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北麓,草原边缘。
风像刀子,刮过枯黄草甸,卷起雪沫,抽打在脸上生疼。
牛憨勒住马,身后是拖成长线的队伍。
他们在草原上游荡半月,连续的奔袭、伪装、袭击,
他麾下这支“幽灵骑兵”已在草原上制造了三起“部落仇杀”事件。
手法如出一辙:袭击一个小部落,
留下指向性证据,放走一两个活口,然后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但这么做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北地的风雪,有时候真的能够要了人命。
尤其是在清剿了几处鲜卑部落后,又救了六十余号汉奴。
牛憨这只队伍已经接近三百人了,可此刻还能骑在马上的却不足两百。
其余人相互搀扶,或蜷在爬犁上,被马拖行于雪中。
除了最初从卢龙逃出的白马义从和那十几名救出的奴隶稍好些,
后来沿途收拢的六十余人,多是伤病交加、缺衣少药,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毕竟严冬时节,
鲜卑人自己尚且难饱,汉奴又能得几分善待?
马匹喷着重重的白气,嘴角挂冰,蹄声在冻土上磕出闷响。
从卢龙带出的干粮早已耗尽,全凭劫掠鲜卑部落的牛羊过活。
但这支终究是汉人队伍,
连日腥膻,人人眉间都积着疲惫与抗拒。
“将军,再找不到补给和避风处……人撑不住,马也快不行了。”
田豫驱马靠近,嘴唇冻得发紫,眼中布满血丝。
他负责清点物资,情况比谁都清楚。
牛憨没说话,眯着眼望向远处天际线下起伏的山峦轮廓。
那是燕山余脉,再往南,
就是汉地,但中间隔着袁绍和鲜卑的重重关卡。
往东是海岸,太史慈的接应不知在何方。
往北……
是更深的鲜卑腹地。
他们就像掉进冰窟的老鼠,四面八方都是坚冰和窥伺的猫。
“卢龙带出的盐还剩多少?”
“不足三斤,省着用也撑不过五天。”
田豫咬牙:“药材几乎没了,箭耗过半,弓弦冻硬易断……”
“最麻烦的是冻伤,再走下去,恐怕……”
牛憨抬手止住他。
他又何尝不知。
赵云每日巡营,见士卒把冻僵的脚塞进马腹下取暖,总是紧抿嘴唇,一言不发。
公孙续被裹在两层皮袄里,小脸依旧苍白,
虽然懂事地不哭不闹,但明亮的眼睛也失去了不少神采。
“陈季。”牛憨低喝。
一个精瘦的汉子从队伍中策马趋前:“将军!”
“带两个人,往前探三十里。”
“重点寻找背风山谷、水源,以及……任何部落痕迹。”
“诺!”
陈季领命,点了两名玄甲军的斥候,迅速离去。
牛憨下令就地休息一个时辰。
人们沉默地下马,挤在一起取暖,啃着硬如石块的最后一点肉干。
没人抱怨。
毕竟无论是从卢龙出来的白马义从,又或者是路上拯救的汉奴。
这群人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如今能够活着,并还有回到汉地的希望。
已经让他们满足。
两个时辰后,陈季带回消息:
“东北二十里,有一部落,约五十帐,傍着未全冻的小溪。”
“看营盘与牲畜,不像大部,该是附属小族。”
“警戒松散,游骑零落。”
王屯和几个较早被救的汉奴闻言,凑近了些,仔细听着陈季的描述——
帐篷的样式、图腾标记、女人的服饰……
“是‘送亲部落’!”
王屯忽然失声道,眼中迸出刻骨的恨意与恐惧。
“何为送亲部落?”赵云皱眉问道。
另一个脸颊带疤的汉奴哆嗦着接口:
“将军!这些畜生专为鲜卑贵人服务,四处劫掠、买卖我汉家女子,训练后送入贵人帐中为奴为妾……”
“我们里头,就有好几位姐妹,是从这种魔窟里出来的!”
他说着,指向队伍中几个一直沉默蜷缩、面容枯槁的女子。
她们闻言,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赵云脸色一寒,银枪握紧:“专司此等恶业,该杀!”
随即却又深吸一口气:
“但我军疲惫,彼虽小部落,亦有数十控弦之士。强攻恐损兵力,且易暴露行踪。不如绕行,另寻补给。”
牛憨目光扫过那些伤病交加的汉奴,尤其是眼神死寂的女子,又看了看怀中公孙续冰凉的小手,最后落到自己瘦骨嶙峋的战马上。
避?往哪儿避?
身后绝壁,前方豺狼。退一步深渊,进一步或可求生。
更重要的是——这等禽兽,不该存于世间!
“陈季,护卫几何?分布如何?部落布局细说。”
陈季立刻以枝划地:
“护卫约八十骑,分两班。白日三十骑外围游弋,夜间五十骑分守四角。帐篷围绕头人大帐而设,牲畜圈在下游背风处。汉奴……应关在西南破帐,有专人看守。”
“头人大帐位置?”
