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乞伏那颜和秃发贺兰并肩率众赶回乞伏部营地时,
已是午后。
眼前的景象,让即使看惯生死的鲜卑人,也感到一阵刺骨的窒息。
营地已成焦土,帐幕多半焚作黑骸,在积雪中冒着残烟。
雪地被染成大片黯红,
凝固的血迹纵横交错,四处散落着姿态扭曲的尸身。
乞伏那颜从马上滑落,踉跄着扑向一具熟悉的尸体。
那是他十二岁的孙女。
“不……不……”
这向来暴烈的老首领,猛地跪倒在冻雪之中,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几乎看不见前路——
该如何向正在大汗效力的儿子交代,
又该如何面对那些随他出征、如今却家破人亡的部族勇士。
秃发贺兰亦倒吸一口凉气,越看脸色越沉。
就在这时,满眼血红的乞伏部勇士陆续发现了异样。
“头领!这里找到秃发部的图腾木牌!”一名战士嘶声喊道。
“这儿也有!是秃发部的箭袋!”
“这尸首手里……攥着秃发勇士的额带!”
一件件“证据”被翻找出来,矛头直指秃发部。
秃发贺兰面色倏地惨白:
“绝无可能!我从昨夜起便与乞伏头领在一处,我的人怎能……”
“秃发贺兰!”
乞伏那颜猛地站起,眼中布满血丝,拔刀直指秃发贺兰:
“你还有什么话说?!”
“且慢!”
秃发部那位老千夫长忽然蹲下身,从一具尸体下抽出一支箭矢:“这箭……不对。”
众人围拢。
箭杆虽被血污浸透,箭翎处却隐约可见鹰隼图腾——宇文部的标记。
“是宇文部的箭!”秃发贺兰失声。
另一名战士又从灰烬中扒出一块烧焦的皮甲残片,
上面褐色染料与特有纹路依稀可辨,仍是宇文部之物。
乞伏那颜怔在原地。
老千夫长继续搜寻,在乞伏那颜大帐的废墟下,发现了更多“痕迹”:
宇文部的箭矢、披风,甚至半块宇文部百夫长的腰牌。
“看此处,”老千夫长指着腰牌断裂处,
“痕迹尚新,应是搏斗时扯落的。”
秃发贺兰接过腰牌,瞳孔骤缩:
“宇文部……是宇文莫那!”
“是他!唯有他既有这般野心,也有这般胆量!”
“他先冒充我部袭击你马场,诱你倾巢而出与我纠缠,再趁虚血洗你营地。”
“留下我部之物,便是要你我死斗,他好坐收渔利!”
“说不定……”
“连大汗征调我等部众人手,也是他暗中推动,只为削弱你我,方便他下手!”
乞伏那颜死死盯着手中那半块腰牌,
又缓缓环顾满地族人的尸骸,忽然从喉间迸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哭。
“宇文莫那——!!”
他仰天嘶吼,声裂寒风。
秃发贺兰上前一步,沉声道:
“乞伏兄弟,节哀。此事必须上报大汗轲比能,请大汗做主……”
“上报?!”乞伏那颜猛地转头,眼中是刻骨的仇恨,
“等大汗的令箭下来,宇文部的崽子早就准备好说辞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我要亲手宰了宇文莫那那个比崽子!”
“可宇文部势力最大,你我现在都折损了人手……”
“所以更要联手!”
乞伏那颜抓住秃发贺兰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
“贺兰兄弟,宇文部今天能冒充你屠我的族,明天就能冒充我灭你的营!”
“咱们两部虽然世仇三代,”
“可说到底都是东部草原上的狼,他宇文莫那是想当牧羊人,把咱们都圈起来宰!”
他望着眼前焦土与尸骸,
又扫过自家部众眼中那份物伤其类的悲惶,心底蓦地窜起一股寒意。
若真是宇文莫那……
那此人的野心与手段,未免太过可怕。
宇文部本就是东部鲜卑中势力最盛的一支,宇文莫那麾下控弦之士近万。
倘若真让他并吞乞伏、秃发二部,
这草原之上,除大汗轲比能外,还有谁能制他?
唯有他,最有动机;也唯有他,最能做到。
秃发贺兰喉结滚动,终于重重点头。
“宇文部有三千精骑,正面拼杀,你我吃亏。”
“要动手,便得有个周密的谋划。”
秃发贺兰话音未落,营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
一名乞伏部战士狂奔而来,脸上带着惊惶:
“头领!东南方十五里外,发现宇文部的马队!约三百骑,正朝这边过来!”
“什么?!”乞伏那颜和秃发贺兰同时变色。
营帐内气氛骤然紧绷。
“他们来干什么?”秃发贺兰眉头紧锁,“此时前来,意欲何为?”
