人的胸膛都在剧烈起伏,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但这一切,”牛憨的声音陡然转沉,“是用兄弟们的命换来的。”
“四百六十六个兄弟,埋骨他乡。”
“他们的父母,再也等不到儿子回家;他们的妻儿,再也等不到丈夫、父亲。”
“我们赢了,但赢得惨烈。”
他放下头颅,指向满地的尸体:
“这些胡虏,践踏我们的土地,奴役我们的同胞,手上沾满了汉人的血。”
“今天,我要让他们知道——”
“汉家的血,不会白流。”
“汉家的仇,必须血偿!”
牛憨转身,望向祭台下堆积如山的鲜卑人尸体。
“传令——”
“以鲜卑人尸首,在白狼山脚,筑京观。”
“我要让所有草原部落,从此路过此地,都要看见这座尸山!”
“我要让他们记住——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诺——!!!”
五千将士齐声嘶吼,声震山谷。
…………
筑京观的命令,在暮色与血光中执行。
五千余幸存将士,沉默地劳作着。
他们将战场上能找到的鲜卑人尸首,
金狼骑的、各部亲卫的、附属部落的——
不分贵贱,拖拽至白狼山脚下一处背风的开阔地。
没有激昂的口号,只有粗重的喘息、铁器拖拽尸体的摩擦声、以及偶尔忍不住的干呕。
尸骸越堆越高,渐渐垒成一座骇人的小山。
最底层是普通士卒,层层叠压;稍上层是百夫长、千夫长,衣甲尚算齐整;
再往上,是乞伏那颜、秃发贺兰等首领的尸身,被特意置于显眼处,保留着代表身份的皮裘与饰品。
最顶端,是轲比能的无头躯体。
那身赤色祭服被特意剥下,覆盖在他残躯之上,如同血色招魂幡。
而他的头颅,被插在一根削尖的长矛顶端,矛杆深深扎入京观最高处,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南方——
那是长城与汉地的方向。
京观越垒越高,冲天的血腥味引来了第一只秃鹫。
它在暮色中盘旋,发出不详的鸣叫。
很快,第二只、第三只……
越来越多的食腐猛禽被死亡的气息吸引,如一片移动的乌云,在尸山上空低徊。
当最后几具尸体被堆上顶端,整座京观已高达五丈,底阔近二十丈,
在苍茫暮色与盘旋鸦群的映衬下,宛如一座由血肉筑成献给死神的祭坛。
牛憨登上附近一处高坡,所有将士在他身后肃立。
寒风凛冽,吹得京观顶端那杆挑着头颅的长矛微微晃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兄弟们,”牛憨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与鸦噪,
“这座京观,埋的不只是胡虏的尸骨。”
“里面,有我们四百六十六位兄弟的血!”
“有公孙将军和无数边军将士的血!”
“有幽州、并州、冀北千千万万百姓的血!”
他转身,面对沉默如山、人人带伤的队伍:
“今天,我们把它立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们嗜杀,而是要让草原记住——”
“从今往后,任何一个部落首领,任何一个控弦的胡骑,想要南下叩关,掠夺我汉家子女时——”
他抬手指向那座森然可怖的京观,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
“都要先来问问这堆尸山!”
“问问他们的大汗、他们首领的亡魂!”
“谁敢问,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汉军威武——!!”太史慈振臂高呼。
“汉军威武——!!”赵云、陈季、以及所有将领齐声应和。
“汉军威武!!汉军威武!!!”
