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袭——!拓跋部!结阵!保护妇孺!”
宇文莫那声嘶力竭地大吼,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疲惫不堪的宇文部战士仓促应战,妇孺的哭喊声瞬间被喊杀与兵刃交击声淹没。
拓跋祈言一马当先,眼中闪烁着兴奋与贪婪的光芒:
“儿郎们!宇文部的财宝和宝马就在眼前!杀!”
几乎与此同时,乌桓边境,丘力居大帐。
气氛凝重如铁。
几件从“宇文溃兵”身上搜出的“证物”摆在案上:
半截提及“大汗密令”的羊皮卷,
一枚样式古朴、刻有宇文部狼纹的青铜印信。
“大人,边境游骑急报,发现段部骑兵大规模向东移动的迹象,前锋已接近我部西南牧场!”
又一名斥候冲入大帐,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丘力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宇文部疑似轲比能奸细,拓跋部动向不明,现在连一直还算安分的段部也蠢蠢欲动!
这三者之间,是否有什么联系?
难道真是轲比能联合东部鲜卑残部与段部,要对乌桓动手?
“传令各部!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外部人马靠近!尤其是宇文和段部的人!”
丘力居咬牙下令,
“再派使者,以最严厉的口吻质问段日陆眷,他大军东移,意欲何为!”
“同时,派人紧盯拓跋部的动向!”
秃发与乞伏联军大营。
胜利的喜悦还未完全消散,新的烦恼便接踵而至。
先是派往接收宇文部边缘草场的小队,遭到了不明身份骑兵的袭击,损失了些人马。
接着,从段部方向归来的商队带来流言,
说段日陆眷对两部“独吞”战果极为不满,正在集结兵马。
“贺兰,段部小子这是眼红了!”
乞伏那颜脸色不善。
他幼子已从别部接回,与秃发阿黛的婚事正在筹备,此刻最不愿节外生枝。
秃发贺兰摩挲着下巴:“段部势大,硬拼不利。但若退让,他必定得寸进尺。”
他眼中闪过厉色,“不如……我们先下手?”
“趁他大军未全聚,派精骑突袭其前锋,打掉他的气焰!”
“报——!”一名亲卫急匆匆闯入,
“我们在东面巡逻的兄弟,抓到几个形迹可疑的牧民,他们……”
“他们哼唱一些污蔑两位首领的俚曲!”
“带上来!”
几个面黄肌瘦的牧民被押进来,吓得浑身发抖,问什么答什么,结结巴巴地承认,
他们是在段部边境的集市上,
从一个醉醺醺的流浪汉那里听来的小调,
内容就是秃发贺兰与乞伏那颜如何密谋夺取段部最好的草场……
“混账!”秃发贺兰一脚踢翻面前的矮几,
“段日陆眷!欺人太甚!散播谣言,动摇我军心!看来这一战,是非打不可了!”
乞伏那颜也怒火中烧,
两部刚刚联姻,正是需要树立威信的时候,岂容段部如此挑衅?
“打!必须打!而且要打得狠,让草原上都知道,我们秃发和乞伏,不是好惹的!”
联军的战争机器,再次开始隆隆转动,
矛头却从残破的宇文部,转向了更强大的段部。
…………
与此同时,雪谷之中。
牛憨接到了陈季陆续传回的消息简报。
他站在岩洞口,望着谷外苍茫的雪原,对身旁的赵云、田豫道:
“火,点起来了。但现在还不够旺,风向也可能变。”
田豫点头:“将军所虑甚是。如今混乱初起,各部首领尚存理智,轲比能更非庸主。”
“若他强行以大汗权威弹压,或能暂时稳住局面。”
“所以,不能让他闲着。”牛憨转过身,目光锐利,看向王屯:
“靖北营训练如何?”
王屯挺胸:“新兵三百二十人,马术、弓弩已练半月,结阵冲杀还显生疏,但打顺风仗、捡便宜,够用了!”
