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帐外的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宇文阿斥带来的三百骑兵,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踏入埋伏圈。
当他们进入营地深处,前后道路突然被坍塌的帐篷、废弃的车架堵死。
两侧废墟中,埋伏已久的乞伏残兵和秃发部战士同时杀出!
箭矢如雨,从四面八方射来。
许多宇文骑兵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射落马下。
“结阵!结阵!”宇文阿斥的亲卫队长厉声嘶吼。
但太迟了。
营地地形狭窄,骑兵根本无法展开冲锋。
而乞伏和秃发的战士则以废墟为掩体,箭射刀劈,步步紧逼。
更致命的是心理上的打击。
宇文阿斥带来的这些人,本以为是来收服一支残部,心态高傲轻敌。
此刻骤然陷入重围,
又听闻宇文部竟是屠杀乞伏部的“元凶”,士气瞬间崩溃。
“我们被出卖了!”
“少主人带我们来送死!”
混乱中,谣言四起。
宇文阿斥从金帐中杀出时,看到的正是这般景象。
他带来的三百精锐,此刻已倒下近半。
剩余的被分割成数个小块,各自为战,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少主人!往东南突围!”
亲卫队长拼死杀到他身边,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宇文阿斥双目赤红。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从昨夜乞伏部遇袭开始,这就是一个针对宇文部的局。
有人冒充宇文部袭击乞伏马场,诱使乞伏那颜倾巢而出;
有人冒充秃发部屠戮乞伏营地,留下宇文部的“证据”;
然后,在他这个宇文部长子前来“趁火打劫”时,将他连同这三百精锐,一举歼灭在此!
好毒的计!
好狠的心!
“是谁?!到底是谁?!”宇文阿斥仰天嘶吼,状若疯魔。
但没有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只有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以及越来越密集的箭雨。
“少主人,快走!”
亲卫队长猛地推了他一把,自己转身迎向追兵。
宇文阿斥咬牙,
翻身上了一匹无主战马,带着仅剩的数十亲卫,朝东南方向奋力冲杀。
他要回去。
他要告诉父亲,草原上出现了一条毒蛇,一个躲在暗处、试图搅乱整个草原的阴谋家!
箭矢从耳畔呼啸而过。
刀光在身侧闪烁。
不断有人倒下,惨叫声不绝于耳。
宇文阿斥不知道挥了多少刀,砍翻了多少敌人。
他只觉得手臂发麻,虎口崩裂,鲜血糊满了视线。
终于,前方出现了营地的缺口。
“冲出去!”他嘶声吼道。
宇文阿斥策马狂奔,身后仅剩的数十骑亲卫用血肉之躯为他抵挡着追兵。
箭矢从耳边呼啸而过,刀剑碰撞的声响与濒死的惨叫交织。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冲出去!把这里的阴谋和背叛,告诉父亲!
营地边缘的木栅栏已在眼前,一个被撞开的缺口透着外面雪原的微光。
希望!生的希望!
“少主人!快!”
一名亲卫用身体撞开两个企图合拢缺口的乞伏战士,自己却被随后涌来的长矛刺穿。
宇文阿斥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光,奋力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加速,朝着缺口猛冲!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他甚至能感受到缺口处灌进来的的冰冷空气。
就在他即将冲出的刹那——
“嗖!”
一支来自背后的冷箭,精准的没入了他的脖颈。
箭矢的力道之大,直接穿透了皮甲与肌肉,箭头从另一侧冒出了一点寒星。
宇文阿斥浑身剧震,冲锋的势头骤然停滞。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颈侧那支颤动的箭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视野开始模糊,血色弥漫。
他努力抬起头,最后望了一眼那近在咫尺的缺口,望了一眼缺口外自由的雪原。
只差一步。
就差一步!
无尽的怨恨、不甘、疑惑,最终凝固在他圆睁的双目中。
雄壮的身躯晃了晃,
从马背上重重摔落,砸在染血的冻土上,扬起一小片雪尘。
他带来的三百宇文精锐,至此,全军覆没。
…………
金帐之内,气氛并未因敌人的覆灭而轻松。
乞伏那颜颓然坐回狼皮褥子,手中的弯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大仇得报的快意并未持续多久,便被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莫名的空虚取代。
帐内充斥着血腥味和烟熏味,地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秃发贺兰脸色阴沉,
挥手让大部分亲卫出去清理战场、救治己方伤员,
只留下那名老千夫长和几个绝对心腹。
“贺兰兄弟,多谢。”乞伏那颜声音沙哑。
秃发贺兰摇摇头,眉头紧锁:
“谢什么?你我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只是在想……”
他看向老千夫长,“阿叔,你怎么看?”
