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动的,自己打开,出来。”
牛憨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外面有吃的,有衣服。我们是汉军。”
说完,他调转马头,走向下一座囚帐。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话语。
直到这片荒僻的角落,再也找不出一顶关押着汉人的帐篷。
牛憨走出大帐深深吸了一口冰冷但自由的空气。
战斗已经基本结束。
零星抵抗早已被扑灭,
田豫控制了所有要点,赵云正带人清点战果、看押俘虏。
王屯等人正红着眼睛,
将一袋袋粮食、一捆捆皮毛、一罐罐粗盐从仓库中搬出。
最重要的,他们在部落的“药帐”里,
找到了不少草药,甚至还有一些治疗冻伤的药膏。
火光映照着雪地、鲜血、忙碌的人群和那些抱在一起哭泣的被解救者。
牛憨挂刀立马,站在营地的中央。
他身上的玄甲早已被血污覆盖,甚至有些地方结了冰。
马刀上的血槽也被凝固的鲜血填满。
但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连续的战斗、精准的斩首、暴力的碾杀……
非但没有消耗他的力气,反而像是在冰封的绝境中,将他这把最锋利的刀,
磨得更加冰寒刺骨,更加锐不可当。
【一场酣畅淋漓的夜间突袭!】
【统帅经验+500!】
【统帅:45→47】
【你于本站斩杀敌军三十七人,阵斩敌酋!】
【武力经验+370!】
【成功解救被掳汉民四十二人,声望+42!】
系统的提示音如期而至。
牛憨没有在意。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
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足够他们休整、分配、处理俘虏,然后……
带着新的补给和人员,再次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血腥味。
痛快吗?
或许吧。
但更重要的,是活着的人,又多了一些。
牛憨又看向那些逐渐止住哭声,
开始小心翼翼接受食物和衣物的被解救者。
他的目光,最终与队伍中最早救出的那几个女子相遇。
她们此刻也正看着他,
死寂的眼神中,似乎有极细微的东西,在缓缓融化。
牛憨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她们,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调转马头,
走向那堆刚刚燃起的、最大的篝火。
该烤烤火,吃点热食了。
…………
初期的混乱过后,赵云和田豫终于统计完得失。
两人并肩走来,将手中统计缴获交给牛憨。
此战共解救汉奴四十二人,其中男子二十八人,女子十四人。
内有皮匠两人、铁匠一人、弓匠一人、医者一人——皆因身怀技艺,被掳后稍得优待,幸而存命。
尤其那位医者,据说曾在幽州军中行走,对冻疮、刀伤颇有手段,此时已主动协助救治伤员。
缴获之中,完好战马五十三匹,伤马十余匹另作照料。
绵羊与山羊约三百头,粮食、肉干、乳酪可支半月之用,盐巴与药材亦得若干。
至于伤亡……
汉军精锐白马义从与玄甲军,仅轻伤七人;
而汉奴军因缺铁甲护身、训练未足,
虽只最后进场补刀,仍在鲜卑困兽反扑之下,阵亡两人,伤十二人。
这个结果让负责训练汉奴的陈宁羞红了脸。
但显然王屯并不觉得这是丢人的事。
风雪暂歇,缴获的皮帐被迅速搭建起来,伤者被抬入帐中救治。
篝火在营地中央熊熊燃起,大块冻肉架在火上烤着,油脂滴落,发出“滋啦”声响,
浓郁的肉香驱散着血腥与寒意。
牛憨蹲在火边,沉默地看着火焰跳动。
他身旁,公孙续裹着新得的厚实狼皮褥子,小口喝着热汤,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田豫正在指挥人手清点缴获,
赵云带着白马义从在外围布防警戒,一切都井然有序。
这时,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牛憨抬眼,看见王屯带着十几名汉奴汉子走了过来。
这些人脸上还带着血污,
身上简陋的皮甲多有破损,手里的刀也多是缴获的胡人弯刀,
但他们的脊背挺得笔直,
眼中不再是之前的麻木或单纯的仇恨,而是一种灼热的光。
那光里,有血战后的疲惫,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在燃烧——
像是终于找回了某种丢失已久的东西。
“将军。”
王屯走到牛憨面前三步处停下,抱拳行礼,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很用力。
牛憨点点头,没说话,等着他们开口。
王屯深吸一口气,
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
“将军,俺们……想求个军号。”
牛憨一顿:“军号?”