“好。”牛憨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拉长,“七日后,我们去打一仗。”
“打谁?”众人齐声问。
牛憨吐出两个字:
“‘豺狗’。”
……
“豺狗”不是部落的真名。
它属于鲜卑一个依附于段部的小氏族,首领名叫秃发浑——
和秃发贺兰同姓,却早已出五服,只是个边远支系。
这支氏族之所以被称为“豺狗”,是因为他们专做最肮脏的勾当。
草原各部交战,总有俘虏。
大部落要脸面,要么收编为奴,要么交换赎金。
但“豺狗”不同,他们专门在战后打扫战场,
将那些受伤未死、或老弱无价值的俘虏,以虐杀取乐。
尤其对汉人奴隶,手段更是残忍。
去年冬天,幽州大旱,数百流民北逃求生,被“豺狗”截获。
秃发浑下令,将其中半数活活冻死在雪地里,称之为“冰雕”。
另一半则被迫互搏至死,供部众观赏。
消息传开,连一些鲜卑部落都觉齿冷。
但秃发浑不在乎。
他需要这种凶名,来震慑周边小部,来向段日陆眷证明自己的“价值”。
陈季的斥候早已摸清“豺狗”营地的位置——
在燕山支脉的一处背风谷地,距离雪谷约一百五十里。
“打‘豺狗’,有三个目的。”
出兵前夜,牛憨在岩洞中做最后部署。
岩壁上挂着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上面用炭块标着几个点。
“第一,练兵。”牛憨手指点在地图上,
“豺狗能战者不过两百,且骄横疏于防备。”
“靖北营新兵需要一场真正的战斗见血,这种对手正合适。”
“第二,立威。”他的手指划过代表“豺狗”营地的标记,
“我们要打出‘汉’字旗号。”
“让草原知道,有一支汉军在北疆活动,专诛暴虐,解救同胞。”
“第三,引轲比能分心。”
牛憨看向众人:
“轲比能本就是为了截杀我等,才从草原中心跑到东面来布防。”
“如今草原烽烟四起,他又久寻我等不到。”
“自然会考虑率众向西,先平叛乱。”
“但若我等突然冒出来,在他的地盘上公然活动,甚至屠灭他的附属部落,他会怎么想?”
田豫接话:“他会怀疑,这支汉军是否与内部的叛乱者有关联?”
“是否在配合某种更大的图谋?”
“尤其是……如果这支汉军打的是为公孙瓒复仇、救公孙续的旗号。”
“公孙伯圭……”
赵云低声念出故主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对。”牛憨点头,
“轲比能最恨的人,就是公孙大哥,何况续儿还在我等手中。
“这是轲比能的心病。”
“他之所以答应袁绍对我等合围,就是为了将公孙大哥的血脉斩草除根!”
“所以我们打‘豺狗’,救汉奴,就是在告诉他——”
王屯握紧拳头:
“公孙将军的债,有人来讨了。公孙续,我们护定了。”
“正是。”牛憨最后在地图上一点,
“这一仗,要快,要狠,要张扬。”
“杀光‘豺狗’的战兵,解救所有奴隶,焚烧营地。然后,迅速撤回。”
“撤退路线?”陈季问。
“分三路。”牛憨早已规划好,
“我率靖北营主力正面突袭。子龙带白马义从在外围游弋,截杀逃敌。”
“陈季的斥候提前清除敌方哨探,并在沿途设疑兵,阻延可能的追兵。”
“田豫留守山谷,护好公孙续和后勤。”
众人肃然领命。
……
七日后,子时。
“豺狗”营地沉浸在睡梦中。
连续几个月的安稳,让秃发浑的警惕心早已松懈。
在他看来,草原上的大风浪是宇文、乞伏那些大部的事,他这种依附段部的小角色,
只要按时上贡,就不会有人来找麻烦。
至于汉人?
哈,那些两脚羊只配在雪地里哀嚎。
营地边缘,两个哨兵靠在一辆破车旁,裹着皮袄打盹。夜风呼啸,卷着雪沫拍在脸上。
其中一人迷迷糊糊睁开眼,似乎看到远处雪地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他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
白的。
全是白的。
不对……那是……
他猛地瞪大眼,张嘴要喊。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贯穿他的咽喉。
另一个哨兵惊醒,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支箭已至。
噗嗤。
两人软软倒地。
雪地上,一道道白色身影悄然立起。
那是靖北营的战士,每人身上都披着厚厚的白麻布,与雪地融为一体。
他们口中衔枚,马蹄裹毡,在夜色中如同鬼魅。
牛憨骑在“乌云盖雪”上,同样一身白袍。
他抬起右手,缓缓向前一挥。
没有呐喊,没有鼓噪。
三百靖北营战士分成三股,如同三道白色溪流,悄无声息地涌入营地。
屠杀,开始了。
第一个被惊动的鲜卑人提着裤子从帐篷里钻出来,
睡眼惺忪地骂骂咧咧,然后就看到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如同魔神般出现在眼前。
马上的骑士手持长刀,刀光在月色下一闪。
人头落地。
尖叫声终于划破夜空。
“敌袭——!”
秃发浑从梦中惊醒,赤着上身冲出大帐。他看到的是火光、刀光、和到处倒下的族人。
“结阵!结阵!”他嘶声大吼,抽出弯刀。
但已经晚了。
靖北营的新兵们虽然训练时间不长,但仇恨和求生的意志弥补了技巧的不足。
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推进,见人就砍,见帐就烧。
尤其那些曾被鲜卑奴役过的战士,此刻眼中只有血红。
“杀!为爹娘报仇!”