老千夫长缓缓走到宇文阿斥刚才站立的位置,蹲下身,捡起那半块腰牌,
又拿起一支宇文部的箭矢,仔细端详。
火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动。
“不对。”良久,他吐出一口气,浑浊的老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这事儿,从头到尾都不对。”
“怎么不对?”乞伏那颜抬头。
“太巧了,也太……‘周全’了。”
老千夫长掂量着手中的箭矢,
“宇文部若真要偷袭你,为何要留下这么多自己部族的标记?”
“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们干的?”
秃发贺兰沉吟:
“或许是栽赃?可他们栽赃给自己,图什么?”
“不是栽赃给自己,是把‘凶手’这个名头,硬塞给宇文部。”
老千夫长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你们想想昨夜马场遇袭,今日营地被屠,再到宇文阿斥‘恰好’前来……”
“一环扣一环,时间掐得极准。”
“这像是部落之间寻常的仇杀劫掠吗?”
乞伏那颜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挣扎着坐直身体:
“阿叔的意思是……”
“像猎人设陷阱。”老千夫长声音低沉:
“挖坑,下套,放饵,诱敌,最后……收网。”
他顿了顿,看向帐外隐约传来的哭嚎声:
“尤其是屠营。手法太利落,太彻底了。太……不像是草原的手法了……”
他忽而转向秃发贺兰:
“族长,若你带人去劫掠一部,会带走什么?”
秃发贺兰一怔,虽不明其意,仍依常理答道:
“自然是马匹、牛羊、皮货、粮食、奴隶……还有女人。”
“女人!”
秃发贺兰与乞伏那颜对视一眼,两人面色同时一变。
这次屠营,凶手一个女人也没带走。
即便是乞伏那颜那颜色艳丽的孙女。
可在这草原上,女人便是人口,人口便是部落的根脉与未来。
便是大汗轲比能,也绝不会嫌自己帐下子民太多!
“许是嫌累赘,又或是……”乞伏那颜喃喃,却自己也无法说服自己。
“那为何营中汉奴,倒被带走了大半?”老千夫长声音冰寒,一字一句问道。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火盆里木炭噼啪作响。
一股远比帐外风雪更刺骨的寒意,悄然爬上每个人的脊梁。
“不是宇文部……”
秃发贺兰喉头发干,声音艰涩,
“那会是谁?谁能有这般手笔?谁能将草原各部的恩怨摸得如此透彻?谁能……”
他话音戛然而止。
一个可怕至极的念头,如同冰锥般狠狠凿进他的脑海。
老千夫长缓缓抬眼,浑浊的眸子里映出跳动的火光,也映出两人脸上那难以掩饰的惊骇。
他吐出了那个他们不敢想、不愿想,却已在心底隐隐浮现的答案:
“是大汗一直在找的那队……汉人。”
“汉人?!”
乞伏那颜和秃发贺兰同时失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不可能!”乞伏那颜下意识反驳,
“区区一队溃败的汉人残兵,能有这样的本事?能把我们和宇文部耍得团团转?”
“是啊,阿叔,汉人被我们追得像兔子一样在雪地里乱窜,他们哪来的胆子,哪来的实力……”
秃发贺兰也摇头。
“正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所以他们才能成功。”
老千夫长眼神深邃,
“大汗下令各部封锁南边,抽调了我们和宇文部不少青壮。”
“部落空虚,这不就是最好的时机?”
“他们对草原不熟,却能精准找到乞伏部的马场,能找到营地防御最松懈的时候……”
“说明他们手里有眼睛,有熟悉草原的向导,或者,他们比我们想象的更善于观察和利用环境。”
“还有,”他补充道,
“宇文阿斥死了,他带来的三百人也死绝了。”
“谁最乐意见到宇文部与我们两部结下死仇?”
“谁最希望草原越乱越好?不是我们,也不是宇文自己。”
“是那些想趁乱逃跑,或者……”
“想让我们自相残杀,无力追击他们的汉人。”
这个结论太过惊悚,
让两位久经沙场的部落头领都感到一阵眩晕。
汉人?
那些被他们视为羔羊、奴隶、可以随意欺辱的汉人?
策划了这一切?
用他们鲜卑人的血,点燃了草原内斗的烽火?
荒谬!
可仔细想想,老千夫长说的每一条,都隐隐指向这个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答案。
“我要去报告大汗!”
秃发贺兰猛地站起,脸上带着被愚弄的愤怒,
“让大汗派金狼骑,把这些阴险的汉狗挖出来,剁碎了喂狼!”
“站住!”
