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数日时间,山谷营地彻底化为一座备战堡垒。
原先散落的窝棚区被重新规划,泾渭分明。
中央空地变为露天工坊,
缴获的皮袍、盔甲堆积如山。
匠人们围着熊熊炉火日夜赶工,锤击声、刮削声不绝于耳。
皮甲被按部族样式仔细区分,匠人们根据特征,修补破损,调整束带,
力求每件改头换面的衣甲都能经得起审视。
王屯带来的那几个精通鲜卑语的汉奴,此刻成了最忙碌的“教习”。
他们一遍遍向围拢的汉军将士灌输着细节:
“记牢了!段部的人问‘何处来’,通常答‘长生天指引’;”
“拓跋部的斥候相遇,往往先以拇指划过自己眉骨……”
“弯刀挂右,刀柄缠红绳的,多半是段部百夫长以上;左肩披整张灰狼皮,狼吻朝前的,必是拓跋本部精锐……”
“喝马奶酒时,段部人喜一饮而尽,亮碗底;拓跋部则会先弹酒敬天、敬地、敬祖先……”
将士们聚精会神地默记,低声复诵,掌在空中比划着陌生的礼节。
这些细微的差异,
在未来的混战中或许就是辨别敌友、瞬间决生死的依据。
谷外较平坦的雪原上,马蹄声连绵如雷。
赵云银甲白袍,驻马高坡,目光如电扫视着下方奔驰的队列。
白马义从为锋矢,
靖北营新编骑兵为两翼,反复演练着高速穿插与骤停转向。
“保持间距!目视前方战友的后背!心随旗动!”
赵云的喝令简洁有力。
骑兵们伏低身体,控缰的手臂稳如磐石,
尽管寒风如刀割面,阵型却在奔驰中逐渐凝练出一股锐气。
银枪突刺的寒光连成一片流动的森林,战马喷出的白雾汇成低垂的云。
每一次模拟接敌的呐喊,都让积雪为之震颤。
另一侧,太史慈督导的步卒转骑兵部队,则在进行着更为艰苦的适应性训练。
这些青州儿郎,大多本是各郡轮换戍守的郡兵。
虽在辽东追随太史慈历经数战,血火淬炼,已蜕变为令行禁止的合格战兵。
但要论及骑术,那比起自幼长在马背上的鲜卑人,终究还是逊了一筹。
不过好在此时牛憨麾下,最不缺的便是从尸山血海中趟出来的老练骑手。
二十余名靖北营中骑术最精、经验最丰的老卒便被抽调出来,
成了这些青州兵最严苛的“师傅”。
训练近乎残酷。
老卒们给青州兵的腿上额外捆上沙袋,
马鞍旁挂上重物,只为让他们在颠簸中更快地找到与战马合为一体的平衡。
每日天不亮便开始驱策,骑乘时间不断延长,直至不少人磨破了大腿,下马时踉跄难行。
营地附近沟壑纵横的复杂地貌,
被直接当作了现成的训练场,坡地冲刺、狭路转向、越障涉水……
每一项都在反复捶打中逼近极限。
练,往死里练。
这是所有教官心照不宣的共识。
因为他们知道,即将踏上的征途,不会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与此同时,
千头万绪、庞杂如山的后勤重担,沉沉地压在了田豫的肩头。
他不仅需要筹划一千名老弱南行路线,
还要确保这支队伍既能吸引敌人注意,又能在危急时据险自保。
更要为即将踏上奇袭之路的数千将士,
打点好一切能携带的“家当”——口粮、箭矢、伤药、火种、修缮工具……
每一样都需计算到极致。
而所有难题中,最棘手的莫过于战马。
太史慈带来的五千青州兵中,
唯有那两千玄甲军旧部本就是骑马步兵,自有战马可用。
余下的三千健儿,此刻却是“有兵无马”。
纵然将营地中所有能跑的马匹——包括驮运行李的驮马全部算上,也凑不齐这个惊人的数目。
消息报至牛憨处,他未有丝毫犹豫。
“传令:白马义从、靖北营全体将士,”
“除每人保留一匹主力战马外,其余换乘、备用的马匹,全部暂借青州营兄弟!”
