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
“二哥,你说‘过刚易折’。”
“可若是天下这根‘梁’已经快塌了,你是先拿根软木头顶着,还是赶紧炼根铁柱子?”
关羽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
远处传来更鼓声。
牛憨转身,面向重新整队的玄甲营,声音如铁锤砸砧:
“刚才演练,左右合围尚可,但中军空虚!若遇骑兵突袭,弓手所在高坡便是死地!陈季——”
“末将在!”坡上的陈季凛然应声。
“明日加练山地进退,三十次!”
“喏!”
关羽看着牛憨在将台上发号施令的背影,忽然对周仓低声道:
“元福,你看四弟像谁?”
周仓挠头:“这……还是四将军啊。”
“不,”关羽丹凤眼微眯,捋髯的手轻轻放下,“他越来越像一个人。”
“谁?”
关羽没有说出口。
但那身影,那治军的严苛,那放眼天下的急切,
还有那种“宁被万人怨,要求万世安”的决绝——
越来越像他们四兄弟在桃园结拜时,曾遥遥祭拜过的那位。
淮阴侯。
…………
就在牛憨苦练玄甲营的同时,济南国的局势,正迅速滑向深渊。
临淄州牧府。
田畴风尘仆仆地冲进议事堂,连礼仪都顾不上。
“主公!济南急报!”
刘备放下手中文书:“讲。”
“淳于嘉……反了!”田畴声音急促,
“三日前,他公然撕毁公主殿下的书信,将使者鞭笞逐出。”
“同时宣布济南国‘自治’,不奉青州牧号令!”
堂内众人色变。
“果然……”田丰冷笑,“狗急跳墙。”
“撕毁公主书信,殴打使者,公然抗命——淳于嘉这是自绝于天下,自绝于朝廷法统!”
“不止如此。”田畴继续道,
“据‘鹞子’最新密报,淳于嘉已暗中扩军至八千,加固城防,并在历城、台县、菅县三处要隘增兵。”
“更关键的是,”他看向刘备,“三日前,袁绍的使者再次秘密入济南,停留一夜方去。之后,淳于嘉便下令全境戒严,许进不许出。”
沮授捋须沉吟:“看来袁绍给了他某种承诺,或是……某种支援。”
“军械。”郭嘉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他。
郭嘉抬起头,苍白的面容上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袁绍初定邺城,兵马粮草尚需消化,不可能分兵助淳于嘉。”
“但他掌控冀州武库,拨些军械甲胄,却是不难。”
他看向田畴:“子泰兄,济南城中,最近可有大规模军械入库的迹象?”
田畴一怔,随即恍然:
“确有!五日前,有十余辆蒙着油布的大车深夜入城,守军戒备森严。”
“‘鹞子’当时以为是粮草,如今想来……”
“是了。”郭嘉轻叩案几,
“淳于嘉原有郡兵不过三千,如今扩至八千,甲胄兵器从何而来?必是袁绍所赠。”
他转向刘备,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使君,淳于嘉敢如此嚣张,所恃者有三:一乃济南城高池深,二乃八千兵马,三乃北有袁绍为援。”
“然这三者,皆有破绽。”
刘备颔首:“奉孝详说。”
“其一,城高池深,需人守。八千兵马,需人统。”
郭嘉缓缓道,“淳于嘉麾下,当真铁板一块?”
田畴接话:“确非铁板。济南都尉李庭,原为泰山贼,性情贪婪,与淳于嘉素有嫌隙。”
“此人掌兵三千,驻扎西城。”
“其二,袁绍之援,远水难解近火。”郭嘉继续:
“袁绍此刻正与韩馥周旋,邺城未稳,绝不可能为淳于嘉与我青州全面开战。”
“所谓支援,最多是些军械钱粮,外加空口许诺。”
“其三——”他顿了顿,
“淳于嘉撕毁公主书信,殴打使者,已犯大忌。使君此刻出兵,名正言顺,天下无人能指摘。”
关羽沉声:“大哥,如此一来应当速攻!”
刘备沉吟片刻,看向田丰:“元皓,粮草军械可足?”
田丰起身:“主公放心。去岁青州丰稔,仓廪充盈。”
“临淄武库有新造弓弩三千、箭矢十万、云梯冲车各二十具。”
“若调东莱、乐安两郡物资,支撑三万大军三月作战,绰绰有余。”
“兵马呢?”
关羽开口:“大哥,青州营现有精锐一万,其中步卒七千,骑兵一千,弓弩手二千。”
“但翼德平原剿匪,带走三千。”
“故精锐战兵只有五千步卒,一千骑兵,一千弓弩手。”
“但各郡国兵另有六千余,府兵两万,可抽调精锐补充。”
“另外……守拙一千玄甲军初见成色,或可一用”
八千对八千……
刘备手指轻敲案几,心中盘算。
自己麾下兵卒虽然人数与淳于嘉相等,但其中大多都是经历过洛阳大战的老兵。
与淳于嘉那以郡兵为主,新兵为辅扩充的花架子不同。
若再加上太史慈手下那三千水军……
未尝不能一战!
只不过如此一来,必须速战速决,
若战事拖延,袁绍再遣援军,或鼓动徐州陶谦、兖州刘岱等趁火打劫,则局势危矣。
但济南这颗钉子,不拔不行!
考虑良久,刘备抬头,目光中坚定一闪而过:
“淳于嘉抗命辱使,已非我青州之臣,实为逆贼。”
“我意已决:发兵讨逆,平定济南!”
众人精神一振。
“然,”刘备话锋一转,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或里应外合速取城池,方为上策。”
他看向田畴:“子泰,那个李庭,可能策反?”
田畴面露难色:“此人贪婪,或可用财货动之。但若要他献城……风险太大。”
“且‘鹞子’身份低微,难与都尉直接接触。”
堂中一时沉默。
就在这时,郭嘉懒洋洋的声音从角落响起:
“使君何必忧心?嘉愿往济南一行。”
“什么?”田丰第一个反对,
“奉孝,此非儿戏!济南如今许进不许出,你此去若身份暴露,必死无疑!”
郭嘉却神色从容:
“正因许进不许出,才更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