“是。”王屯重重点头,目光扫过身后的同伴,又看回牛憨,
“俺们这些人,都是被胡虏从地里、从家里拖出来的。”
“爹娘死了,妻儿没了,自己也……不算是个人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刻骨的痛,但随即又猛地拔高:
“是将军把俺们从牲口棚里捞出来,给了刀,给了甲,让俺们知道——”
“俺们还能站着,还能杀人,还能报仇!”
“今日这一仗,俺们……”王屯顿了顿,环视身后众人,胸膛起伏,
“俺们斩了鲜卑战士十七个,老弱……无算。”
“俺们知道,俺们本事不如白马义从的将士们,也不如玄甲军的兄弟,死了两个,伤了十二个……”
“但俺们没退!”
“刀砍卷了刃,就用牙咬!俺们……对得起将军给的刀!”
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身后十几人齐刷刷跟着跪下。
王屯仰起头,脸上血污被篝火映得发亮,眼中那团火几乎要烧出来:
“将军!俺们既然投了您,跟了这支汉家军,就不想再被人叫奴军、杂役!”
“俺们也是汉人!也是兵!”
“今日杀了敌,俺们……也想活出个人样来!”
“求将军——赐个军号!”
“让俺们有名有姓地跟着将军杀胡虏,救同胞!”
“让草原上的胡狗听见这名号就知道——俺们汉家的血,还没流干!”
话音落下,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周围不少正在忙碌的白马义从和玄甲军士卒都停下了动作,看了过来。
田豫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目光复杂地看着这群跪在火光中的汉子。
牛憨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王屯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眼眶赤红、额上青筋暴起的汉子,
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同样神情激愤、却又带着卑微期冀的面孔。
“确实。”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寒风:
“‘奴军’二字,往后不必再提。你们今日以血开刃,便是战士。”
他看向王屯:“你们想要什么名号?”
王屯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进了北地所有的寒冷。
他回头,与身后数十道目光交汇,得到无声而坚定的颔首。
转回头,一字一顿:
“我等商量过了。”
“我们这些人,家早没了,亲人要么死了,要么还在哪个部落里受苦。”
“我们什么都没了,除了这条捡回来的命,就剩下一腔念头——”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牛憨,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凿出来:
“杀胡人!”
“救汉奴!”
“所以——就叫‘灭奴军’!”
“灭的,是这草原上所有把汉人当奴的畜生!”
“灭的,是我们心里那股当奴的怯气!”
“往后,我们这把骨头,这把力气,这条命,就专干这两件事!”
“杀奴主,救同胞!”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脖颈上青筋暴起。
周围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
映着满地鲜卑人的尸体,映着汉奴们手中还在滴血的刀。
“灭奴军……”
牛憨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名字里裹挟的仇恨与决绝,浓烈得几乎能灼伤人。
不是乞活,不是求生,是赤裸裸的复仇与毁灭,
是要用敌人的血来涂抹掉自己身上“奴”的烙印。
他抬眼,看向王屯身后那一张张沉默而狰狞的脸。
他们有的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亢奋;
有的死死咬着嘴唇,眼里含着泪;有的则茫然地望向远处关押汉奴的破帐方向……
他们需要这个名号。
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
是一面旗帜,一把能劈开过往卑贱与恐惧的刀。
牛憨沉默了片刻。
篝火的光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动,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涿郡乡下那些喊他“憨子”的乡亲。
想起大哥刘备说“这天下,不该是这样”。
想起淑君在灯下为他缝补衣物时温柔的侧脸。
也想起这一路看到的,那些被当做牲口买卖、凌虐至死的汉家女子。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石相撞,砸在每个人心头:
“名号,可以给。”
王屯等人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但牛憨下一句话,却让他们愣住了。
“‘灭奴’二字,不妥。”
“为何?”王屯急道,“将军,这名字响亮!解气!”
牛憨摇摇头,目光扫过他们,
又扫过营地中那些被救出来、此刻正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或低声啜泣的汉人女子。
“你们要灭的,是胡虏,是禽兽,是那些不把我汉人当人的畜生。”
他声音沉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奴’这个字,不该扣在咱们自己人头上。”
他指向那些被救的女子,又指了指王屯他们自己:
“她们,你们,还有这天底下千千万万被胡人掳去、被迫为奴的汉家儿女——”
“从来就不是‘奴’!”
