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屯带来的那个新救奴隶,名叫老邢,
是个四十多岁的皮匠,他此刻裹着一条脏污的羊皮,缩在火堆旁,牙齿还在轻微打颤,
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报告军情般的肃穆。
“……俺是在西边七十里外的‘黑水泊’被抓的。那里有个秃发部的大营地,他们在集结。”
老邢的声音干涩,但努力说得清晰,
“马队一队队地来,带足了箭和干粮。”
“俺偷听到看守的醉话,说‘大汗发了真怒’,要调‘金狼骑’和附近六个部落的勇士,”
“从南往北,像梳子一样梳过来。”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的牛憨。
“他们说……南边所有能走大车马的路,都设了卡子。河谷、山口,都有固定营垒。”
“还有游骑昼夜不停地巡,范围……起码二百里。”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火苗舔舐木柴的噼啪声。
二百里的封锁线,加上机动巡骑,这确实是天罗地网。
旨在将他们这支越来越显眼的队伍,
彻底锁死在燕山以北这片逐渐缩小的区域。
“南边堵死了。”牛憨开口,声音沉稳,打破了帐中的压抑,
“往北是更冷的绝地,往东……”
他顿了顿,那是海岸的方向,
也是太史慈可能存在的方向,但隔着这二百里天罗地网和未知的距离。
“不能硬闯。我们人困马乏,带着伤病,闯不过去。”
“将军的意思是?”赵云问。
“先活下去,躲过去。”牛憨的目光扫过众人,
“找一处隐秘、易守难攻、有水有柴的地方,扎下营盘,过冬。”
“过冬?”田豫吃了一惊,
“将军,我们补给虽有些缴获,但要支撑三百多人过冬,尤其在这草原深处……”
“所以不能坐吃山空。”
牛憨打断他,眼中寒光一闪,“我们要建的驻地,不是龟缩的窝,而是个能喘口气、然后——”
“继续行动的地方!”
他转向陈季:
“陈季,你带所有斥候,扩大搜索范围。”
“专找背风向阳的山谷,最好有活水,入口隐蔽,内部开阔,能牧些牲畜。三天之内,我要地方。”
“诺!”陈季抱拳领命。
“子龙。”牛憨转向赵云,
“全军整编。白马义从和玄甲军老卒为核心战兵,负责警戒、出击。”
“王屯的靖北营,你亲自操练。”
“骑术、弓马、结阵,往死里练!我要他们在开春前,能跟上老卒的步子,至少不掉队!”
赵云肃然:“云领命!必不负所托。”
“国让。”牛憨看向田豫,
“你总揽后勤。清点所有物资,精确到每一天的口粮。”
“组织妇孺和轻伤者,鞣制皮毛、缝补衣物、照料牲畜。”
“找到的工匠,尤其是铁匠、弓匠,单独编组,想办法修复武器,改造弓箭,我们需要更多的箭,更趁手的家伙。”
田豫重重点头:“豫明白,必竭尽所能。”
“王屯。”
“末将在!”王屯挺胸上前。
“你的人,熟悉草原,也最恨胡虏。训练之外,多跟陈季的人学学追踪、侦察、伪装。”
“以后,你们就是我们在草原上的眼睛和耳朵,也是插进胡虏肋下的刀子。”
“是!将军!”王屯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牛憨最后看向火堆旁那些新救的奴隶:
“我知道你们累、你们怕,身上有伤,心里有痛。”
“但我要告诉你们——从这里往南,回家的路,被胡虏堵死了。”
“想活着回去,想见到还在受苦的亲人,咱们就得先在这里,把这冬天熬过去,把本事练出来,把胆子壮起来!”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遮住了篝火,声音却如撞钟般在每人心头震荡:
“从今天起,没有汉奴,只有汉兵!”
“这草原的冬天能冻死野狼,却冻不垮咱们汉家的骨头!”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咱们不仅要活过这个冬天,还要让轲比能那张破网,变成缠死他自己的绞索!”
