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伏那颜精神陡然一振。
他知道,秃发贺兰动心了。
“你说!”他毫不犹豫地跨前一步,
站到秃发贺兰面前,目光灼灼,神情是毫不作伪的恳切。
秃发贺兰从狼皮垫子上缓缓起身,
走到他面前,目光如鹰隼般直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沉声道:
“第一,立刻派人,以部族遭遇灭顶之灾、急需护卫祖地为由,把被大汗征调到南边设卡的两部人马,全数要回来。”
“同时,发出鹰信,召集所有散在外的氏族勇士,昼夜兼程,赶回营地。”
“你我两部如今人手短缺,宇文部坐拥三千本部精锐,控弦之士近万。”
“即便他们也被大汗抽走了两千人,其根基仍在,绝非我们可以轻易撼动。”
“第二,”他目光紧紧锁住乞伏那颜,不容他有丝毫闪躲,
“待你幼子回到营地的当日,我便将我的女儿阿黛送来。”
“我们当场举行婚礼,在长生天的注视下,”
“在所有族人的见证前宣告——”
“乞伏与秃发,永结秦晋之好,自此同生共死,同进同退!”
“第三,”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无比肃穆,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神圣的敬畏,
“你要以你乞伏部世代供奉的守护神之名,向至高无上的长生天,立下血誓——”
“此生此世,绝不背叛今日歃血之盟,”
“绝不向秃发部及其子孙后代,萌生半分加害之心。”
“若有违背——”他声音陡然转厉,如帐外凌冽寒风,
“则部族灭绝,血脉永断,魂灵永世不得安息!”
乞伏那颜闻言,没有丝毫迟疑。
他大步走到金帐中央的空旷处,
拔出贴身的短刀,寒光一闪,锋刃已深深划过自己的左掌掌心。
殷红的血珠落在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单膝跪地,仰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帐顶,直视那冥冥之中的苍穹,
用尽全身气力,发出最庄严的誓言:
“长生天在上!我,乞伏那颜,以乞伏部历代先祖之英灵为证,在此立誓!”
“今日与秃发贺兰结盟,共击宇文,平分其土!”
“愿以我之幼子,聘娶秃发贺兰之女,两部自此血脉相连,永世为亲,守望相助,绝不相负!”
“若我背弃此誓,对秃发部及其后人存有丝毫不义之心——”
“则愿我乞伏一族男丁尽绝,血脉自此而终,”
“我之魂灵永堕寒冰地狱,永世不得回归长生天脚下的草原!”
誓言在帐内回荡,带着血的腥气和铁的决绝。
秃发贺兰看着这一幕,终于彻底下定了决心。
他也走到乞伏那颜身边,同样划破手掌,两股鲜血几乎流在一处。
“我,秃发贺兰,亦在此立誓!与乞伏那颜共进退,绝不相负!”
两双染血的大手,重重握在一起。
曾经的世仇,在这一刻,
基于更大的野心结成了最牢固也最危险的同盟。
…………
雪谷之内,白雾蒸腾。
距离那场惊天动地的屠营之战,已过去整整七日。
山谷深处那条溪流下游,新搭建了十七座半地穴式窝棚,
顶上压着厚厚的草皮与积雪,只留出烟囱口,
袅袅炊烟便从那些洞口钻出来,与谷中雾气混在一处。
营地里到处是忙碌的身影。
女人们围坐在火堆旁,用新鞣制的皮子缝制皮袄、皮靴;
几个铁匠在岩洞工坊里叮叮当当地敲打着,将缴获的弯刀重新锻造成适合汉军使用的直刀;
弓匠带着学徒,将截短的鲜卑箭杆重新粘羽,调整重心。
最热闹的,要数谷地中央那片被踩实的雪地。
五十余名靖北营新兵正排成三列,跟着赵云练习最基本的刺击动作。
“刺!”
“收!”
“刺!”
赵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寒风。
他走在队列间,不时停下来纠正某个新兵僵硬的动作,
或是按住对方的手臂,亲自示范发力的技巧。
这些新兵大多面黄肌瘦,但握枪的手却攥得死紧。
在这片吃人的草原上,手里的武器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将军。”
王屯从营地方向快步走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换上了一身相对完整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重新打磨过的直刀,
走起路来腰杆挺得笔直——那是赵云连日操练的结果。
牛憨正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俯瞰整个营地。
闻声转过头来:“说。”
“靖北营新编三百二十人,已全部登记造册!”
王屯抱拳,声音洪亮,
“其中能提刀上马者二百八十人,余下四十人或有伤病,或为匠人,暂编入后勤。”
“卢龙带出的玄甲军还剩十九人,白马义从一百六十三人,”
“加上将军、赵将军、田将军、公孙小公子……”
王屯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光亮:
“咱们这山谷里,如今已有汉人五百零七口!”
