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挺那断指处殷红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触目惊心。
众人皆被这惨烈刚决的一幕所震撼。
关羽猛然睁眼,那双丹凤眼细细打量着李挺,仿佛欲将其记在脑海中。
张飞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是条汉子!”
牛憨、典韦等在场武将,无不动容,他们这些战场厮杀的汉子,在此刻都对此人有了改观。
连一向冷静的郭嘉,也微微直起了身子。
羊衜看着地上那截断指,
又看向李庭因失血和剧痛而微微摇晃却依旧挺立的身躯,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刘备更是浑身剧震!
心中犹如滔天巨浪袭来。
他方才那番话,本意是告诫敲打,以人主之姿御下劝解,以防李庭居功自傲或旧习复发。
却万万没想到,会引他道出如此悲愤的过往,
迫其以这般惨烈的行为自明心志!
看着那断指和鲜血,听着那字字血泪的誓言,刘备只觉脸上火辣辣的,
心中懊悔如潮水般涌来。
是了。
他太过着眼于“贼”的身份和对其将来的约束,
却忽略了此人当初为何为“贼”,又为何在关键时刻选择“反正”!
只一味的认为其所行所举,乃是郭嘉功劳。尤当其为泰山贼寇,只识高官厚禄,为自己锦绣前程。
这岂非是另一种形式的“不教而诛”?
这岂非是另一种居高临下的“以貌取人”?
“快!快为李都尉包扎!”刘备急声对左右道,自己则猛地站起身,几步抢到李庭面前,脸上尽是痛悔之色:
“李都尉!是备失言!”
“是备不明是非,妄加猜度,伤了义士之心!”
他俯身想要去扶李庭,目光触及那鲜血淋漓的左手,更是心痛难当。
心中升起一种强烈的羞愧。
他一向自诩践行心中信念——
桃园结义,同生共死;与士卒同甘苦,共衣食;为百姓仁义先,施仁政。
但却在此刻误解了真心投效的义士,致其伤残!
他刘备岂能安然受之?
一股近乎执拗的追求“公平”的念头涌上心间,他眼中闪过决意,竟一把抽出自己腰间的佩剑!
那便以血还血,不让义士心寒!
“使君不可!”“大哥!”“主公!”
数声惊呼同时响起!
离得最近的牛憨和典韦当即就扑了过去。
然而刘备动作更快,他举剑便向自己左手小指切去,口中道:
“李都尉断指明志,备误解忠良,亦当以此还之!”
“此非效仿,乃是自惩!”
“使君住手!!!”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近乎凄厉的呼和,出自离刘备最近的李庭之口!
他自己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右手如铁钳般猛地探出,死死抓住了刘备持剑的手腕!
他受伤的左手也下意识抬起,
却又因剧痛垂下,只能用身体和右手拼命阻住刘备。
“使君!使君不可啊!”
李庭眼睁睁目睹刘备脸色变幻,也感受到了刘备决心。
故此刻更是目眦欲裂,因为激动和用力,
断指处的鲜血涌得更急,但他全然不顾,使出全身气力抵住刘备动作,
声音带着哭腔,连连劝阻。
“我李庭是什么人?是贼!是手上沾过血、有过罪孽的人!我断指,是洗刷过往,是给自己一个记性!”
“是向那些被我伤害过的人赎罪!”
他死死盯着刘备,眼泪混着冷汗滚落:
“可使君您是什么人?您是仁德之主!是百姓的希望!”
“您的手,是要执掌州牧印信,匡扶汉室,安抚万民的手!”
“您的心,是干干净净、白璧无瑕的心!”
“李庭一身污浊,自残残躯,何德何能,怎配让使君您为我伤及分毫?!”
他猛地摇头,语气近乎哀求:
“使君若真这么做,不是在还我李庭什么,是在逼我去死!”
“是在用您的无瑕,映照我的不堪,让我李庭余生再无颜面立于天地之间,再无颜面面对济南父老!”
“若使君执意如此,李庭……李庭现在就撞死在这堂柱之上!”
说着,他竟真要挣脱开,向一旁的柱子撞去。
“拦住他!”刘备急忙弃剑,和冲上来的牛憨一左一右死死抱住李庭。
“李都尉!李兄!万万不可!”刘备也红了眼眶,
“是备错了!备不该疑你!你且冷静!”