“是!!!”
帐内帐外,轰然应诺。
连日奔波的萎靡,被这清晰的目标骤然驱散了几分。
三天后,陈季在东北方五十里外,找到一处绝佳的地点。
那是一条死葫芦形山谷。
入口隐蔽在两片巨大的风化岩后面,仅容两马并行。
进入后豁然开朗,是一片背风的缓坡,坡下有一条未完全封冻的溪流,水声淙淙。
山谷深处还有一片杂木林,可提供燃料和建材。
谷内地势较高处有几个天然岩洞,稍加修整便可作为仓库或重伤员的庇护所。
牛憨亲往查看,当即拍板:就是此处。
迁移、安营、建设。
在求生欲望的驱动下,三百多人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砍伐松木,搭建起数十座半地穴式的窝棚,上面覆盖树枝和厚厚的泥土、草皮,
虽然简陋,但比单薄的皮帐保暖数倍。
岩洞被清理出来,最大的一个作为指挥所和工匠坊,另一个存放最重要的粮食和药材。
赵云开始了严酷的训练。
每日天不亮,靖北营的汉子们就被赶出尚存暖意的窝棚,在雪地里练习控马、劈砍。
他们的骑术本就粗疏,摔得鼻青脸肿是常事,但没人叫苦。
王屯更是身先士卒,常常是练得最狠、摔得最惨的那个。
赵云看似冷峻,却会在夜晚悄悄检查每个人的冻伤,让医者调配药膏。
田豫成了最忙碌的人。
他制定了严格的配给制度,粮食、盐巴、甚至取暖的柴火都按人头分配。
妇孺们在他的组织下,将缴获和剥下的皮子反复鞣制,缝制成粗糙但厚实的皮袄、皮靴。
两个铁匠和一个弓匠被奉为宝贝,在岩洞工匠坊里叮叮当当地忙碌着,修复破损的刀枪,制作箭矢。
他们甚至摸索着,
将一些较直的鲜卑箭杆截短加重,以适应汉军常用的拉力更大的弓。
陈季的斥候队像幽灵一样在营地四周游弋,
清理一切靠近的牧民和猎户,同时将侦查范围扩大到百里之外,
严密监视鲜卑大军的动向和各个部落之间的态势。
营地渐渐有了生气,甚至有了秩序。
牛憨每日巡视,检查防御工事,查看训练,过问后勤。
他话不多,但每个见到他的人,都会下意识挺直腰板。
他成了这个与世隔绝的雪谷中,所有人心中那根定海神针。
然而,物资的消耗远比想象中快。
尤其是盐和药品,以及铁器。
眼看储存一日日减少,牛憨知道,不能坐等。
这一日,他将赵云、田豫、陈季、王屯召到指挥岩洞。
火把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
“咱们的盐,最多撑一个月。药材更少。箭矢补充跟不上消耗。”
牛憨开门见山,
“不能等鲜卑人自己乱下去,咱们得再加把火,同时……”
“搞点过冬的货。”
他顿了顿,让每个人都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王屯,把你探听到的关于乞伏部、秃发部、宇文部的情况,再说一遍。”
王屯挺直腰板,眼中闪烁着仇恨的光芒:
“回将军!”