“你们是我的兵,她们是我的同胞。”
“咱们汉家的人,骨头可以断,血可以流,但脊梁不能弯,名分不能丢!”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
“‘灭奴军’……”
“听着像是咱们汉人自己认了这个‘奴’字,要去灭自己人似的。不好。”
王屯等人怔住了,
脸上激动的红潮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随即又变成更深沉的思索。
牛憨看着他们,继续道:
“咱们要杀的,是寇,是虏,是那些夺我家园、辱我姐妹的豺狼。”
“咱们要立的,是汉家的旗,是汉家的魂。”
他沉吟片刻,目光投向东南方向——
那是青州,是家的方向。
一个名字,在他心中渐渐清晰。
“你们既然跟了我牛憨,就是我青州军的兵。”
“你们心怀血仇,志在扫荡北疆胡尘……”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声如金铁:
“就叫——‘靖北营’。”
“靖,是平定,是肃清。”
“北,是北疆,是胡虏肆虐之地。”
“靖北营——平定北疆,肃清胡虏,还我汉家河山安宁!”
话音落下,篝火旁一片寂静。
“靖北营……”王屯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
“平定北疆,肃清胡虏……”他身后的汉子们也跟着低声念诵。
这名字,不像“灭奴军”那般直白暴烈,却多了一份厚重,一份担当,一份……
堂堂正正的气象。
它不再仅仅关乎个人的血仇与发泄,而是将他们的命运,与一个更大、更遥远的目标联系在了一起——
那是汉家河山的安宁。
王屯缓缓抬起头,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烧得更加深沉、更加灼亮。
他重重抱拳,额头几乎触地:
“谢将军赐名!‘靖北营’……好!太好了!”
“从今日起,俺们就是将军麾下‘靖北营’的兵!”
“平定北疆,肃清胡虏——俺们,万死不辞!”
他身后,十几条汉子齐声嘶吼:
“平定北疆!肃清胡虏!万死不辞!”
吼声在寒冷的夜风中传开,惊起了远处枯树上的几只寒鸦。
周围的白马义从和玄甲军士卒们,
看向这群昔日奴隶的眼神,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少了几分下意识的疏离与怜悯,多了几分……
同为袍泽的认同。
牛憨弯腰,将王屯扶起。
“记住了。”
他看着王屯的眼睛,也看着所有靖北营士兵的眼睛,
“你们现在是兵,是我牛憨的兵。”
“兵,就要有兵的样子。从明日起,操练加倍,规矩立起来。”
“我要的是一支能打硬仗、能听号令的靖北营,不是一群只知报仇的乌合之众。”
“能做到吗?”
“能!”王屯挺直脊梁,嘶声应答,
“将军放心!俺们……绝不给靖北营丢人!绝不给将军丢脸!”
牛憨点了点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拍了拍王屯的肩膀,那肩膀虽然瘦削,却挺得如同山岩。
“去,让受伤的兄弟好好治伤。活着的,吃饱,睡足。”
王屯用力点头,带着满腔激荡,转身招呼着同伴们离去。
他们的步伐,比来时更加坚定有力。
牛憨重新坐回篝火旁,拿起那根未削完的木棍。
公孙续轻轻靠过来,小声问:
“牛叔,‘靖北’……是什么意思?”
牛憨摸了摸他的头,望着跳动的火焰,缓缓道:
“就是让北边,不再有战乱,不再有掳掠,让像你一样的孩子,能平安长大。”
公孙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将小脸埋进温暖的狼皮褥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的牛叔。
火光映在牛憨沉静的脸上。
他心中默念:大哥,淑君,我又多了一营兵。
他们或许还很弱,但他们的血,是热的。
等我们回家。
当然,或许在赵云或田豫眼中,王屯手下这二三十人,自然远远够不上“营”的规模,更别说“军”了。
但王屯他们并不这么想。
无论叫作“营”还是“军”,有了名号,便不再是奴隶或仆从。
名号像一粒火种,悄然点燃了人心。
没过多久,连牛憨都还没发话,王屯等人已经主动走向那些刚被解救的汉奴之中,开始张罗招揽。
牛憨看在眼里,倒也乐见其成。
如今队伍日渐扩大,人多意味着粮草消耗剧增。
他们孤军深入草原,没有后方补给,一切生存所需只能靠夺取鲜卑人的物资来维持。
此前兵力有限,为避免不必要的伤亡,牛憨往往率领全军一同行动,凭借压倒性的战力迅速结束战斗。
可这种方式,终究太慢——无论是搜集物资的效率,
还是牛憨心中那盘挑动草原局势的棋,都迫切需要更快的步伐。
如今若能再成一军,则逢需分兵之时,皆有人马可遣。
只是牛憨这边尚在权衡利弊,
未料王屯那头,已先一步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