五百零七。
牛憨心中默念这个数字。
从卢龙塞突围时,他身边只有二十名玄甲军,一百七十名白马义从,
加上赵云、田豫、公孙续,不到两百人。
短短月余,这个数字翻了一倍还多。
代价是……
两千多条鲜卑人的性命,以及乞伏部整个营地的覆灭。
“粮草呢?”牛憨问。
“缴获的粮食约四百石,省着吃能撑三个月。盐还有十五袋,药材……”
王屯从怀中掏出一卷简陋的竹简,
“治冻疮的膏药够用两个月,刀伤药稍缺,但田将军说可以就地采些草药补上。”
“箭矢?”
“五千七百支,弓一百三十张。皮甲四百余件,兵器……”王屯咧嘴笑了:
“足够把咱们这五百人都武装起来。”
牛憨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营地。
那些新加入的汉奴,此刻正笨拙地跟着老兵学习挥刀、控马、结阵。
他们中的许多人,身上还带着被鞭笞的伤痕,脸上刻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
但他们的眼神,和七天前刚被救出来时,已经不一样了。
那时是死寂、麻木、认命。
现在,多了一点东西——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对“活着”,对“像人一样活着”的渴望。
“王屯。”
“末将在!”
“靖北营的弟兄,交给你了。”
牛憨转过身,目光落在王屯脸上,
“我要的不是三百个只会挥刀的莽夫。”
“我要的,是三百个知道为何而战、能听号令、能彼此托付的兵。”
王屯挺直胸膛:“将军放心!末将必不负所托!”
“去吧。”
王屯重重点头,转身大步走向训练场。
他的背影在雪地里拉得很长,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沉稳。
牛憨目送他离去,心中无声地舒了口气。
王屯变了。
那个在鲜卑营地中,只会红着眼嘶吼“报仇”的汉子,如今已经有了几分将领的模样。
“将军。”
田豫不知何时来到身侧,手里也拿着一卷竹简。
“国让,坐。”牛憨指了指身旁的石块。
田豫没有客套,依言坐下,将竹简在膝上摊开:
“陈季的斥候刚刚送回的消息。”
“说。”牛憨的目光投向远方层叠的山峦。
“乞伏与秃发的联军,前夜突袭了宇文部主营地,激战持续两日,目前暂时僵持。”
“战况如何?”
“惨烈。”
田豫面色沉凝,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
仿佛怕惊扰了这山间的寂静,又似那血腥气会随话语飘来。
“斥候回报,宇文部大营内外,几成人间炼狱。死伤者相藉于野,尸骸堆积,竟阻通路。”
“附近一条溪流,下游水色泛赤,经日未消。”
他稍作停顿,指尖划过竹简上一行墨迹:
“宇文部此番元气大伤。”
“秃发贺兰于乱军之中,擒住了宇文莫那年仅三岁的幼子,宇文阿川。”
田豫抬起头,目光与牛憨相接,缓缓吐出后续:
“当场斩首,将其头颅悬于自家大帐之外。”
帐内空气似乎为之一凝。
他继续道:
“宇文莫那遭此重创,两日前已遣最快的马,往南急驰。”
“召其效力于轲比能大汗帐下的次子,宇文阿宁。”
“率所属部众火速北返。”
“如今,宇文莫那收集残部,正向西移动,已踏入乌桓人的传统牧地。”
田豫合上竹简,做出判断:
“依斥候所见所闻推算,其意图,很可能是想借道乌桓势力范围,”
“寻觅路径,翻越燕山,向北远遁。”
…………
雪谷的夜晚,篝火噼啪作响。
牛憨盘腿坐在火堆旁,
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冻硬的地面上划着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田豫、赵云、陈季、王屯围坐四周,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
“宇文部西逃,只是第一步。”
牛憨的树枝点在代表宇文部的位置,向西划出一条线,
“他们入了乌桓地界,但未必会打起来。”
陈季皱眉:“将军的意思是,乌桓可能收容他们?”
“不止收容。”田豫接过话头:
“乌桓与袁绍交好,而袁绍现在最缺什么?缺能替他看住北边、制衡鲜卑的势力。”
赵云银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宇文部虽败,毕竟曾是东部鲜卑最强的狼。”
“若乌桓大人丘力居将其收为爪牙,既能增强实力,又能给轲比能添堵,何乐不为?”
“所以,不能让他们如愿。”牛憨的树枝重重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宇文要逃,就让他们逃得更狼狈些。”
“乌桓想收,就让他们不敢收。”
“将军已有计较?”王屯忍不住问。
牛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陈季:“拓跋部最近在哪活动?”