“为我媳妇报仇!”
“杀光这些畜生!”
怒吼声此起彼伏。
王屯冲在最前面,手中直刀每一次挥砍都带走一条性命。
他专挑那些衣着华丽的鲜卑贵族下手——
那是赵云教他的,斩首。
牛憨则直取中军。
“乌云盖雪”如一道黑色闪电,在混乱的营地中左冲右突。
马上的牛憨长刀翻飞,每一刀都带走一条人命。
他看到了秃发浑。
那个满脸横肉、胸口纹着豺狼图腾的汉子,正带着几十个亲卫试图组织反击。
“汉狗!找死!”
秃发浑看到牛憨,眼中凶光爆射,挥刀迎上。
两马交错。
噗嗤!
秃发浑的右臂齐肩而断。
惨叫声中,牛憨反手一刀,斩下头颅。
无头尸身从马背栽落,鲜血染红雪地。
“首领死了!”
“跑啊!”
剩余的鲜卑战士彻底崩溃,四散奔逃。
但外围,赵云的白马义从早已张开大网。
任何试图逃出营地的鲜卑人,都会迎来一阵精准的箭雨。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豺狗”氏族两百余战兵,尽数伏诛。
营地中央,牛憨勒马而立。
“乌云盖雪”喷着白气,马蹄不安地刨着染血的雪地。
王屯快步走来,脸上溅满血点:
“将军,清点完毕。斩杀鲜卑男子二百一十七人,俘虏妇孺三百余。”
“解救汉奴……八十三人。”
牛憨点点头,看向王屯:“老规矩。”
他说的老规矩,是指想要加入靖北军的汉奴需要过的第一关。
拿起刀来,砍向奴役自己的鲜卑人。
若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即便愿意跟着牛憨他们,也只会被编入后勤,做一些洗衣做饭的活计。
…………
黎明时分,“豺狗”营地燃起冲天大火。
所有鲜卑人的尸体被堆在一起焚烧,营帐、车辆、来不及带走的物资,尽数付之一炬。
浓烟滚滚,在清晨的天空中格外醒目。
营地废墟前,八十三名被救的汉奴换上了从鲜卑人那里缴获的皮袄,
手里捧着肉粥,怔怔地看着燃烧的营地。
他们中大多数人,已经在这里被囚禁了数年。
有些人,甚至已经忘记了家乡的模样。
牛憨站在一块高地上,身后是列队整齐的靖北营战士。
他手中举着一面连夜赶制的旗帜——白底,红边,正中一个巨大的黑色“汉”字。
“诸位父老乡亲。”
牛憨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开,清晰而坚定。
“我乃大汉青州牧刘玄德麾下,督礼中郎将牛憨。”
“今日,我率汉军北上,诛灭鲜卑暴部‘豺狗’,解救同胞。”
“我要告诉你们,也告诉这草原上的所有胡虏——”
“汉家山河犹在,汉家儿郎未死!”
“从今日起,凡虐我同胞、侵我疆土者,虽远必诛!”
“凡愿随我抗击胡虏、靖平北疆者,皆为兄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被救者眼中渐渐燃起的光,又扫过靖北营战士挺直的脊梁:
“这面‘汉’字旗,会一直立在这里。”
“让所有路过的人看到,让所有胡虏知道——”
“汉军,回来了。”
话音落下,靖北营三百战士齐声怒吼:
“汉军威武!”
“汉军威武!”
声浪在山谷间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那些被救的汉奴,终于有人哭出了声。
不是绝望的哭,是那种压抑太久、终于能喘一口气的哭。
一个瘦削的少年突然冲出人群,扑通跪在牛憨面前:
“将军!我……我想当兵!我想杀胡人!为我爹娘报仇!”
牛憨低头看着他。
少年最多十五六岁,面黄肌瘦,但眼睛很亮,亮得灼人。
“你叫什么名字?”
“狗……狗剩。”少年低下头,“我没有大名,爹娘都叫俺狗剩。”
牛憨沉默片刻,伸出手:“起来。”
狗剩犹豫着,被牛憨一把拉了起来。
“从今天起,你叫汉生。”牛憨看着他,“汉家重生。”
少年——汉生愣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他重重点头,用力抹了把脸,站到了靖北营的队列末尾。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八十三名被救者,最终有五十七人选择留下,加入了靖北营。
其余老弱妇孺,牛憨分给他们马匹、粮食和御寒衣物,指明了南下的方向。
“往南走,遇到汉人的城池就进去。
若有人问起,就说——”
牛憨顿了顿,“就说北疆有汉军在活动,在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