老千夫长缓缓起身,眼中寒光一闪:
“莫不是……来看咱们有没有两败俱伤,好坐收渔翁之利?”
乞伏那颜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碗碟乱跳:
“好个宇文莫那!”
“屠我族人,毁我营地,现在还敢亲自派人来查看战果?!”
“乞伏兄弟,冷静。”
秃发贺兰按住他的手臂,声音低沉,“别再中了宇文部全套!”
“那你说怎么办?”乞伏那颜问到。
老千夫长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将计就计!”
“先派小队去‘迎接’宇文部的人,就说营地遭秃发部袭击,我们正在收殓尸首。”
“请他们进营地帮忙,然后……”
他做了个斩首的手势。
乞伏那颜和秃发贺兰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
东南方向五里外。
宇文阿斥骑在一匹枣红骏马上,
望着远处乞伏部营地方向升起的残烟,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他年约二十五六,身材高大,
一身精致的狼皮大氅,内衬铁环软甲,腰间佩着一柄镶宝石的弯刀——
那是他十六岁首次猎狼时,宇文莫那赐予的奖励。
也是他身为宇文部长子,所得到的为数不多的认可。
“少主人,前方就是乞伏营地了。”
身侧一名亲卫策马靠近,低声道,“看情形,昨夜袭击甚是惨烈。”
宇文阿斥冷哼一声:
“惨烈才好。乞伏部这些年仗着与秃发部斗来斗去,在大汗面前倒显得忠勇,分走了不少草场。”
“这次遭此重创,正是天赐良机。”
亲卫迟疑道:
“只是……大汗有令,各部不得私自攻伐。咱们这样前来,若是被大汗知晓……”
“大汗?”宇文阿斥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大汗要的是草原安定,可草原何时真正安定过?”
“父亲总是说,要等待时机,要顾全大局。可时机是等来的吗?是抢来的!”
他攥紧马鞭,指节发白。
身为宇文莫那的长子,
他自幼弓马娴熟,十二岁便随部出征,十六岁独领百骑,二十岁已能指挥千人之战。
可这一切,在部族的传统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按照鲜卑旧俗,部族首领之位,并非传于长子,而是传于“幼子守灶”——
最小的儿子继承家业,长子则带领兄弟们开疆拓土。
宇文阿斥的弟弟,那个今年才三岁的宇文阿川,才是宇文部未来的主人。
而他,这个战功赫赫的长子,
将来不过是弟弟帐前的一员大将,一个打手罢了。
“我不甘心。”宇文阿斥低声自语,眼中燃烧着野心之火,
“凭什么?就因为他晚出生几年?”
“草原的规矩,难道就是铁定的吗?”
亲卫们不敢接话,纷纷低头。
宇文阿斥深吸一口气,望着越来越近的乞伏营地,声音恢复了冷静:
“这次乞伏部遇袭,正是机会。”
“若能趁机收服乞伏残部,我手中便有了一股自己的力量。”
“父亲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难道还能将已经吞下的肉吐出来?”
他冷笑一声,马鞭前指:
“传令,加速前进。到了营地,看我眼色行事。”
三百宇文骑兵加快速度,马蹄踏碎积雪,卷起漫天雪尘。
宇文阿斥心中盘算已定。
在他看来,乞伏部刚刚遭逢大难,部众死伤惨重,
头领乞伏那颜定是悲愤交加,心神大乱。
此时若以“同族慰问”为名前来,再许以粮食、草场、甚至联姻之利,
软硬兼施,有很大机会将这支残部收归麾下。
至于昨夜是谁袭击了乞伏部?
宇文阿斥根本没往自己身上想。
在他看来,无非是秃发部那帮莽夫,或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小部落趁火打劫。
草原上这种事多了去了,谁拳头硬谁就有理。
他甚至暗暗感激那个袭击者——若非如此,他哪来的机会?
“少主人,前方有乞伏部的人迎接。”亲卫的声音打断了宇文阿斥的思绪。
他抬头望去,只见营地入口处,数十名乞伏战士列队而立,虽然衣甲染血,神色悲戚,
但阵型整齐,并未如想象中那般溃散。
为首一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看装扮应是千夫长。
“来者何人?”老者扬声问道,声音沙哑但沉稳。
宇文阿斥策马上前,朗声道:
“宇文部长子,宇文阿斥!”
“听闻乞伏部昨夜遭袭,特奉父命前来慰问!”
他特意加重了“奉父命”三字,既是表明来意,也是以宇文莫那的威名施压。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面上仍保持着悲戚之色:
“宇文部的兄弟!你们来得正好!”
“昨夜秃发部的杂种偷袭了我们的营地!杀了我们好多人!”
“头领正在里面,请你们进去帮忙!”
