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不能再沿着河床走了。”
“从这里往北三十里,就进入各部游骑的常规巡逻范围。我们人太多,痕迹太重。”
牛憨看向太史慈和赵云:
“按第二套方案。化整为零。”
六千骑被拆分成二十余支小队,每队二百至三百人,各自选择不同的路线,
约定在白狼山东南四十里处的“骨力干石林”重新集结。
每支队伍都配有通晓鲜卑语的向导,
都有一套完整的“身份故事”:
有的是段部某贵族派往会盟地的补给队,有的是拓跋部征调的附属部落战士,有的是前往白狼山朝圣的牧民……
牛憨亲率玄甲营和靖北营最精锐的八百骑,扮作段日陆眷的直属亲卫队。
他们打起了段部的狼头旗,马鞍上挂着段部贵族才有的鎏金马饰,
甚至连饮水用的皮囊都换成了段部浅绿色的款式。
“记住,”出发前,牛憨对八百骑说,
“从现在起,你们不是汉军。”
“你们是段部的战士,是奉首领之命,提前前往白狼山为大汗会盟做准备的先锋。”
“遇到盘问,让会鲜卑话的兄弟应对。”
“其他人低头,闭嘴,手按刀柄——像真正的鲜卑武士那样,警惕,傲慢,不耐烦。”
“若真到了不得不动手的地步……”
牛憨顿了顿,眼中寒芒如星,
“我要你们在一息之内,让敌人全部变成死人。不能喊,不能逃,不能留活口。”
“能做到吗?”
八百条汉子压低声音:“能!”
“好。”牛憨翻身上马,“出发。”
接下来的两天,
是牛憨此生经历过的最漫长、最紧张的潜伏行军。
第一天午后,他们第一次遭遇鲜卑游骑。
那是在一片桦树林边缘,一支约三十人的巡逻队从对面缓缓行来。
看装束,是拓跋部的人。
两队人在林间小道上迎面相遇,距离不过五十步。
牛憨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身旁,一个叫“哑巴”的靖北营老兵策马上前——此人其实不哑,
只是在当奴隶时被割了半截舌头,说话含混,但鲜卑语极熟。
“哪部分的?”拓跋游骑的头目高声问,手已按上刀柄。
“段部,奉日陆眷首领之命,前往白狼山。”
哑巴的声音沙哑难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让路。”
那头目眯起眼睛,打量着这支队伍。
八百骑,甲胄齐整,战马雄健,确实是精锐。
旗号、马饰也都对得上段部贵族的规格。
但他还是起了疑心:
“段部的人,怎么走这条道?这偏离主路二十里了。”
“大雪封了鹰嘴沟,绕道。”
哑巴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到底让不让?误了首领的事,你担得起?”
头目犹豫了。
他盯着牛憨——
后者端坐马上,手持巨斧,面覆铁甲,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那眼神让头目感到一阵寒意。
最终,他侧身让开道路:“请。”
两支队伍交错而过。
牛憨能感觉到,背后有数十道目光如针般刺来。
他握紧了缰绳,手心里全是汗。
直到走出三里,确认后方无人跟踪,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将军,”哑巴低声说,
“刚才那人起疑了。他至少记下了我们的旗号和您铠甲的特征。”
“无妨。”牛憨说,
“只要他不立刻报信,等消息传到轲比能耳中时,我们已经到白狼山了。”
当夜,他们在一条背风的山谷中扎营。
不能生火,只能啃冰冷的肉干,就着雪水下咽。
战马也仅能分到少量豆料,大多时候只能刨开积雪啃食下面的枯草。
牛憨靠在一块岩石上,闭目养神。
他睡不着。
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可能出现的意外:身份暴露、遭遇大队、被其他前往会盟的队伍识破……
每一种意外,都可能导致全军覆没。
“将军。”陈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牛憨睁眼:“说。”
“派出去的兄弟回报,另外十九支小队,有十七支已安全抵达预定汇合点附近。还有两支……”
陈季顿了顿,“失去了联系。”
牛憨坐直身体:“哪两支?”