此令一出,营地中短暂的骚动迅速化为行动。
没有人质疑,更无人藏私。
白马义从的骑士默默牵出自己精心照料、平日绝不舍得让人骑乘的副马;
靖北营的汉子们则将那些同样从胡虏手中夺来、被视为珍贵财产的坐骑一一交出。
一匹,两匹,十匹,百匹……
靠着这种近乎“刮骨凑肉”的统筹,
加上之前历次作战缴获的马匹,五千将士所需的坐骑,终于艰难地凑齐了。
当最后一匹战马被分配到青州兵手中时,
整个营地都松了一口气,却又旋即被更凝重的战前气氛所笼罩。
马已备好,接下来的路,便要用人命与胆魄去铺了。
至于牛憨,他自己也没闲着。
他的身影出现在营地的各个角落。
他检查即将随军驮马的绑带是否牢固,亲手测试皮鞍的每一个扣环,调整马镫的长度。
最后,他总会走到专属的马厩。
汗血马王“乌云盖雪”见到主人,亲昵地用头颅蹭蹭他的胸膛,随即又不安地踏动四蹄,
深邃的马眼中仿佛跳动着火焰。
牛憨拿起马刷,缓缓梳理它黑缎般光滑的鬃毛,
又添上一把拌了盐豆的精料。
“老伙计,”他低语,手掌抚过马儿强健的脖颈:
“憋坏了吧?很快,就有你驰骋的天地了。”
马儿昂首喷息,如龙吟般清越,
似乎在应和着主人胸中那股蓄势待发的雷霆。
…………
第九日傍晚,陈季带回最新情报。
“会盟地点,就在这里?”
“千真万确。”
陈季的声音沙哑,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眼中却燃着狼一样的光,
“轲比能五日前已抵达白狼山,金狼骑三千精锐环金微川扎营。”
“这几日,各部首领陆续抵达——段日陆眷是昨日午时到的,带了五百亲卫;”
“拓跋力微今日清晨刚到,护卫约三百骑;”
“乞伏那颜和秃发贺兰是两日前一同抵达的,两人各带四百骑,营地相邻。”
“宇文部呢?”田豫问。
“宇文莫那没来。”陈季摇头,
“宇文残部退至诺尔山以西后,被拓跋部前锋咬住,损失惨重。”
“宇文莫那派人送来血书,说‘部落危亡在即,无力赴会’,请求轲比能发兵救援。”
牛憨冷笑:“轲比能什么反应?”
“大怒。”陈季道,
“当场撕了血书,说‘宇文莫那畏战不前,是为叛逆’。”
“但依属下看,轲比能此刻焦头烂额,根本抽不出兵力去救宇文部。”
“他首要之务,是压服眼前这些各怀鬼胎的首领。”
太史慈摸着下巴:“会盟具体何时开始?”
“朔日辰时,祭天。”
陈季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骨片,上面用炭笔刻着几行鲜卑文字,
“这是我从一个拓跋部信使身上摸来的。”
“上面写着:大汗令:各部首领,务必于朔日辰时前抵达金微川,共祭长生天。”
“逾期不至者,以叛逆论处。”
“朔日……就是五天后。”赵云沉声道。
岩洞内一时寂静。
朔日辰时。只剩不到六天。
牛憨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他们所在的山谷到金微川,直线距离约一千三百五十里。
若在平时,轻骑三日可至。但现在——
“田豫。”牛憨抬头。
“末将在。”
“你部即刻拔营,打出旗号,向南移动。”
牛憨语速极快:
“每日行军不超过三十里,多起炊烟,多立旗帜。”
“让所有鲜卑探子都看见——有一支汉军,正带着妇孺辎重,缓缓南归。”
田豫肃然抱拳:“诺!”
“你带多少人走?”
“按将军吩咐,一千人。”
“其中可战之兵三百,余者皆为工匠、妇孺及轻伤者。”
田豫顿了顿,“所有能战的精锐,全部留给将军。”
“好。”牛憨看向太史慈、赵云,
“子义、子龙,你二人立刻去整顿兵马。”
“全军换装,按之前部署,分为三部。”
“两个时辰后,我要看到六千将士,全都变成‘鲜卑人’。”
太史慈和赵云齐声应诺,转身大步出帐。
“陈季。”
“末将在!”