“乞伏部和秃发部是世仇,为争夺南面那片水草丰美的草场,三代人互相仇杀,血债累累。”
“宇文部则在更东面,势力最大,但离这两部较远。”
“宇文部的头领宇文莫那,野心勃勃,一直想吞并乞伏和秃发,统一这片草原。”
“三个月前,宇文部还偷袭过秃发部的一个小营地,抢了三百多匹马。”
牛憨点点头,手指在简陋的羊皮地图上划过:
“所以,如果我们冒充乞伏部袭击秃发部,秃发部会信。”
“但秃发部不是傻子,事后冷静下来,可能会怀疑。”
“所以我们需要第二层。”他的手指重重按在乞伏部的位置上。
“我们要偷袭乞伏部的马场,杀他们的人,留下秃发部的箭头和印记。”
“乞伏部必然震怒,会去找秃发部理论。”
赵云突然开口:
“将军,如此,两部可能当场火并,我们可坐收渔利。”
“不。”牛憨摇头,
“火并太小了。我们要的不是两部火并,而是三部混战。”
他看向众人,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光芒:
“乞伏部去找秃发部理论时,秃发部头领只要不是傻子,就会意识到有人挑拨。”
“两部对账,会发现不对劲。”
“这时候,他们如果并肩赶回乞伏部营地——”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
“看到的,应该是满地被屠杀的老弱妇孺。”
“现场,要留下大量秃发部的‘证据’。”
“但同时,也要留下一些‘不小心’暴露的宇文部手脚。”
田豫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是想……”
“让乞伏部和秃发部都认定,是宇文部在背后搞鬼,冒充秃发部屠了乞伏部?”
“正是。”牛憨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个三角形:
“三部混战,轲比能的封锁线就会被自己人冲垮。到时候,我们才有机会南下,或者……”
他看向东方:“联系上可能在那边的太史慈。”
陈季皱眉:“计划虽好,但执行起来步步惊心。”
“偷袭乞伏部马场不难,难的是如何让乞伏部头领带主力离开部落,给我们屠营的机会。”
“更难的,是如何在现场留下双重证据,”
“既让秃发部成为‘表面凶手’,又让宇文部成为‘真正黑手’。”
牛憨看向王屯:“乞伏部头领的性格如何?”
王屯想了想:
“乞伏那颜,五十来岁,脾气火爆,最看重两样东西:战马和面子。”
“他有一匹纯黑的汗血马,视为命根子,养在最好的马场里。”
“如果有人动了他的马……”
王屯眼中闪过一丝光,“他能追到天边。”
牛憨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那就动他的马。”
赵云若有所思:“我们需要兵分两路。”
“一路偷袭马场,吸引乞伏部主力追击;另一路趁虚而入,屠戮营地。”
“但时间必须精确计算。马场距离乞伏部主营地约三十里,乞伏那颜得到消息,点兵追击,一来一回至少两个时辰。”
“我们屠营的时间,不能超过一个时辰。”
田豫补充:
“而且屠营后,必须立刻撤离,不能留下任何活口,除了……”
他看向牛憨:
“除了那几个‘恰巧’外出躲过一劫的孩童或妇人,让他们‘亲眼目睹’秃发部行凶,然后‘幸运逃生’。”
牛憨赞许地点头:
“国让心思缜密。不仅要留活口,还要让他们带出‘秃发部’的证物。”
“但在这之前——”他看向陈季,
“我们需要宇文部的东西。箭矢、腰牌、衣物,哪怕是一点皮毛。”
陈季沉吟片刻:
“前些日子端了依附宇文部的送亲部落,缴获颇多,其中应有宇文部赏赐之物。”
王屯接道:
“靖北营里有曾被宇文部掳去的兄弟,我可唤他来辨认。”
牛憨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填满岩洞的一角:
“好,就这么办。陈季、王屯,你二人准备我们这次扮做秃发部的皮袍和栽赃宇文部的证物。”
“子龙,你挑选一百五十精骑,准备偷袭马场。”
“我亲自带靖北营战士,执行屠营。”
岩洞内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屠营,杀老弱妇孺。
以往牛憨都是利用新得的汉奴做这等事,既能减少将士们的罪恶感,也能激发汉奴的血气。
但如今时间紧迫,显然不容他这么干。
