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们迅速动作,又留下部分属于“秃发部”的痕迹,
随后驱赶着尚未跑散的十几匹战马,迅速消失在雪原之中。
…………
乞伏部的主营地距离马场约三十里。
当“乌云盖雪”惊逃、马场遇袭、浓烟升起的消息被狼狈逃回的战士带回时,
整个乞伏部炸开了锅。
乞伏那颜,
这位年过五旬却依旧雄壮的部落头领,正在大帐中享用早餐。
当听到心爱的马王遇袭失踪,
马场被秃发部洗劫焚毁时,他手中的银碗被捏得变形,额角青筋暴跳。
“秃发杂种!安敢如此!”
乞伏那颜的咆哮震得帐顶灰尘簌簌落下。
“头领!他们还杀了我们五十个弟兄!马匹全惊散了!”
报信的战士哭喊着。
“秃发兀立那个老狐狸!定是记恨上次草场之争!”
“趁我被大汗抽走一千勇士去南边设卡,部落空虚,来掏我的心窝子!”
乞伏那颜眼睛赤红,他最近正因为被轲比能强行征调了本部落近半青壮去参与封锁汉军而恼火不已,
部落防御力量大减,此刻更是怒火攻心。
“点兵!把所有能上马的男人都叫上!”
“跟我去秃发部要个说法!不交出凶手,赔偿损失,我乞伏那颜誓不罢休!”
他猛地抽出腰间镶嵌着宝石的弯刀。
“头领,要不要先派人去马场查看,或者向大汗……”
一名较为年长的贵族试图劝阻。
“查看什么?马都没了!等大汗的裁决?等秃发杂种嘲笑完我们再把证据清理干净吗?”
乞伏那颜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
“立刻出发!我要亲自拧下秃发兀立的脑袋当酒壶!”
盛怒之下,理智所剩无几。
更何况,秃发部与乞伏部的世仇,让任何来自对方的挑衅都足以引爆最激烈的冲突。
很快,乞伏部营地内响起了急促的号角声。
除了留守老弱,以及看守奴隶和照料剩余牲畜的少量人手,
乞伏那颜集结了营地内所有还能骑射的男子,
凑够了四百骑,杀气腾腾地朝着秃发部的方向疾驰而去。
滚滚马蹄声远去,卷起漫天雪尘。
乞伏部营地,瞬间变得空虚而寂静。
只剩下惶恐不安的妇孺、老人、奴隶,以及少数心怀忐忑的守卫。
乞伏那颜率部离开半个时辰后,
牛憨率领的靖北营战士出现在营地外围的山脊上。
一百人,清一色穿着从缴获中拼凑出的秃发部皮袍,脸上涂抹着灰黑相间的伪装。
马匹的蹄子裹着厚毡,
马嚼全部勒紧,没有一丝多余声响。
牛憨骑在战马上,目光冷峻地扫视着下方的营地。
营地里大约还有三四百顶毡帐,散乱地分布在背风的洼地里。
几处炊烟袅袅升起,隐约能看见妇孺在帐间走动。
守卫稀稀拉拉,不超过一百人,大多聚在入口处烤火。
“记住,”
牛憨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传入每个战士耳中,
“不留活口,除了计划中那几个。动作要快,要狠。一个时辰,必须结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些曾经的奴隶。
还好,他们眼中没有犹豫,只有刻骨的仇恨。
“王屯。”
“末将在!”
“你带五十人,清理外围守卫,封锁所有出口。”
“诺!”
“其余人,跟我进营。十人一队,从东向西扫荡。遇见抵抗,格杀勿论;遇见逃跑,弓箭招呼。”
牛憨抽出腰间横刀,刀身在雪光中泛着寒芒。
“动手。”
屠杀始于无声,亦终于无声。
乞伏那颜带走了所有能战之丁,留下的唯有老弱病残。
而他们面对的,是对鲜卑人怀有深仇的靖北营。
没有怜悯,没有迟疑。
只有反复的挥砍,与一次次张弓。
靖北营的战士早已不是昔日孱奴。
赵云严酷的训练教会他们控马、挥刀、配合,而心底燃烧的恨,
更让每一记劈砍都带着斩断过往的狠厉。
半个时辰后,乞伏部营地已成修罗狱。
血腥混着焦糊味在寒风里弥散,又迅速被茫茫雪原吞没。
靖北营的战士们沉默地穿行在毡帐间,检查每一具尸体,补刀,收集战利品。
他们的动作沉默迅捷,没有人说话,
只有皮靴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偶尔夹杂着刀尖挑开毛毡的撕裂声。
王屯快步走到牛憨面前,脸上溅着几点已经凝固的暗红血迹。
“将军,清点完毕。”他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
“共斩杀一千三百余口。多是老弱妇孺,青壮守卫约八十人。跑了十几个,”
“按您的吩咐,故意放往秃发部的方向。”
牛憨站在营地中央一处较高的坡地上,俯视着这片死寂的营地。
火光在几顶尚未完全烧毁的毡帐上跳跃,映着他冷峻的脸。
“证据都留好了?”