“你和你手下所有斥候,现在全部归队,换装待命。”
牛憨盯着他,
“这一路,你就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
“我要知道前方每一支鲜卑队伍的动向,每一个可能暴露的关口。”
陈季眼中闪过狠色:
“将军放心。这四个月,草原上每一处水洼、每一道山梁,兄弟们早就摸透了。”
“去吧。”
陈季抱拳离去。
岩洞内只剩下牛憨一人。
他走到岩壁前,取下那柄沉甸甸的战斧,用布巾缓缓擦拭斧刃。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
朔日辰时。
要么,一举斩断鲜卑脊梁,为中原打出数二十年太平。
要么,这六千儿郎埋骨白狼山,成为草原上又一个飘散的传说。
没有第三条路。
他擦完最后一道刃口,将布巾扔进火堆。
布巾瞬间燃起,化作一缕青烟。
…………
两个时辰后,雪谷外。
田豫站在一辆装满皮货的马车上,望向身后长长的队伍。
一千余人,二百多辆大车、爬犁,
载着粮食、皮毛、伤员和妇孺,在雪地上拖出凌乱的辙印。
队伍最前方,三面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白底的“汉”字旗,黑边的“靖北”营旗,还有一面临时赶制的“刘”字帅旗。
“出发!”田豫挥手下令。
队伍缓缓开动,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妇孺们裹着厚皮袄挤在车上,眼神茫然;轻伤员拄着木棍,深一脚浅一脚跟在队尾;
三百名手持兵刃的士卒分散在队伍两侧,警惕地环视四周。
他们走得很慢,很招摇。
每走十里,田豫就下令休息片刻,让士卒们生火造饭。
七八处炊烟同时升起,在空旷的雪原上格外显眼。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东北方向的山梁上就出现了几个黑点——鲜卑游骑。
田豫眯眼望去,大约有二十骑,
远远缀着,既不靠近也不离开,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不必理会。”他对身旁的队率道,
“按正常速度行进。入夜前,必须赶到三十里外隘口。”
“诺!”
队伍继续前行。
那些鲜卑游骑跟了约莫半个时辰,忽然调转马头,朝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田豫知道,他们是回去报信了。
消息会一层层传递,最终送到轲比能面前:
一支约千人的汉军队伍,携带大量辎重妇孺,正沿着燕山南麓缓慢南行。
轲比能会怎么想?
他会认为,这是那支搅乱草原的汉军主力,在制造了足够混乱后,终于要撤回汉地了。
他会松一口气,因为最大的变数即将离开。
他会更专注于眼前的白狼山会盟,而不会想到,
真正的杀机正从另一个方向,悄无声息地扑向他的咽喉。
田豫回头,望向雪谷方向。
那里已空无一人,只有风吹雪沫,掩盖了所有痕迹。
“将军,”他在心中默念,“豫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剩下的路……看你们的了。”
…………
而另一边,经过两日的跋涉,牛憨等人终于接近了白狼散漫。
白狼山南一百四十里,一道被积雪覆盖的干涸河床内。
六千人马,衔枚裹蹄,
如一条沉默的巨蟒在河床底部蜿蜒前行。
所有人都换上了鲜卑装束——
翻毛皮袄、皮裤、毡靴,头上戴着各式各样的皮帽或铁盔。
武器用粗布包裹,马鞍上挂着鲜卑人常用的皮囊、水袋和弓箭。
牛憨走在队伍最前方,身侧是陈季和三名精锐斥候。
“将军,往前十里就是乌侯秦水。”
陈季压低声音,
“那里是段部和拓跋部传统牧场的交界,平时常有小股游骑巡弋。”
“过了乌侯秦水,再往北八十里,就进入白狼山外围吐仑峰了。”
“现在那里有哨卡吗?”