乞伏那颜突然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道。
秃发贺兰转身,不解地看着他。
乞伏那颜缓缓站起身,
他的腰背因为悲痛和疲惫有些佝偻,但眼神却在此刻变得异常清醒,
甚至闪烁着一种秃发贺兰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贺兰兄弟,你坐下。”
乞伏那颜指了指座位,自己慢慢走到火盆边,伸手烤着火,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去告诉大汗,然后呢?”
“大汗会赏赐你一片丰美的草场?几百头牛羊?还是几句轻飘飘的夸赞?”
秃发贺兰皱眉:
“至少能揪出真凶,为我惨死的族人,也为乞伏兄弟的族人报仇!”
“报仇?”乞伏那颜笑了,笑声嘶哑,
“向谁报仇?”
“向那支或许早就逃远、或许已经冻死在哪个雪窝子里的汉人残兵?”
“大汗会为了我们两部,发动所有部落去雪山荒原里大海捞针吗?”
“别忘了,大汗现在最关心的是南边,是幽州,是汉人大将军!”
“我们?不过是替他守边看门的牧羊犬罢了!”
他转过身,直视秃发贺兰:
“你告诉了大汗,宇文阿斥死在我们手里这件事,就瞒不住了。”
“宇文莫那会立刻知道,他最英勇的长子,他三百最精锐的战士,”
“是在乞伏和秃发的营地里被围杀的!”
“你觉得,他会听大汗的调节吗?”
秃发贺兰沉默了。
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贺兰,”乞伏那颜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今天,你我联手,灭掉了宇文部的长子,杀了他三百精锐。”
“这笔血债,已经结下了,解不开了。”
“宇文莫那是什么人?”
“睚眦必报的苍狼!”
“他现在不知道,迟早会知道。”
“到那时,他会放过我们吗?会放过你的秃发部吗?”
“与其等着他来复仇,不如……”
乞伏那颜眼中凶光一闪,“我们先下手为强!”
秃发贺兰瞳孔微缩:“你是说……”
“趁他还没反应过来,趁他还在为儿子‘失踪’焦头烂额,甚至可能还没收到确切消息的时候,”
乞伏那颜的手按上了自己的刀柄,语气斩钉截铁:
“我们两家联手,以雷霆之势,灭掉宇文部!”
“宇文部广袤的草场、成群的牛羊、精良的武器、部落的女人,还有那些奴隶……”
“都将是我们的!你我平分!”
秃发贺兰呼吸急促起来。
这个提议太大胆,太疯狂,但……也充满了难以抗拒的诱惑。
宇文部是东部鲜卑最强大的一支,若能吞并……
乞伏那颜观察着他的神色,
继续加码,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深切的悲戚:
“贺兰兄弟,你看看我……我的营地毁了,我的族人死伤殆尽,”
“我的儿子……他还在南边为大汗效力。”
“可他的妻子,我的孙女……”
“都死在了那群该千刀万剐的汉人手里。他现在是孤身一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微妙起来:
“我记得,你的小女儿阿黛,快到能接亲的年纪了吧?”
“长得像她母亲,是草原上最明亮的星星。”
秃发贺兰猛地抬头,看向乞伏那颜。
乞伏那颜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让你的阿黛,嫁给我的儿子。我们两个部族,从此结为血亲,同生共死!”
“到那时,乞伏和秃发,将不再是世仇,而是这片草原上最坚固的联盟!”
“我们拥有的草场、勇士、牛羊,将超越任何一个部落!”
“就连大汗轲比能,也要对我们忌惮三分!”
“汉人的幽州、冀州……”
“那些丰饶的土地,将来未必不能成为我们子孙的牧场!”
“想想吧,贺兰!”
乞伏那颜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敲打在秃发贺兰的心头,
“在我们的有生之年,结束秃发和乞伏三代人的血仇!”
“让我们的血脉在这片祖先的土地上,并肩生长,成为真正的霸主!”
“这不比向大汗讨要那点可怜的赏赐,然后等着宇文部来报复,要强上千百倍吗?!”
帐内死寂。
只有火盆燃烧的声音,和帐外遥远的风声。
秃发贺兰的内心在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这太冒险,一旦失败,两部将万劫不复。
但野心和欲望,以及对未来可能的辉煌图景的向往,如同野火般在他胸中燃烧。
乞伏那颜说的没错,草原的规矩,就是弱肉强食。
今日他们与宇文部已成死仇,若不先下手,迟早被吞并。
更重要的是,那个“结束世仇,并肩统治”的未来,对他,
对整个部族,诱惑太大了。
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的刀柄,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乞伏那颜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秃发贺兰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声音恢复了首领的沉稳与决断:
“好。但要依我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