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尸山血海中的牛憨,
也看见了跪倒满地的降兵,看见了远处淳于嘉、淳于安父子的尸体。
“四弟!”刘备翻身下马,疾步走来。
“大哥。”牛憨抱拳,
“西城门已下,守军四千已降,淳于嘉、淳于安父子授首。”
“好!好!好!”刘备连说三个好字,用力拍了拍牛憨的肩膀,
“四弟此战,首功!”
他环顾四周,看着玄甲营将士虽浑身浴血却军容整肃,看着降兵被有序收押,
看着战场虽惨烈却已无厮杀之声……
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以一千破六千,死守城门,最终逼降敌军——这战绩,足以载入史册。
“玄甲营将士,人人记大功!战死者,三倍抚恤!伤者,全力救治!”
刘备的声音传遍战场:
“今夜凡参战者,皆赏三月粮饷!”
“谢主公!”玄甲营齐声高呼,声震夜空。
刘备又看向跪倒的降兵,扬声道:
“降兵听着!既已弃械,便是我青州子民!”
“愿从军者,经甄别后编入青州军,粮饷同制,立功受赏!”
“愿归田者,发给路费,遣返原籍,永不追究今夜之事!”
降兵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啜泣声。
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刘使君仁德!”
“愿为使君效死!”
刘备点点头,示意亲兵去安排。
处理完这些,刘备才拉着牛憨走到一旁,低声道:
“四弟,你刚才那番话……说得真好。”
他眼中满是欣慰:
“我本以为,你只会冲杀。没想到,竟也能以言服人。”
牛憨挠挠头,憨厚一笑:
“俺就是……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
“好一个‘心里想的’。”刘备大笑,
“这才是真正的为将之道——勇能破阵,智可攻心!”
他正色道:
“此战之后,四弟之名,当传遍青州,乃至天下!”
牛憨却摇摇头:
“俺不要名。俺只要跟着大哥,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
刘备怔了怔,眼眶微热。
他用力握了握牛憨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时,关羽、张飞、太史慈等将也率军入城。
见战事已定,皆是又惊又喜。
“四弟,你这玄甲营,了不得啊!”张飞嚷嚷道,
“一千破六千!俺老张服了!”
关羽抚髯,丹凤眼中难得露出赞许:
“四弟治军,已得章法。玄甲营,可为青州精锐之首。”
太史慈则道:
“守拙兄,此战之后,当为你请功!”
牛憨只是憨笑,并不多言。
与此同时,
田丰、沮授等人已开始入城接手政务,清点府库,安抚百姓。
郭嘉走到牛憨身边,递过一个水囊。
“将军今日神威,嘉叹为观止。”他微笑道。
牛憨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抹抹嘴:“奉孝先生冒险入城说降李庭,才是首功。”
郭嘉摇头:“若无将军死守城门,纵有十个李庭献城也无用。”
两人相视一笑。
这时,李庭在田畴陪同下来到刘备面前,单膝跪地:
“罪将李庭,拜见使君!”
刘备亲手扶起他:
“李都尉深明大义,献城有功,何罪之有?”
“先前许诺,必不相负。即日起,拜你为济南郡尉,仍领本部兵马。”
李庭激动得声音发颤:“庭……必誓死效忠使君!”
刘备又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郭嘉:
“奉孝,济南初定,你以为当务之急为何?”
郭嘉略一沉吟:
“三事。”
“其一,速派使者传檄各郡县,宣告淳于嘉之罪、使君之仁,安定人心。”
“其二,整编降卒,汰弱留强,将可靠者补充入各军,不可靠者遣散归乡。”
“其三,”他看向城外方向,
“袁绍得知济南失陷,必有反应。当加强北境防御,尤其是平原郡。”
刘备颔首:“便依奉孝之言。”
他环视众将,朗声道:
“济南已下,青州六郡,至此尽归一体!”
“此乃诸君之功,亦乃青州万民之幸!”