五千余将士的怒吼声汇聚成磅礴的声浪,
冲破了白狼山上空的阴霾,惊得盘旋的鸦群尖叫着四散。
吼声中,许多士兵泪流满面。
那不是悲伤的泪,
而是积压了四个月的憋屈、仇恨、恐惧,最终化为胜利与自豪的宣泄。
牛憨看着一张张激动而又疲惫的面孔,缓缓抬手。
吼声渐歇。
“今夜在此休整。救治伤员,清理甲胄,喂饱战马。”
他沉声下令,目光落在担架上的王屯身上,
“明日卯时,拔营南下,去与国让汇合,然后……回家。”
…………
翌日,天未亮,大军便已悄然开拔。
他们带着阵亡将士的骨灰坛、缴获的马匹兵甲、以及一身的疲惫与伤痛,
沿着来时的小路,向南疾行。
归途比来时顺利许多。
轲比能授首、金狼骑覆灭、各部首领或死或逃的消息,
如同草原上的野火,迅速在幸存的鲜卑部落间蔓延开来。
沿途遭遇的小股游骑,
远远望见那面猎猎飘扬的“汉”字大旗时,
无不骇然退避,无人敢缨其锋。
五日后,大军在燕山北麓,与田豫所率的队伍顺利汇合。
当看到那带着上万马匹、几百大车,浩浩汤汤南下的队伍时。
田豫先是惊讶,随即立刻明白——大事已成。
“将军!”田豫快步迎上,一向沉稳的脸上也难掩激动,
“看到前方烟尘,我还以为是鲜卑追兵……”
“你们……”
“轲比能死了。”
牛憨翻身下马,言简意赅,将一路血战浓缩为五个字。
田豫浑身一震,眼中爆出难以置信的狂喜,猛地看向牛憨身后的太史慈和赵云,
见二人均缓缓点头,这才确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抱拳深深一礼:
“将军奇谋神勇,国让……拜服!”
“非我一人之功,是众将士用命。”
牛憨扶起他,问道,“你这边情况如何?可有遇到麻烦?”
“托将军洪福,一路有惊无险。”田豫道,
“我们大张旗鼓南行,吸引了数支鲜卑探马尾随,但均未敢靠近攻击。”
“三日前抵达此处隘口,便依计划据险固守,等待将军。”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更深的笑容:
“而且,就在昨日,我们还接到了从辽东传来的天大喜讯!”
“哦?”牛憨、太史慈、赵云同时精神一振。
田豫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密封的军报,双手呈给牛憨:
“是云长将军遣快马送来的捷报!襄平……已破!”
牛憨接过,迅速拆开。
太史慈和赵云也凑近观看。
军报是关羽亲笔所书,字迹如刀削斧凿,力透纸背:
【守拙吾弟如晤:自沓氏登陆,赖将士用命,连克数城,兵锋直抵襄平。
公孙度父子困守孤城,负隅顽抗。
余观天时,连日阴雨,辽水暴涨。遂效古法,掘上游堤坝,水淹三军。
襄平城低洼,顷刻成泽国,守军大溃。
某亲率舟师入城,擒公孙度、公孙康父子于府衙。辽东诸郡,传檄而定。
今遣使报捷,弟处若战事已毕,可速南归,共商大计。
兄,云长手书。】
“好!好一个水淹三军!”太史慈抚掌大笑,“云长用兵,真如天威!”
赵云眼中也露出敬佩之色:
“襄平既下,辽东彻底平定。我军左翼,再无后顾之忧。”
牛憨心中大石彻底落下。
二哥不仅来了,更以雷霆手段解决了心腹之患公孙度。
如此一来,北疆鲜卑陷入内乱,辽东公孙氏覆灭。
整个辽东如今坚如磐石。
“二哥现在何处?”牛憨问田豫。
“据信使言,云长将军已进驻襄平,整顿城防,安抚百姓,清点府库。”
“武安国将军分兵抚定辽东各郡。”
田豫答道,“信使还说,云长将军命他转告,请将军南归后,直接前往徒河大营。”
“傅士仁、裴元绍已奉令将大营移至徒河,并扩建完毕,足以容纳大军休整。”
“徒河……”牛憨点头。
那是他们最初在辽东的立足点,也是连接辽西与辽东的枢纽。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目标——徒河!”
牛憨翻身上马,
乌云盖雪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激荡的心情,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