说着,侧身让开道路。
宇文阿斥心中暗喜。
看来乞伏部确实损失惨重,连迎接的礼节都如此简慢。
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三百骑兵缓缓入营。
一进营地,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扑面而来。
宇文阿斥微微皱眉,但随即又舒展开来。
惨,越惨越好。
惨到乞伏那颜不得不低头,不得不寻求强援。
他目光扫过营地,只见处处残垣断壁,尸骸尚未完全清理,许多妇女孩童跪在废墟旁哭泣。
一些受伤的战士靠着断木,眼神空洞。
一切,都符合他的预期。
只是……
宇文阿斥的目光在某处停留了一瞬。
那里,几具尸体旁散落着一些箭矢和皮甲残片。箭杆上的纹路,皮甲的染色……
怎么有些眼熟?
他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但很快便抛之脑后。
草原各部器物本就有相似之处,许是看错了。
“少主人,这边请。”
老千夫长在前引路,将宇文阿斥引向营地中央一处尚算完好的大帐。
那是乞伏那颜平日议事的金帐,昨夜因位置靠后,侥幸未被大火完全吞噬。
帐前,两名守卫掀起帐帘。
宇文阿斥整了整衣甲,昂首而入。
然后,他愣住了。
帐内并非只有乞伏那颜一人。
还有一个他万万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秃发贺兰。
金帐内,火盆熊熊燃烧。
乞伏那颜坐在主位,双目赤红,脸上泪痕未干,手中紧握着一柄出鞘的弯刀。
秃发贺兰坐在左首,面色阴沉,手按刀柄。
两人身后,各立着数名亲卫,个个眼神凶悍,杀气腾腾。
这哪里是刚刚遭逢大难、心神大乱的景象?
分明是……严阵以待!
宇文阿斥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仍强作镇定,抱拳行礼:
“宇文阿斥,见过乞伏头领、秃发头领。两位这是……”
“宇文阿斥。”乞伏那颜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
“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件事,要问问你宇文部。”
“头领请讲。”宇文阿斥保持微笑,但手已悄悄移向腰间刀柄。
“昨夜。”乞伏那颜一字一顿,
“是谁,袭击了我的马场,又趁我外出,屠了我的营地?”
宇文阿斥心中一惊,但随即道:
“此事我也听闻,甚是震惊。草原之上竟有如此狂徒,敢对乞伏部下手!”
“我父亦十分愤慨,特命我前来慰问,并愿助乞伏兄弟追查凶手!”
他说得义正词严,若在平时,这番表演或许能骗过一些人。
但此刻,在满地族人尸骸面前,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乞伏那颜只觉得无比讽刺。
“追查凶手?”乞伏那颜忽然笑了,笑声中满是悲凉与疯狂,
“好啊,那你告诉我——”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狠狠掷在宇文阿斥脚下!
“这块宇文部百夫长腰牌,为何会在我大帐?!”
“这支宇文部的铁箭,为何会插在我孙女的胸口?!”
“这宇文部特有的皮甲,为何会攥在我老妻手中?!”
每问一句,宇文阿斥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低头看去,那半块腰牌上的狼首纹路,那箭杆上的鹰隼图腾,那皮甲的染色工艺……
确确实实,都是宇文部之物。
可是……
“这不可能!”宇文阿斥脱口而出,
“我宇文部昨夜无人外出!更不可能袭击乞伏部!”
“无人外出?”秃发贺兰冷冷开口,
“那我部巡逻队丑时初在营地西十里处,见到的那队往宇文部方向去的骑兵,又是谁的人?”
宇文阿斥脑中轰然一声。
他忽然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精心布置,要将宇文部置于死地的局。
“有人陷害!”他厉声道,
“定是有人冒充我宇文部,挑起纷争!两位头领切莫中计!”
“中计?”乞伏那颜缓缓站起,弯刀直指宇文阿斥:
“那我问你,此时此刻,你带着三百骑兵来我营地,意欲何为?!”
“我……”宇文阿斥语塞。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是来趁火打劫,收服乞伏残部?
那岂不是坐实了宇文部的野心?
“说不出来?”乞伏那颜眼中杀意沸腾,
“那我替你说!你是来看我们死没死绝!”
“是来坐收渔翁之利!是来将我乞伏残部收归你宇文氏麾下!”
“宇文阿斥啊宇文阿斥,你们父子好狠的算计!好毒的野心!”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兵刃碰撞声、惨叫声、怒喝声!
“动手了!”秃发贺兰猛地拔刀。
几乎同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宇文亲卫浑身是血冲了进来:
“少主人!我们被埋伏了!乞伏和秃发的人……”
话未说完,一支箭矢自帐外射入,贯穿他的咽喉。
宇文阿斥瞳孔骤缩。
他知道,自己落入了一个致命的陷阱。
“杀出去!”他嘶声怒吼,拔刀劈向最近的乞伏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