陈季略一思索:
“斥候三日前回报,拓跋祈言率领本部三千余骑,正在燕山以北的白狼山一带游牧。”
“距离乌桓传统牧地,不过两百里。”
“拓跋……”田豫眼睛一亮,
“他们与宇文部素有旧怨,当年争夺草场,宇文莫那曾射杀拓跋祈言的叔父。”
“不止。”牛憨淡淡道,
“拓跋部这些年被宇文、乞伏、秃发三面挤压,日子不好过。”
“拓跋祈言年轻,却有野心。他缺的,是一个机会。”
树枝在地上移动,划出几个箭头。
“我们要做的,是三件事。”
“第一,让宇文部相信,”
“乌桓已与拓跋部暗中结盟,要在他们进入乌桓地界时,前后夹击,尽分其众。”
“第二,让乌桓相信,宇文部是奉轲比能密令,”
“假意投奔,实则为大汗刺探乌桓虚实,甚至准备里应外合。”
“第三——”
牛憨的树枝点在代表秃发与乞伏的位置,“给这两个刚吃饱的狼,找点新猎物。”
“段部?”赵云脱口而出。
“段部。”牛憨点头,
“段日陆眷去年刚继承首领之位,年轻气盛,”
“一直不满轲比能偏袒东部三部。”
“如今宇文式微,乞伏与秃发新胜但元气大伤,正是段部扩张的好时机。”
田豫抚掌:“妙!如此一来,鲜卑五部——”
“宇文、乞伏、秃发、段部、拓跋,将全部卷入战火。再加上乌桓……”
“草原将彻底变成一锅沸粥。”陈季眼中闪过兴奋。
“但这需要精准的时机和手段。”赵云沉吟,
“若操作不当,各部可能很快识破,反而联手对付我们。”
“所以要有先后,要有虚实。”
牛憨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冻土。细微的雪末在篝火微光中飞扬。
“陈季。”
“末将在!”
“把你的人分成四路。”
“第一路,伪装成乌桓斥候,在宇文部西逃的必经之路上‘巧遇’宇文探马。”
“要让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劫走一封‘乌桓大人致拓跋首领’的密函——”
“信中须详定合围宇文部的时间与地形。”
“第二路,扮作宇文溃兵,与乌桓巡骑发生冲突。”
“交手时,‘仓促’间遗落几件要紧物件。”
“比如,盖有宇文莫那金印、提及‘大汗密令’的羊皮残卷。”
“第三路,”他转向王屯,
“从新兵里选几个面相憨厚、手脚利索的,扮作因战乱流亡的牧民。”
“不用他们打仗,只用他们会说鲜卑话。”
王屯聚精会神:“将军,要他们传话?”
“传歌谣。”牛憨说,
“用鲜卑语编的,关于秃发贺兰如何与乞伏那颜在酒后夸口,要联手吞并段部的小调。”
“不必复杂,能让人听了心头冒火就行。”
“让他们在段部边境的集市、水井、背风处哼唱,喝醉后‘失言’,然后惶恐逃离。”
王屯重重抱拳:“明白了!末将亲自挑人,教他们唱!”
“第四路——”牛憨顿了顿,
他看向陈季:
“你亲自走一趟白狼山,带上二十骑,扮做袁绍麾下商队。”
“见了拓跋祈言,不必绕弯。告诉他一件事。”
“宇文部残兵正往乌桓地界逃窜,随身携带的,除了残破的部众,”
“还有他们积累百年的珍宝,以及至少三千匹上等战马。”
“我相信,以鲜卑人的贪婪,他会感兴趣的。”
…………
陈季派出的四路斥候,
如同四支毒箭,悄无声息地射向草原四方。
七日后,宇文部的队伍已在风雪中跋涉数日,人马俱疲。
宇文莫那裹紧破旧的皮裘,胡须上结满冰霜,眼神却如孤狼般警惕。
他派出的探马回报,
后方追兵的踪迹似乎淡了,但侧翼却发现了不属于乌桓的游骑影子,
马蹄印新鲜,方向指向白狼山。
“拓跋……”宇文莫那心下一沉。
难道那封截获的“乌桓-拓跋密信”是真的?
他们真想在狼吻峡之外另设埋伏?
“首领!前面发现一个废弃的牧民越冬点,有火塘余烬,像是刚离开不久!”
一名百夫长前来禀报。
宇文莫那驱马向前,在一片背风的石崖下,看到了那个简陋的窝棚痕迹。
火塘灰烬尚温,地上散落着几块啃光的羊骨,还有……
半片被匆忙遗落的、染着油污的羊皮。
他下马捡起,就着昏暗的天光细看。
羊皮边缘焦黄,上面用炭笔画着简陋的图示,
像是一条迂回包抄的行军路线,终点标注着一个鲜卑文字符——“拓跋”。
旁边还有几个模糊的小字:
“……朔风起时,合围于……原北隘口……”
“朔风……”宇文莫那抬头,感受着愈加狂暴的北风,脸色瞬间煞白,
“就是现在!这里就是鬼哭原北隘口!”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恐惧,远处山脊线上,突然冒出一排密密麻麻的黑点,在雪幕中迅速扩大,
马蹄踏地的闷响即便在风声中也能隐约听闻。
一面残破但依稀可辨的狼头大纛,在风雪中狂舞——正是拓跋部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