“居中偏北,近马厩。”
“岗哨换防时辰?”
“应在子、卯之交!”
牛憨死死盯住地上简图,仿佛要将其刻入眼中。
骤然抬头,眼中精光暴射:
“传令——全军备战,今夜子时,踏平此营!”
“将军!”赵云热血上涌,仍存顾虑。
牛憨直视他:
“子龙,你我还有选择么?粮尽援绝,天寒人伤。绕行则饿毙冻死于荒野;”
“杀进去,有粮秣,有寒衣,有战马,更有待救同胞!”
他声如战鼓,震彻四野:
“这些杂碎以贩我姐妹、奴我同胞为业,血债累累,天不容诛!今夜我等不仅要夺生机,更要替天行道,以血还血!”
猛转向王屯等汉奴,目光如火:
“兄弟们!你们被夺的尊严、被践踏的亲人,就在二十里外!”
“告诉我——今夜敢不敢随我杀进去?”
“想不想救出姐妹?”
“敢!!想!!!”
怒吼如火山喷发。
王屯与数十汉奴双目赤红,磨损不堪的身躯爆出惊人力量,嘶声咆哮:
“杀光畜生!救回亲人!愿随将军死战!”
“好!”牛憨厉喝,“这才是我汉家儿郎!”
他朝赵云点头:
“子龙,你率白马义从在外游弋,防敌走脱。”
“田豫领玄甲军解决外围游骑、制造混乱,并寻救关押汉奴。”
“陈季带王屯他们专杀护卫,夺马匹牲畜。”
“其余能提刀者——随我直取头人首级!”
众人肃然应诺。
三百人中剔除重伤者与需护的公孙续,可战者仍有二百四十锐士。
牛憨翻身上马,长刀出鞘。
刀锋映着惨淡天光,流动冰冷杀意。
他望向东北——
那里有他们过冬所需的一切:牛羊、马匹、皮毛、盐巴、药草……
还有被掳的汉人。
更重要的是,他需借此族头颅,继续施行搅乱草原之计。
“诸君!”
声震雪野:
“今夜,没有退路,唯有死战!”
“以鲜卑豺狼之血,暖我刀,祭我旗,照亮归途!”
“子时——踏营!!”
夜幕降临,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
牛憨伏在一处覆雪的土丘后,身上披着与雪地同色的粗麻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身后,是同样伏低的一百余名还能作战的骑手。
赵云已经到达既定位置,随时准备清理外逃的鲜卑人。
田豫领着玄甲军在另一侧,
弓已半开,箭镞在微弱的雪光下泛着一点寒星。
更后方,是王屯等十几名状态稍好的汉奴,
他们紧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时间,在寒风的呼啸中缓慢爬行。
终于,部落边缘火把晃动,传来胡语交谈与哈气声——换防时分到了。
新旧岗哨交接的短暂混乱,是人脑与警戒最松懈的瞬间。
“就是现在。”
牛憨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穿透风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没有喊“杀”,没有做任何动员。
只是简单地将覆面的麻布扯下,翻身上了那匹同样安静等待许久的战马。
然后,马刀出鞘。
“铮——!”
清越的刀鸣仿佛打破了某种禁锢,
下一秒,牛憨连人带马已如离弦之箭,从土丘后暴射而出!
没有呐喊,没有火把,只有最纯粹的冲锋!
马蹄裹着厚布,踏在冻土上声音沉闷,但在如此寂静的寒夜,依旧如同闷雷滚动!
“敌袭——!!!”
一名刚接过岗哨的胡人护卫终于发现了那一片从黑暗中“生长”出来的骑兵阴影,
惊骇欲绝的嘶吼刚刚出口——
牛憨的战马已冲至十步之内!
他甚至没有挥刀。
战马在高速冲锋中猛地一个人立,
碗口大的前蹄带着冲锋的全部动能,狠狠踹在那护卫的胸口!
“噗!”
沉闷的骨碎声。
护卫的胸膛瞬间塌陷,整个人如同破布口袋般向后抛飞,
撞翻了身后的简易拒马,鲜血在半空中就喷溅出来。
部落的宁静被彻底撕碎!
牛憨马速不减,直插部落核心!
几名从帐篷中惊惶冲出的胡人武士,衣甲不整,睡眼惺忪,还没来得及看清敌人,
只觉得一道黑色的飓风从身边卷过,
随即天旋地转,视野在翻滚中看到自己无头的躯体缓缓跪倒。
【横扫千军】!
马刀化作一道扇形光弧,左右各斩!
两颗头颅几乎是同时飞起,鲜血在寒冷的空气中喷出两道滚烫的抛物线。
牛憨看也不看,战马冲势如龙,撞翻一座挡路的帐篷,里面传来妇孺的尖叫。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陈季所绘地图上,那个居中偏北、临近马厩的头人大帐!
“拦住他!”
“是汉人!围住!”