“第七队和第十二队。”
“第七队扮作乞伏部的补给队,按计划该在今日申时抵达诺尔山南口,但至今未到。”
“第十二队是拓跋部的‘征调兵’,该在酉时前回报位置,也无音讯。”
牛憨沉默片刻:“派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诺。”
陈季离去后,牛憨再无睡意。
他起身,走到营地边缘。
夜色中,将士们蜷缩在战马旁,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有人低声咳嗽,有人梦中呓语,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星空。
这些人都把命交给了他。
而他,正带着他们走向一场胜负未知的豪赌。
“将军。”
牛憨回头,看见太史慈走来。
这位东莱虎将卸去了盔甲,只穿着一身皮袄,手中拎着两个皮囊。
“喝口酒,暖暖身子。”太史慈递过一个皮囊。
牛憨接过,拔开塞子,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担心那两队兄弟?”太史慈问。
“嗯。”
“我也担心。”太史慈在他身旁坐下,也喝了一口酒,
“但慈更担心的是,若他们真出了事,会不会已经暴露了我们的行踪。”
“有可能。”牛憨说,
“所以天亮之前,我们必须赶到会盟之地。只要大军集结完毕,就算暴露了,也有一战之力。”
太史慈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
“守拙,你说轲比能此刻在做什么?”
“他在等。”牛憨缓缓道,
“等各部首领到齐,等祭天大典,”
“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用大汗的威严压服所有异见者,重整东部草原。”
“然后呢?”
“然后?”牛憨冷笑,
“然后他会南下。要么联合乌桓攻幽州,要么趁二哥在辽东立足未稳,夺回襄平。”
“总之,他不会让草原乱太久——一个分裂的鲜卑,不符合任何人的利益,除了我们。”
太史慈沉默良久,忽然道:
“此战若胜,我请你喝酒。”
“不是这种劣酒,是真正的青州老酿,我埋在家乡树下十五年,原本打算等儿子成婚时再挖出来的。”
牛憨转头惊奇看他:“你有儿子?”
“还没。”太史慈笑了笑,
“但总会有的。此战若胜,回去就娶妻生子。你呢,守拙?长公主殿下可还在平原等你。”
牛憨没有回答。
他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个站在城头上、一袭素衣的身影。
淑君……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若此战能胜,若我能活着回去……
第二天,遭遇更加频繁。
从清晨到午后,他们先后避开了三支巡逻队,两次绕道躲开正在迁徙的小部落,
甚至不得不“护送”一支迷路的商队走了五里路——
那商队首领是个话痨,一路都在抱怨大雪封路、货物滞销,
还热情地邀请“段部的勇士们”到他的帐篷里喝酒。
哑巴好不容易才婉拒。
“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陈季低声对牛憨说:
“白狼山周围的游骑密度,比我们预计的高了三倍。轲比能很谨慎。”
“他必须谨慎。”牛憨说,“会盟在即,他不能让任何意外发生。”
午时过后,他们被迫停了下来——前方是一条必经的山口,而山口处驻扎着一支约两百人的队伍。
看旗号,是乞伏部的人。
“怎么办?”哑巴问,
“绕道的话,要多走六十里,天黑前赶不到骨力干石林了。”
牛憨观察着地形。
山口两侧是陡峭的山坡,覆满积雪,马匹难以攀爬。
想要通过,只有两条路:要么硬闯,要么……
骗过去。
“去交涉。”牛憨对哑巴说,
“就说我们是段部先锋,奉命先行抵达白狼山布置首领营地。请他们让路。”
哑巴领命而去。
牛憨挥手,示意队伍做好准备。八百骑悄无声息地散开,手按刀柄,弓弩上弦。
若骗不过,那就只能杀过去了。
哑巴策马来到山口前,高声通报。
乞伏部的守卫很快出来一个头目,两人交谈片刻,头目摇头,似在拒绝。
哑巴的声音高了起来,带着怒意。
他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是仿制的段日陆眷令牌。
头目接过令牌,仔细查看,脸色变幻不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牛憨能感觉到身后将士们的紧张。
马匹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安地踏着蹄子。
终于,那头目将令牌还给哑巴,挥手示意手下让开道路。
哑巴调转马头,朝牛憨这边比了个手势:通过。
八百骑缓缓开动,通过山口时,牛憨能清楚地看到两侧乞伏战士脸上的戒备和疑惑。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盯着他们的装备和马匹打量。
但最终,无人阻拦。
走出山口两里后,牛憨才问哑巴:“刚才怎么回事?”