“妥了。”王屯点头,
“专挑了秃发部常用的骨箭,插在乞伏贵族帐前。”
“又从先前俘虏身上扒了几件皮袍,撕碎扔在显眼处。”
“宇文部的东西呢?”
“按陈季交代的,埋得隐蔽。”
“在一处被焚毁大帐的灰烬下,埋了半块宇文部贵族才有的狼首铜腰牌,”
“还有三支宇文部制式的铁镞箭,”
“箭杆上特意磨掉了部分标记,但还能看出宇文部的鹰纹。”
牛憨点点头,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缴获如何?”
“粮食约三百石,大多是粟米和肉干。羊群来不及收拢,跑散了。”
“盐二十余袋,药材若干,以治冻疮和刀伤的为主。完好的皮袍四百余件,毛毡八百余张。”
“兵器三百余件,弓七十张,箭矢五千余支。”
“金银器皿和珠宝装了三大袋,具体数目未清点。”
“还有——”王屯顿了顿,
“俘获奴隶二百余人,多是汉人,也有几个高句丽和扶余人。怎么处置?”
牛憨的目光扫向营地边缘。
那里蹲着一群衣衫褴褛、瑟瑟发抖的人。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惊恐。几个靖北营的战士持刀在一旁看守。
“愿意跟我们走的,带上。不愿意的……”
牛憨的声音没有起伏,“留在此地。”
王屯会意。
他们此行非为劫掠,而是要把草原搅乱。
心软不得。
而“留于此地”四字——只有死人,才不会走漏风声。
他垂首领命:“诺。”
“马匹?”
王屯面露难色:
“战马几乎全被乞伏那颜带走,只剩老弱病残约五十匹。不过——”
他迟疑一瞬,
“陈季方才传信,赵将军那边得手后驱散了马群,但那匹‘乌云盖雪’性烈难制,挣脱往东南跑了,正派人追。”
东南——正是他们来路,也是返回秘密山谷的方向。
“知道了。”牛憨抬眼望天,
“能带的收拾,不能带的烧。半个时辰后撤。”
“是!”
王屯转身传令,低喝声在营中沉沉荡开。
牛憨独立原地,目光掠过一顶顶毡帐。
这些帐里曾住着活生生的人:
讲故事的老人,缝衣的妇人,雪地嬉戏的孩童。
而今皆成冰冷尸首,成他棋局中被舍的弃子。
“将军。”田豫不知何时来到身侧,语声轻似雪落:
“此计若成,三部混战,轲比能封锁必破。但我们手上……血债太重。”
“与尔等何干?”牛憨未回头,仍望远方雪原,“计是我定的,令是我下的,人——”
他顿了顿,寒风卷起他低沉的话音。
“是我带人杀的。”
“你们只管跟着我回家就可。”
田豫闻言,忽然笑了,他抱拳道:
“将军此言差矣!屠营之策,是末将与子龙、陈季共同参详的;”
“挥刀放箭的,是白马义从、玄甲老卒和靖北营的兄弟。”
“将军也太小看我们了——自踏出卢龙塞那日起,我等便没想过独善其身。”
“杀胡虏,救同胞,何惧血债?”
“若将来真因此堕入幽冥,”他抬起头,眼中映着远处未熄的火光,声音斩钉截铁:
“豫与同袍,也必追随将军左右,再闹他个天翻地覆!”
牛憨深深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甲,一切尽在不言中。
“收拾妥当,”
他转身下令,声音恢复一贯的沉冷,“该走了。”
半个时辰后,营地燃起冲天大火。
能带走的物资装上了缴获的简陋马车和驮马,俘虏的奴隶被编入队伍,每人分到一件厚皮袍和一块肉干。
靖北营的战士们最后一次检查战场,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显示他们真实身份的痕迹。
牛憨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海。
火光映在他眼中,跳跃,却照不进深处。
“撤。”
马蹄声响起,队伍向着东北方的秘密山谷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原。
……
同一时刻,东南方三十里外。
“乌云盖雪”在雪原上狂奔。
这匹纯黑的汗血马王此刻鬃毛飞扬,四蹄翻飞,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
它受惊过度,又天性桀骜,根本不愿被任何人驯服。
陈季派出的五名斥候已经追了它小半个时辰。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
怕这马受惊跑得更远,只能远远缀着,试图将它往预定方向驱赶。
“这畜生,跑得真快!”一名斥候喘着粗气,
“再往前就是咱们来时的路了,要是跑进山谷,惊动了营地怎么办?”
“子龙将军说了,无论如何要拿到这匹马!”
为首的斥候队长咬牙,“分成两路,左右包抄!用套索!”