更多的胡人护卫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毕竟是职业的劫掠者,最初的慌乱后,迅速组织起抵抗,
弯刀、长矛、套索纷纷向牛憨招呼。
牛憨眼中寒光一闪。
不退,不避,反而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速度再快一分!
面对刺来的三支长矛,他左手猛地探出,竟在间不容发之际一把攥住了最中间那根矛杆!
“撒手!”
暴喝声中,沛然莫御的巨力爆发!
那名持矛胡人只觉得虎口崩裂,长矛脱手,整个人被带得向前踉跄。
牛憨夺过长矛,看也不看,反手向后一掷!
“噗嗤!”
长矛化作一道黑线,将另一名正准备张弓的胡人射手连人带弓钉死在他身后的帐篷支柱上!
同时,右手马刀再次挥出。
【力劈华山】!
这一次,不是从上而下,而是结合马势,一记凶悍绝伦的斜劈!
刀光如匹练,自一名挥刀砍来的胡人武士左肩切入,从右胯劈出!
那人甚至没能发出惨叫,整个人被斜斜劈成两段,内脏哗啦淌了一地。
血腥味瞬间浓烈得刺鼻!
牛憨如同一个精准而高效的杀戮机器,在人群中硬生生凿开一条血路。
他的招式毫无花哨,
就是最简单的劈、砍、扫、刺,但速度快到极致,力量大到恐怖,角度刁钻狠辣!
每一刀出,必有人殒命。
不是斩首,就是腰斩,或是贯穿!
没有伤者,只有死者!
他周围的雪地迅速被滚烫的鲜血染红、融化,
又因严寒而凝结成暗红色的冰。
“腾格里……腾格里干!”
有胡人终于崩溃了,
看着那个在同伴残肢断臂中如入无人之境的黑甲骑士,发疯似的向后逃去。
但牛憨根本不在意这些溃兵。
他的目光锁定了前方那座最大的、装饰着狰狞狼头图腾的皮帐。
头人大帐!
帐帘猛地掀开,一个体型雄壮如熊、身披铁环甲、头戴貂皮帽的胡人大汉冲了出来,
手中提着一柄夸张的双手战锤。
显然,他就是这部落的头人。
“汉狗!找死!”
头人怒目圆睁,看到营地惨状,睚眦欲裂,战锤带着呼啸的风声,当头砸向牛憨!
这一锤势大力沉,足以将战马的头颅砸碎!
牛憨嘴角却扯起一丝弧度。
这种只知道大力劈砸的对手,他可太知道如何对付了。
不闪不避,甚至没有用马刀格挡。
就在战锤即将临头的瞬间,他猛地从马背上跃起!
以毫厘之差避开锤击,战锤砸空,重重落在地上,溅起一片冻土碎冰。
而牛憨跃起的身形在空中诡异地一扭,
左手如铁钳般探出,一把抓住了那头人貂皮帽下的头发!
“下来!”
暴喝声中,牛憨借着下落之势和恐怖臂力,
硬生生将体重远超于他的胡人头人从地上“拔”了起来,狠狠掼向地面!
“轰!”
头人庞大的身躯砸在地上,震得地面一颤,口中鲜血狂喷。
牛憨落地,右脚闪电般踏出,精准地踩在头人持锤的手腕上。
“咔嚓!”
腕骨粉碎性骨折。
头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牛憨俯身,马刀的刀锋贴上了头人的脖颈。
“汉奴关在哪?”声音平静,却比寒风更冷。
头人疼得浑身哆嗦,但眼中凶光不减,用生硬的汉话咒骂:
“卑贱的汉狗……大汗……不会放过……”
刀光一闪。
咒骂戛然而止。
一颗硕大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兀自圆睁,残留着惊愕与不甘。
不到半个时辰,部落中能站立抵抗的鲜卑男子已被肃清。
妇孺的哭喊声被严厉压制。
陈季带人冲进来,迅速控制马厩、羊圈和仓库。
整个袭营行动,
在牛憨率先打开缺口、斩杀头人后,迅速演变成一场高效而残酷的碾压。
失去了统一指挥的胡人护卫,抵抗迅速土崩瓦解。
王屯等人跟在后面,红着眼睛,嘶吼着扑向那些落单或受伤的胡人,
用最原始的方式发泄着积压的仇恨。
牛憨策马来到西南角的破旧帐篷区。
这里守卫早已被赵云清理。
他挥刀斩断一座帐篷门口的铁链,掀开厚重的皮帘。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帐篷内,昏暗的羊油灯下,
蜷缩着十几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身影,有男有女,脚上都戴着镣铐。
他们惊恐地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高大、浴血、如同魔神般的身影,以及他马鞍旁那颗狰狞的头颅,
吓得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只能瑟瑟发抖。
牛憨的目光扫过,在其中几个明显是年轻女子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她们的眼神,和他队伍里最初救出的那几个女子一样,死寂,空洞,失去了所有光彩。
他沉默了一下,用刀尖挑起地上守卫尸体旁的一串钥匙,扔了进去。
铛啷啷的金属声在死寂的帐篷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