哑巴擦了擦额头的汗:
“那家伙起疑了。他说段部的人不该走这条路,又说从未听说日陆眷首领派了先锋。”
“我只好把令牌甩给他,说‘你若不信,大可派人去白狼山问首领,但误了事,后果自负’。”
“他信了?”
“半信半疑。”哑巴苦笑,
“但他不敢赌。毕竟,万一我们真是段部的人,他得罪不起。”
牛憨点头。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利用各部之间微妙的制衡和猜忌,在夹缝中穿行。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抵达骨力干石林。
这是一条位于两座雪山之间乱石谷,因地质运动遗留了太多的石柱而得名。
两侧崖壁高耸,只漏下一线天光,从稀疏的石柱中间洒落下来。
先期抵达的各支小队已在此隐蔽。
陈季迎上来:“将军,第七队找到了。”
牛憨心头一紧:“如何?”
“全队二百人,在鹰嘴沟遭遇雪崩,连人带马……埋了。”
陈季声音低沉,
“我们挖出了十七具尸体,剩下的……找不到了。”
牛憨闭上眼睛。
二百条性命,还没见到敌人,就葬身雪原。
“第十二队呢?”
“也找到了。”陈季说,
“他们在途中遭遇拓跋部本部的巡逻队,被识破。”
“双方交手,我方阵亡三十七人,伤五十一人,歼敌近百。余部已突围至此,但……”
“行踪可能已经暴露。”
牛憨深吸一口气:“拓跋部的巡逻队,可有活口逃回去?”
“据第十二队的队长说,他们杀光了所有敌人,尸体都处理了。”
“但交手时动静不小,附近若有其他游骑,恐怕会察觉。”
“也就是说,拓跋部很可能已经知道,有一支‘假冒’的部队在向白狼山移动。”
“是。”
牛憨沉思片刻:
“无妨。拓跋力微本就多疑,就算他收到消息,也只会怀疑是其他部落在搞鬼——”
“段部、乞伏部,甚至轲比能自己。他不会想到是汉军。”
“那我们现在……”
“等。”牛憨看向峡谷深处,
“等其他小队全部到齐,等明日会盟开始。”
…………
同一时刻,白狼山,金微川。
轲比能的金帐矗立在坳地中央,周围环绕着三千金狼骑的营帐,如众星拱月。
帐内炭火烧得通红,驱散了塞外的严寒。
轲比能坐在虎皮铺就的主位上,
手中把玩着一只银酒杯,目光却落在帐壁上悬挂的巨幅羊皮地图上。
地图绘制的范围,东起辽东,西至云中,北抵瀚海,南达长城。
其中,幽州、并州、冀州的城池关隘,被用朱笔一一标注。
“大汗。”
帐帘掀起,一名身着文士袍服的中年汉人躬身而入。
此人名叫王庆,原是幽州名士,
五年前被鲜卑掳掠,因通晓经史、擅长谋划,被轲比能收为幕僚。
“讲。”轲比能头也不回。
“各部首领均已抵达。”王庆呈上一卷竹简,
“段日陆眷带五百亲卫,驻扎在东南三里处;拓跋力微带三百骑,在西侧山坡扎营;乞伏那颜与秃发贺兰合兵八百,驻于北麓。”
“此外,大小附属部落四十七个,”
“共集结控弦之士约八千,均已按大汗吩咐,在金微川外围布防。”
“宇文部呢?”