羊衜此时也快步上前,沉声道:
“李都尉,使君乃真诚自责,绝非虚情。”
“然你之所言,更是至理。”
“使君之身,关乎一州气运,万民所系,确不可轻伤。”
“你此番血誓,天地可鉴,堂中诸公皆已见证,使君亦已明你心志,此事,当止于此了。”
郭嘉也在一旁劝说道:
“李都尉,使君知错能改,其心可昭日月。你拒使君自伤,乃深明大义,护主忠直。”
“此一节,非但无损你之忠勇,更显你赤诚本色。”
张飞也嚷道:“就是就是!李庭,是条汉子就别寻死觅活!”
“俺大哥知道你是好人了!”
“以后跟着俺大哥好好干,打下一片青天白日给那些狗娘养的豪强看看!”
在众人劝说和阻拦下,李庭终于不再挣扎,但身体仍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失血还是情绪激荡。
刘备紧紧握着他完好的右手,
看着医者匆匆上前为他紧急包扎断指,声音低沉而充满愧疚:
“李兄,备……唉,是备小人之心了。”
“你过往之苦,非你之罪,乃世道之弊,官吏之恶。”
“你能在绝境中存有良善底线,能在关键时刻幡然醒悟,挺身而出,此等心志,”
“胜过许多锦衣玉食却麻木不仁之辈万千!”
他转身,对着羊衜,也对着堂中所有人,郑重道:
“自今日起,李庭李都尉,便是我青州将领,是刘备的袍泽弟兄!”
“过往种种,概不追究!”
“若有人再以‘贼’之名轻慢于他,便是在轻慢我刘备!”
他又看向李庭,目光恳切:
“李兄,你断指之誓,是为警示自己,不愿重蹈恶吏覆辙,此志可嘉,此心可敬!”
“此非我刘备之功,更非我刘备之过所能玷污。”
“你以此志为鉴,砥砺前行,他日必为国之良将,民之干城!”
李庭闻言,包扎好的左手连同右手,一起抱拳,虎目含泪,深深拜下,
这一次,再无忐忑,只有沉甸甸的归属与激荡的忠诚:
“庭……谨遵使君教诲!”
“此生此世,必以此断指为戒,以此血誓为铭,追随使君,护佑青州,善代百姓!”
“若有违背,天地不容!”
一场因误解而起的风波,以鲜血和泪水洗刷,以真诚和刚烈扭转,
最终化为更坚固的信任与羁绊。
羊衜看着这一幕,心中最后一丝关于刘备“仁义”之名的疑虑也消散了。
这位刘使君,不仅能坚持“善道”,更能以真心换真心,化戾气为祥和。
他想着。
济南交予如此君臣手中,或许,真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
三日后,济南诸事暂定。
刘备率大军回返临淄,留羊衜、李庭镇守济南,太史慈、简雍筹备北上辽东。
大军行至济水北岸,平原郡界。
张飞率三千军马在此等候。
“大哥!二哥!四弟!”
张飞远远看见旗帜,策马奔来,声如洪钟。
三兄弟相见,皆是大笑。
“翼德,平原如何?”刘备问。
张飞咧嘴:“大哥放心!有国太守在,民政井井有条。那些蟊贼,被俺老张剿得差不多了!”
“就是北边袁绍的探子越来越多,烦人!”
关羽丹凤眼微眯:“袁绍在冀州动作频频,平原乃青州北门,翼德务必小心。”
“二哥放心!”张飞拍胸脯,
“有俺在,袁绍的人一个也别想溜进来!”
刘备看着张飞,心中感慨。
三弟勇猛依旧,但独镇一方后,明显沉稳了许多。
“翼德。”刘备正色道,
“平原不比其他郡,北接冀州,西邻兖州,乃四战之地。你驻守于此,责任重大。”
他顿了顿:“我给你三句话,务必牢记。”
张飞肃然:“大哥请讲。”
“第一,军政分离。民政之事,尽委国渊,你不许干涉。”
“第二,谨守边界。袁绍若不犯境,你不可挑衅。但若来犯,务必迎头痛击!”
“第三……”刘备声音低沉,
“爱民如子。平原百姓经年战乱,苦不堪言。你要像在东莱时一样,护他们周全。”
张飞重重抱拳:“大哥的话,俺记下了!定让平原百姓,过上安生日子!”
关羽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张飞:
“三弟,这是我整理的《春秋》治军要义,你闲暇时可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