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日,临淄城西,营山马场。
子时,万籁俱寂。
忽然,凄厉的号角划破夜空。
营房内,玄甲营的新兵们几乎本能地从床铺上弹起,
毕竟在近两个月的训练里,已让这种反应刻进了骨子里。
“敌袭!披甲!列阵!”傅士仁的吼声在营房炸开。
没有惊慌,只有迅速的窸窣声。皮甲碰撞,脚步急促,却有序。
六十息,一千余人已在校场列队完毕。
牛憨立在将台上,一身铁甲,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探马来报,西面十里,有敌踪。”他声音沉冷,
“玄甲营,即刻出发。剿灭来敌!”
“喏!”
没有质疑,没有犹豫。
这些时日没日没夜的操练,早已让这些兵卒已习惯了绝对服从。
队伍如黑色长龙,悄无声息地涌出马场,没入夜色。
而于此同时,在十里外的一片林地边缘。
关羽勒马立于坡上,丹凤眼微眯,看着远处逐渐靠近的火把长龙。
他身旁,周仓低声道:
“二将军,四将军练的兵还真有点样子。夜袭令下,一炷香就出营了。”
关羽抚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只淡淡道:
“看看再说。”
林地中,傅士仁已下令熄灭火把,他作为这次突袭的指挥官,表现比想象中还要好。
一千余人隐在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赵武,带你的人从左边摸上去。”
“喏!”赵武点头接受命令,随即悄然抽出长刀,招呼身后兄弟跟上:
“裴元绍,你队从右翼。陈季,你带弓手队,占据那个高坡。”
两个月的磨合,已让这赵武这队人能迅速理解军令。
“记住,这是演练,用木兵。但谁若懈怠,军法处置!”傅士仁叮嘱道。
“喏!”
随后玄甲军的人马当即由各队队率带领散开。
陈季带着五十名弓手,悄无声息地爬上高坡。
他心跳如鼓,但手很稳——连日的拉弓训练,让他臂力大增,如今已能开一石弓。
坡下,林地边缘。
关羽忽然道:“来了。”
只见左侧林中,赵武率队悄然摸出,直扑“敌营”——那里插着几面旗帜,象征敌军。
几乎同时,右侧另一队人马也杀出。两路夹击,配合默契。
“放箭!”陈季在高坡下令。
五十支木箭呼啸而出,虽无铁镞,但裹了石灰,在夜色中划出白痕。
“敌营”顿时“中箭”数人。
赵武队已冲入营地,木刀木枪翻飞。裴元绍紧随其后,阵型严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停!”
牛憨的声音这才缓缓响起。
众兵卒收势,列队。虽喘息粗重,但无人喧哗。
关羽策马从坡上下来,周仓紧随其后。
“二哥?”牛憨一愣,“你怎么……”
“大哥让我来看看。”关羽淡淡道,目光扫过列队的兵卒,
“夜袭,多路配合,一刻钟破‘敌’。不错。”
这已是极高的评价。
牛憨却摇头,瞪向一旁暗自得意的傅士仁:
“还差得远。若真临敌,当留预备,当设游哨防反扑……”
傅士仁面上得意顷刻收敛,抱拳躬身:
“将军教训的是。末将思虑不周……”
“知道不足,便是进步。”关羽打断他,又继续看向牛憨:
“不过守拙,你练兵之苛,我有所耳闻。四十日淘汰近三分之二,是否太急?”
牛憨收敛笑容,声音低沉:
“二哥,玄甲营将来要做什么,大哥跟你说过吗?”
关羽点头。
“那你就该明白,俺不急不行。”牛憨声音低沉,
“天下将乱,大哥身边必须有一支随时能战、战则必胜的兵。”
“一滴血,十升汗。”
“俺现在对他们狠,将来他们才能活着回来。”
关羽丹凤眼微微睁开:
“乱世当用重典,然过刚易折。士卒亦是血肉之躯。”
“我岂不知?”牛憨叹了口气,“正因知道,才更不能缓。”
他转头看向关羽:
“二哥,自你让我读书开始,我就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牛憨的声音在夜色中沉沉响起,目光越过校场上的兵卒,投向更深的黑暗,
“这天下的诸侯、公卿、世家……”
“有一个算一个,尽是些为了一己私利、家族兴旺,”
“就把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弃而不顾的货色!”
他收回视线,看向关羽:“二哥你还记得,你当初给我的第一卷书是何书吗?”
关羽怎会不记得?他的丹凤眼彻底睁开,抚髯道:
“《左传》。”
“没错,二哥你教我读《左传》。”牛憨的胸膛起伏,话语如岩浆般喷涌:
“曹刿说的‘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俺当时还不全懂。现在俺懂了!”
夜风吹动火把,光影在牛憨铁甲上跳动。
“从前俺只知冲锋陷阵,觉得打赢便是道理。”
他握紧拳头,甲片铮然作响,
“可书读得多了,方知‘打赢’之后才是开始。”
“若打赢了却治不好这天下,战火便会再起,死人只会更多。”
关羽抚髯的手停住了,丹凤眼中映着跳动的火光。
“所以俺懂了,”牛憨一字一顿,
“唯有以最快的速度,用最硬的拳头,砸碎所有割据的、作乱的、祸害百姓的势力,”
“把这破碎的山河重新捏合起来——”
“然后才能谈大哥所言仁政,谈淑君所言的休养,谈二哥你常说的‘春秋大义’。”
他忽然指向校场上静静肃立的玄甲营:
“这些兵,现在恨俺严酷。可等他们活过第一场真刀真枪的仗,等他们看见自己护住的村落炊烟再起,”
“等他们老了能跟子孙说‘当年俺跟着刘使君平过乱世’”
“——到那时,他们才会明白,今日流的每一滴汗,都是在救命。”
周仓在一旁听得怔住了,他从未见过四将军说出这样的话。
关羽沉默良久,缓缓道:
“守拙,你确实……不一样了。”
“不是不一样,”牛憨摇头,
“是更清楚了。大哥要的是终结乱世,不是当个割据一方的诸侯。”
“那咱们就不能按寻常的路子走。”
“玄甲营是尖刀,必须最快最利,第一次捅出去,就要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