牛憨看着众人的表情,缓缓道: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汉军不杀降,不屠弱。”
“但这里是草原,不是中原。这里的规矩是:斩草除根。”
“我们三百多人,要对抗的是轲比能数万大军布下的天罗地网。”
“仁慈,会让我们所有人死无葬身之地。”
…………
乞伏部最好的马场,位于一片背风朝阳的缓坡下,一条小溪从中蜿蜒流过,
即使在寒冬,这里的水草也比别处丰茂几分。
马场外围是简陋的木栅栏,里面圈养着数百匹骏马。
其中最为显眼的,是马场中央单独圈出的一小片区域,
一匹肩高体长、浑身毛色如最深沉夜色的骏马正昂首而立。
它肌肉线条流畅如雕塑,喷吐的白气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正是乞伏那颜视若性命的纯黑汗血马——“乌云盖雪”。
守卫马场的约五十名乞伏部战士,此刻大多蜷在背风的窝棚里烤火。
连日大雪,又值冬季,
谁也不会想到有人会在这个时节,冒险深入草原腹地袭击马场。
赵云率领的一百五十名精锐骑兵,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马场外围的山脊上。
人马衔枚,蹄裹厚毡。
赵云银甲外罩着白色的粗麻披风,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
他目光沉静地观察着马场的布局和守卫的松懈状态,
片刻后,轻轻抬起右手,做了几个简单的手势。
身后的骑兵无声地分成三股。
一股三十人,由赵云亲自率领,负责解决外围哨兵和窝棚里的守卫。
另一股六十人,任务是制造混乱,驱散马群。
最后一股六十人,作为预备队和接应,封锁可能的逃窜路线。
“动手。”
赵云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下。
下一秒,死神降临。
三十名白衣骑士如雪崩般从山脊冲下,马蹄声被厚毡和雪地吸收了大半。
几名在栅栏外跺脚取暖的哨兵只觉得眼前白影一闪,喉间一凉,便软软倒在雪地里。
窝棚的门被猛地撞开,寒冷的空气夹杂着雪沫涌入,烤火的乞伏战士惊愕抬头,
迎接他们的是刀光和箭矢。
惨叫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骤然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几乎同时,那六十名骑射手开始向马场内倾泻箭雨。
他们避开马匹的要害,箭矢大多射在马匹周围的空地、木桩、或者马臀等非致命处。
受惊的马匹顿时炸了群,嘶鸣着四处冲撞!
那匹“乌云盖雪”所在的单独围栏也被数支箭矢射中栅栏,更有两支箭擦着它的身躯飞过。
这匹神骏异常的马王受惊,人立而起,发出洪亮的嘶鸣,开始疯狂地撞击围栏。
“敌袭!是秃发部的杂种!”
有眼尖的乞伏战士看到了袭击者身上属于秃发部的皮袍,以及带有秃发部特色的骨镞箭。
“保护马王!”马场小头目目眦欲裂,拼命组织抵抗。
但赵云的枪太快了。
亮银枪化作一条毒龙,在混乱中精准地收割着生命。
他专挑那些试图稳住阵脚的军官下手,枪尖点点寒星,每一下都带走一条性命。
战斗呈现一边倒的屠杀。
有心算无心,精锐对松懈,乞伏部的守卫很快被斩杀大半,剩余的开始溃逃。
“放火!驱散所有马匹!重点‘照顾’那匹黑马,别让它安稳!”
赵云冷静下令。
几处草料堆和窝棚被点燃,浓烟滚滚。
受惊的马群在火焰和骑射手的驱赶下,疯狂地冲破栅栏,向着茫茫雪原四散奔逃。
那匹“乌云盖雪”终于撞开了不算坚固的围栏,
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入混乱的马群,向着东南方向狂奔而去。
几名骑射手立刻唿哨着追了上去,将其往秃发部的方向赶去。
看着满目疮痍的马场,以及四散奔逃的马群。
赵云知道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他勒住战马,银枪斜指,扫视战场。
乞伏部五十守卫,除少数逃窜外,大部被歼。
“清理痕迹,收拢尚未跑散的马匹。”赵云吩咐:
“然后,按计划撤离,去预定地点与将军汇合!”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