“自今日起,当修兵甲、劝农桑、兴文教、安黎庶——”
“待根基稳固,兵精粮足,再图匡扶汉室,平定天下!”
众将齐声应诺。
朝阳终于完全升起,金光洒满济南城头。
那面“玄”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下,牛憨望着远方,心中却是一片澄明。
这一战,玄甲营证明了自己。
而他,也终于明白了大哥常说的那句话:
“以战止战,以杀止杀。唯有平定乱世,方能真正践行仁政。”
…………
初冬的邺城,寒意已深。
冀州牧府议事堂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某种冰冷的氛围。
袁绍坐在主位,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军报。
他年近四十,面如冠玉,三绺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此刻却眉头深锁。
堂下,许攸、郭图、淳于琼等谋士武将分坐两侧,皆屏息凝神。
“济南……丢了。”袁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握着军报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淳于嘉死,王良流放,李庭献城投敌。”
他将军报轻轻放在案几上,动作很轻,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许攸小心翼翼地开口:
“主公,济南虽失,然不过一郡之地。如今当务之急,乃是尽快解决韩馥,全取冀州。”
“随后或北上取幽州,或西取并州。”
“届时拥河北之地,刘备区区青州,弹指可破。”
袁绍抬眼看他:
“子远说得轻巧。刘备旬日下济南,其军锋之锐,已非昔日那个靠‘仁德’名号招摇的织席贩履之徒。”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济南位置:
“你们可知,刘备攻济南用了多少人?多少时辰?”
众人沉默。
“三万大军,一夜破城。”袁绍自问自答,
“其中有一支‘玄甲营’,统兵者是牛憨。”
“此人率一千士卒,在西城门硬抗淳于嘉五千守军一个时辰,杀敌过千,自损不过百余。”
堂中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淳于琼,闻言冷哼一声:
“不过是巷战之利,算不得真本事。”
“若在野外对阵,末将率三千精骑,一个冲锋便能踏平他什么玄甲营。”
袁绍没有反驳,只是淡淡道:
“淳于将军勇武,我自是知晓。但牛憨此人,武艺同样天下皆知。”
堂中又复沉寂。
众人大多都是参加过虎牢关之战的。
自然知道刘备麾下万人敌数量之多,可谓车载斗量。
其中更以牛憨为最。
即便是颜良文丑,都不敢轻言胜之,何况淳于琼?
郭图轻咳一声,打破寂静:
“主公,刘备虽得济南,然青州地狭民寡,六郡之地尚不及冀州三分之一。
更兼西有曹操虎视,南有陶谦、袁术环伺,其势难久。”
“待主公全取冀州,整合兵马,届时南下图青,易如反掌。”
袁绍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公则所言,亦有道理。”
他走回主位坐下,神色已恢复往日的从容:
“济南之事,暂且放下。韩馥那边,进展如何?”
许攸精神一振,忙道:
“正要禀报主公。韩文节近日越发怯懦,冀州各郡太守、豪强,已有七成暗中向主公输诚。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韩馥麾下仍有数员将领不肯归附,其中以张郃、高览最为棘手。”
“此二人掌兵近万,屯驻钜鹿,若强攻,恐伤亡不小。”
袁绍手指轻敲案几:“张隽乂(张郃字)……”
“我听说过此人,用兵谨慎,善列营阵。武艺高强,不下颜良。”
“若能得之,必为臂助。”
正说着,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亲兵奔入,单膝跪地:
“禀主公,许攸先生门下客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许攸一怔,看向袁绍。
袁绍点头:“传。”
不多时,一名风尘仆仆的文士快步走入,正是许攸的门客。
他先向袁绍行礼,随即凑到许攸耳边低语。
许攸听着,眼睛渐渐睁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待门客说完,许攸深吸一口气,转向袁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主公……大喜!”
“哦?何喜之有?”
“张郃……张隽乂遣密使来,愿率部归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