“宇文莫那……仍未到。”王庆小心翼翼地说,
“他派人送来信,说部落遭拓跋部围攻,危在旦夕,请求大汗发兵救援。”
轲比能冷哼一声:
“危在旦夕?他是怕来了白狼山,被我夺了兵权,从此宇文部沦为附庸。”
“大汗明鉴。”
“告诉他,”轲比能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
“明日辰时之前,若他本人不到,我便以叛逆论处。”
“届时,宇文部的草场、牛羊、人口,将由与会各部……平分。”
王庆心头一凛。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诱惑——用宇文部的遗产,来收买其他部落的忠诚。
“还有何事?”
“斥候来报,这几日白狼山周围,似有异常。”
王庆犹豫了一下,
“东南、东北方向,都发现不明身份的队伍在活动。人数不多,但行踪诡秘,避开了我们的巡逻路线。”
轲比能终于转过身:“查明身份了吗?”
“尚未。有说是段部的先锋,有说是拓跋部的征调兵,还有说是……汉军。”
“汉军?”轲比能眼中寒光一闪,“那支从卢龙塞逃出去的残兵?”
“有可能。”王庆道,
“据逃回来的乞伏部战士说,那支汉军首领叫牛憨,是刘备的结义兄弟,麾下约有数百精锐,在草原上游荡了数月,专挑小部落下手,解救汉奴,劫掠马匹。”
“数百人……”轲比能冷笑,
“区区数百人,就搅得东部草原天翻地覆。”
“乞伏部被灭族,宇文部濒临崩溃,段部和拓跋部互相猜忌——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四个月了。
整整四个月,他调集上万兵力,布下数百里封锁线,却连那支汉军的影子都没摸到。
反而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眼睁睁看着草原陷入内乱。
“大汗息怒。”王庆劝道,
“那支汉军再厉害,终究只是无根之萍。”
“如今各部齐聚白狼山,只要会盟成功,大汗重掌权柄,便可调集大军围剿。”
“届时,他们插翅难飞。”
“会盟……”轲比能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幽州:
“王先生,你说,我们鲜卑人,为何总要南下?”
王庆一愣:
“这……因为中原富庶,有粮食、布匹、铁器,有我们草原上没有的东西。”
“不。”轲比能摇头,“因为长城就在那里。”
他转身,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
“那道墙,把天地分成了两半。”
“墙南的人,叫我们胡虏、蛮夷;墙北的我们,叫他们汉狗、两脚羊。”
“可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能住在温暖的房子里,耕种肥沃的土地,而我们就要在冰天雪地里逐水草而居,与天争命?”
王庆不敢接话。
“我的祖父,死在长城下。我的父亲,死在幽州边军的箭下。我脸上的这道疤——”
轲比能指着自己左脸的箭痕,
“是公孙瓒留给我的。”
“多少年了,每到阴雨天,它还会疼。”
“但现在,公孙瓒死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刘虞也死了。”
“幽州无主,冀州袁绍与青州刘备对峙,辽东公孙度困守孤城——”
“这是长生天赐给鲜卑的机会!”
“只要明日会盟成功,东部草原重归一统,我便可集结三万铁骑,联合乌桓丘力居,南下幽州!”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的“蓟县”上:
“先取蓟县,再分兵两路:一路西进并州,一路东掠冀北。”
“届时,长城以北,尽是我鲜卑牧场!”
王庆听得心惊胆战,却又隐隐兴奋。
若真能如此,他王庆便是从龙之臣,何须再怕被人骂做汉奸?
“那……那支汉军呢?”他问。
“汉军?”轲比能冷笑,
“他们不是想留在草原吗?”
“那就让他们留。等我会盟之后,第一个要剿灭的,就是他们。”
“我要亲手抓住那个叫牛憨的汉将,剥了他的皮,做成战鼓;”
“抽了他的筋,做成弓弦;”
“把他的头骨做成酒器,送到中原去。”
“日夜提醒刘备——这就是与鲜卑为敌的下场!”
帐内的炭火噼啪炸响,映得轲比能的脸面目狰狞。
王庆深深躬身:“预祝大汗,明日会盟,马到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