“有。”陈季点头,
“五日前,轲比能下令各部在要道设卡,盘查往来人马。”
“吐仑峰的哨卡是段部的人,约五十骑。”
牛憨沉吟片刻:“绕得开吗?”
“绕不开。”陈季摇头,
“吐仑峰两侧都是悬崖,只有中间一道峡谷可通行。”
“若要绕行,得多走一百多里,而且得翻越两座雪山,时间来不及。”
牛憨勒住马,抬手示意全军停止前进。
身后六千骑,如臂使指,瞬间静止。
“派个人去。”牛憨看向陈季,
“挑一个鲜卑话说得最地道的,扮作段部信使,去哨卡传令——”
“就说段日陆眷首领有令,”
“命所有哨卡所有骑手即刻前往白狼山集结,加强大汗护卫。”
陈季眼睛一亮:“将军是要调虎离山?”
“不。”牛憨摇头:
“不能让他们真的回了白狼山,那样会暴漏目标。”
他顿了顿:
“去告诉子龙,找五十个射术最精的白马义从,埋伏在他们退走的路上。”
“掩盖好痕迹。”
“一炷香的时间内,我要通过吐仑峰。”
“喏。”
一炷香的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
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
牛憨能感觉到身后将士们紧绷的呼吸——
他们都知道,这一关若过不去,所有谋划都将付诸东流。
陈季去了多久了?
牛憨心中默数。大约八十息。
按照计划,信使此刻应该已经抵达哨卡,正在与守军头目交涉。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被选中的战士——一个叫“老鸦”的靖北营老兵。
此人原是幽州边军斥候,
十年前被鲜卑掳去,在草原上当了十年奴隶,今年才被牛憨解救。
他的鲜卑语说得比许多鲜卑人还地道,
甚至带着段部贵族特有的、略带鼻腔的腔调。
“将军信他?”出发前,赵云曾问。
“我信他的恨。”牛憨当时回答,
“他在鲜卑人手里死了三个儿子。这次若败,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恨,有时比忠诚更可靠。
正想着,前方雪坡上忽然传来三声短促的鸟鸣。
那是约定的信号:事成。
牛憨睁开眼睛,眼中寒光一闪:
“传令,全军保持静默,快速通过峡谷。”
命令被一层层低声传递下去。
六千骑再次开动,如一条苏醒的巨蟒,缓缓滑向吐仑峰那狭窄的咽喉。
当队伍行至峡谷入口时,牛憨看到了战场。
五十具鲜卑哨兵的尸体被堆在路旁一处天然的凹陷里,上面匆匆覆盖着积雪和枯草。
几匹无主的战马拴在远处的树林中,不安地踏着蹄子。
地面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但已被新落的雪沫掩盖大半。
路中央,一辆装载皮货的简陋马车侧翻在地,车轴断裂,货物散落——
那是从哨卡里拖出来的。
旁边还有几处“激烈搏斗”的痕迹:
折断的箭矢、撕碎的皮袍、一滩已经冻结的暗红色血迹。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支小商队在此遭遇了马匪劫掠。
赵云从一侧的山坡上滑下,银甲上沾着些许雪沫。
“如何?”牛憨问。
“全歼。”赵云声音平静,
“无一人逃脱。按将军吩咐,布置成了劫掠现场。”
“我们在尸体上留下了几件宇文部的饰物,马车上也塞了半块拓跋部的腰牌。”
牛憨点头:“做得好。伤亡?”
“轻伤三人,在近身搏杀时被划破了皮肉。已包扎,不影响行动。”
“老鸦呢?”
“在后面,正在换装。”赵云顿了顿:
“装的太像了,差点被自己人射了一箭。”
牛憨沉默片刻:“以后执行任务带好识别标志。”
大军继续前进。
通过峡谷时,牛憨刻意观察了两侧的地形。
这里确实是一处天险:
两侧崖壁高逾十丈,中间通道仅容三骑并行。若在此处设伏,只需百人就能挡住千军。
难怪轲比能会在此设卡。
出了峡谷,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广阔的雪原在月光下铺展开来,远处,连绵的山峦阴影如巨兽匍匐——
那就是白狼山脉。
陈季策马从前方奔回,脸上带着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