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疏君在回廊下,听着这一连串任命,尤其是牛憨那个古怪又贴切的官职,
唇角终于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这安排,定是玄德公与田沮二位先生仔细斟酌过的。
既用了他的“憨”,又避了他的“短”。
还将他名正言顺地留在了自己身边。
她抬起眼,望向广场上那个手持诏书、似乎还在琢磨自己新官衔的魁梧身影,目光柔和。
分封已毕。
刘备再次扫视全场,声音肃穆:
“职分已定,责重于山。”
“望诸君,勿忘今日之言,勿负百姓之望。”
“自即日起,各司其职,勠力同心——整军备,实仓廪,兴文教,安黎庶。”
“待兵精粮足,民心归附,便是我等挥师西向,讨逆勤王之时!”
“诺——!!!”
山呼海啸般的应诺声,再次响彻玄德堂前。
晨光愈盛,照耀着崭新的州牧府,照耀着每一张或激昂、或沉稳、或期待的面孔。
青州的故事,就此翻开第一页。
而那个被任命为“督礼中郎将”的憨直将军,或许还不知道,
他这个奇怪的官职,将在未来的日子里,给这座古老的都城,
带来多少令人啼笑皆非却又影响深远的故事。
朝会散去。
文武官员三三两两离去,或兴奋议论,或沉思踱步。
牛憨捏着那份诏书,站在原地,还在努力理解自己到底要具体干些啥。
“守拙。”温和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牛憨抬头,见是刘备。
“大哥!”他赶忙上前。
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
“这个官职,是和元皓、公与一起议定的。”
“你要做的,就是凭你的本心去做事——看见不对的,就管;觉得该护着的,就护。”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
“这‘礼’,不光是磕头作揖的规矩,更是人心里的‘正道’。你明白吗?”
牛憨似懂非懂,但重重地点了点头:
“俺明白了!大哥放心,俺肯定把那些歪风邪气都赶跑!”
刘备笑了:“去吧。淑君在等你。”
牛憨转头,看见刘疏君已从回廊走出,正站在一株古柏下,静静望着他。
他赶紧大步走过去。
“淑君!”他举起诏书,脸上带着点困惑,又有点得意,“
俺这个官……好像权力还挺大?”
刘疏君看着他憨直的模样,眼中漾开笑意,轻声道:
“嗯。很大。”
“所以,守拙,”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只有他能听懂的郑重,
“别忘了你答应过的话。”
“有些门,光靠力气是守不住的。”
“你得学会,用‘礼’去守。”
秋风掠过古柏,针叶沙沙作响。
牛憨看着刘疏君清亮的眼眸,似懂非懂,却又仿佛抓住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他握紧了手中的诏书,用力点头:
“俺记住了!”
…………
迁府后第三日,午后,临淄州牧府,军议堂。
军议堂不似正殿玄德堂那般开阔,却更显肃重。
四壁悬挂青、徐、兖、冀四州地图,当中一张巨大沙盘,已粗略塑出青州山川城池形貌。
阳光透过高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刘备端坐主位,左右分别是关羽、张飞。
文臣以田丰、沮授为首,分坐两侧。
牛憨按新职,披甲持戟,与典韦分立于刘备侧后门廊处,既是护卫,亦算与会——
只是他多半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谋划,
一双牛眼主要用来盯紧对面那位又开始有些懒散倚着凭几的郭奉孝,
琢磨着他袖子里是不是又藏了酒。
田畴率先起身,风尘仆仆之色未消,显然情报是新鲜热乎的。
“主公,诸位。”他声音清晰,
“洛阳方面,确切消息。关东联军,已名存实亡,各部皆已拔营返镇。”
堂中泛起一阵低微的议论声,多是意料之中,却仍带感慨。
“袁本初,”田畴顿了顿,继续道,
“其坐镇河内、号令诸侯之图,随联军解散,已然破灭。日前,他已率部北归……”
他手指向沙盘上冀州南部一点:
“并未回返渤海郡治,而是直入魏郡,进驻——邺城。”
“邺城?”张飞嗓门大,第一个嚷嚷起来。
“那不是韩文节的地盘吗?他冀州牧当得好好的,让袁本初进去?”
田丰冷笑一声:
“韩文节性格暗弱,素畏袁氏名望。”
“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冀州豪强多心向之。”
“此番借联军盟主余威,以‘共商讨董后计’为名入驻邺城,只怕是……”
“鸠已入巢,雀将失林了。”
众人皆了然。
袁绍这是要巧取豪夺韩馥的基业,一旦消化冀州,实力将急剧膨胀,成为北方最可怕的巨兽。
而青州北境平原郡,正与冀州接壤。
沮授在此时接口,声音平缓却带着沉重:
“袁绍之事,尚在邻域。另一事,却直指我青州。”
他展开一卷帛书:
“长安董卓,近日以朝廷名义,大肆分封‘有功’之臣。”
“袁绍获封邟乡侯,领渤海太守;袁术获封后将军,领南阳;”
“刘表镇南将军,领荆州牧;公孙瓒获封奋武将军,领蓟侯……”
“甚至连陶谦、孔伷等,皆有加官进爵。”
他抬起眼,看向刘备:
“唯二未被提及,亦无任何封赏者,乃主公,与兖州曹操。”
堂内顿时一静。
“好个二桃杀三士之策!”司马防捻须叹道,
“董卓老贼,其心歹毒。”
“此举分明是将主公与曹孟德置于天下诸侯之对立面,暗示我等乃‘无名之辈’、‘不合朝廷法统’,甚至暗指我等有‘不臣之心’。”
“其他诸侯既得官爵,便算得了朝廷认可,将来若与我等冲突,便多了层‘奉诏’的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