五名斥候立刻散开,两人向左,两人向右,队长居中,从三个方向缓缓逼近。
“乌云盖雪”似乎察觉到危险,嘶鸣一声,突然转向,朝着左侧一处缓坡冲去。
左侧的两名斥候立刻甩出套索,但马速太快,套索落空。
就在此时,缓坡上方出现一队人马。
正是牛憨率领的靖北营主力。
“将军!那匹马!”王屯眼尖,指着远处那道黑色闪电。
牛憨勒住战马,眯眼望去。
好马。
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看出那匹马的神骏。
肩高体长,肌肉线条如流水般流畅,奔跑时四蹄几乎不沾地,
在雪地上轻盈得像一道影子。
这让他莫名想到了吕布的赤兔。
除了颜色不一样外,几乎就是那匹马的翻版。
“拦住它。”命令简洁。
靖北营的战士们立刻散开,呈扇形包抄过去。
“乌云盖雪”见前方又出现人马,再次转向,
但左右两侧都有斥候逼近,后方也有追兵,它已被渐渐合围。
马王发出愤怒的嘶鸣,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动。
牛憨驱马上前,缓缓靠近。
“乌云盖雪”警惕地后退,扬起前蹄,发出威胁的嘶鸣。
牛憨不以为意,反而更欣赏它的烈性。
他站定不动,只是平静地与它对视,身上那股历经百战、尸山血海中闯出的凝练杀气,
以及如山岳般沉稳的气势,缓缓散发出来。
动物对气息最为敏感。
“乌云盖雪”的躁动渐渐平息,它似乎感受到了眼前这个人类的不同。
那眼中没有常见的贪婪,只有一种强大的自信。
对视良久,牛憨再次缓缓伸手。
这一次,“乌云盖雪”没有再激烈反抗,
只是微微偏头,最终任由那只带着厚茧的大手,落在了它强健的脖颈上。
手感顺滑,肌肉结实,蕴含着爆炸般的力量。
“以后,你就跟着我吧。”牛憨低声说,像是在对马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带你离开这片草原,去更广阔的天地。”
“乌云盖雪”打了个响鼻,用头轻轻蹭了蹭牛憨的手臂,仿佛听懂了,也认定了这个新主人。
牛憨趁机从怀中掏出一块盐巴,摊在掌心。
“乌云盖雪”闻了闻,舌头一卷,将盐巴舔进嘴里。
“牵回去。”牛憨对身后的王屯吩咐,“单独喂养,我亲自驯。”
王屯眼中闪过一丝钦佩:“诺!”
几名经验丰富的战士小心上前,给“乌云盖雪”套上笼头。
这次马王没有反抗,只是有些不适应地甩了甩头。
“将军,这马认主了!”一名老卒惊喜道。
牛憨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看了一眼已被驯服的黑马:“回营。”
…………
同一时间,乞伏那颜带着怒火冲到秃发部营地时,
天已微亮。
秃发部头领秃发贺兰被匆匆叫醒,
听说乞伏那颜带着四百骑兵堵在门口,顿时又惊又怒。
“乞伏那颜,你疯了吗?!”秃发贺兰冲出大帐,直面骑在马上的乞伏那颜,
“带这么多人闯我营地,想开战吗?!”
“开战?你们秃发部先动的手!”
乞伏那颜咆哮道,
“昨夜偷袭我的马场,杀我守卫,烧我马棚!”
“还敢留你们秃发部的狼头标记!”
“秃发贺兰,今天你不给我个交代,我让你部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放屁!”秃发贺兰气得胡子直抖,
“我的人昨夜都在营地,谁能去五十里外偷袭你的马场?”
“你莫不是自己看守不力,丢了马,来找我撒气?!”
“我有人证!逃回来的守卫亲眼看见是你们秃发部的人!”
“那让他们出来对质!”
两人在营门口激烈争吵,各自部众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火并。
就在这时,秃发部的一名老千夫长突然皱眉道:
“两位头领,且慢。乞伏头领,你说马场是昨夜子时后遇袭?”
“正是!”
老千夫长转向秃发贺兰:
“头领,昨夜丑时初,不是有巡逻队在营地西十里处,撞见一队形迹可疑的骑兵吗?”
“那些人穿着我部白色皮袍,却往宇文部方向去了。”
“当时我们还以为是哪个百人队私自行动……”
秃发贺兰一愣,随即脸色大变:“你是说……”
乞伏那颜也听出了不对劲:“等等,你什么意思?”
三人对视,忽然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有人冒充我秃发部?”秃发贺兰喃喃道。
“如果是冒充,为何要往宇文部方向去?”
老千夫长沉声道,
“而且,为何偏偏在昨夜,在乞伏头领的马场……”
乞伏那颜突然想起老萨满的警告,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调虎离山!”
“快!”他猛地调转马头,“回营地!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