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驱虎吞狼,令我等于孤立中自相残杀,或引他人来攻。”
刘备神色不变,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意料之中。自吾奉公主密诏、自领青州牧那日起,便知与董卓再无转圜。他不封,反倒干净。”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为坚定:
“然,外贼之谋,其根在于我自身不强。”
“若我青州铁板一块,兵精粮足,民心归附,纵使千夫所指,又何惧之有?”
“主公所言极是。”田丰沉声道,
“当务之急,仍是彻底整合青州六郡,筑牢根基。请主公明示方略。”
刘备起身,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己方兵力的小旗。
“前番已有定计,今再明确:我青州整合之策,可分三步——”
“北和北海、中定济南、南平平原。”
他先将一面小旗插在平原郡位置:
“平原郡,黄巾余孽与豪强割据,民生凋敝,且北接袁绍,地处要冲。”
“此地乱局,必须雷霆扫平,筑我北疆壁垒。”
他看向张飞:“翼德,你已领厉锋将军,驻平原。”
“我再予你精兵三千,配齐郡国兵,以国渊为平原太守,为你理顺民政、保障粮秣。”
“你二人需密切配合,荡平匪患,震慑宵小,恢复秩序,可能做到?”
张飞抱拳,声震屋瓦:
“大哥放心!有国太守在后方安民,俺老张在前头开路,定让平原姓刘!”
刘备点头,又将目光投向代表北海的小旗:
“北海国相孔文举,名士风骨,心向汉室,前番已遣武安国示好。”
“此人宜结不宜攻。公祐(孙乾)。”
孙乾起身:“臣在。”
“你持我亲笔信,并备青州特产、盐引若干,再访北海。”
“不必提归附,只言共扶汉室,互通有无,以安百姓”
“深化盐粮贸易,邀其士子来临淄学宫交流。”
“务必将孔北海牢牢绑在我青州战车之旁,成为屏障,而非隐患。”
“乾,必不辱命。”孙乾躬身领命。
最后,刘备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沙盘上济南国的位置。
那是青州腹地一颗尚未拔除的钉子。
“最难者,济南。”刘备缓缓道,
“国相淳于嘉,态度曖昧,抗拒政令。”
“此地不附,则我青州腹心不通,东西气脉阻滞。诸君,济南……当如何取之?”
田丰直言:
“主公已为青州牧,名正言顺。对于淳于嘉,可先礼后兵。”
“先请乐安公主以皇室宗亲、辅政之名,去信淳于嘉,申明大义,令其服从州牧调遣,上计纳粮,接受吏员巡查。”
“若其奉令,则徐徐图之;若其抗命……”
田丰眼中锐光一闪,“则是我青州内部逆臣,大军入境,平定叛乱,天下无人可指摘!”
“元皓之策,合乎法理。”沮授点头,但随即看向田畴,
“只是,子泰此前所言,济南与袁绍有书信往来。”
“若公主令下,淳于嘉倚仗袁绍为外援,悍然不从,甚至公然倒向袁绍,如之奈何?”
“届时我军攻济南,恐予袁绍介入口实。”
田畴确认道:“确有迹象。”
“虽未获密信原件,但济南与邺城间信使往来频密,非寻常公务。”
“淳于嘉拖延观望,所恃者,恐怕正是北面的袁本初。”
场面一时陷入沉思。
如此一来,情况又更为复杂。
强攻可能引发与袁绍的提前冲突;放任则腹心之患不除。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些许慵懒、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文官末席响起。
“使君之志,仅止于青州乎?”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刚刚拜为军事祭酒的郭嘉,郭奉孝。
他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子,苍白的面容上,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刘备。
刘备微微一怔:“奉孝何出此言?青州未定,何谈其他?”
郭嘉轻轻摇头,也起身走到沙盘前。
他身形单薄,立于沙盘旁与诸将相比显得弱不胜衣,但此刻无人敢小觑他。
他手指划过青州边界:
“青州六郡,纵使尽入使君之手,但其地狭民寡,难成大业!”
“更兼北有袁绍虎视,西有兖州诸侯,南有陶谦、刘表等各怀心思。”
“困守于此,纵能偏安一时,终非王霸之基。”
他的手指向东:
“徐州富庶,陶恭祖老迈,二子庸碌,内部糜氏等商贾巨富与使君有旧。”
手指向南:“豫州四战之地,黄巾余波未平,诸侯势力交错,可取之机甚多。”
手指向西:
“兖州……曹孟德与使君同遭董卓摒弃,可谓难兄难弟,然其人心志不小,岂会久居人下?”
“与其将来为敌,不若……”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
“不若趁其羽翼未丰,先手制之。天下之大,岂止一青州?”
“使君奉公主,倡大义,名分已具。”
“当此联军初散、诸侯忙于消化所得、董卓龟缩长安之际,正是锐意进取,开拓疆土,积攒真正争雄资本之时!”
“何故汲汲于一淳于嘉,而忘寰宇之广?”
一番话,石破天惊。
堂内鸦雀无声。
田丰、沮授等谋士面露深思,关羽丹凤眼微眯,张飞则张大了嘴。
刘备深深地看着郭嘉,眼中波澜起伏。
他并非没有更大的志向,但立足未稳便眺望远方,是否太过冒险?
郭嘉这是要他将“安青州”的稳妥策略,转向更具侵略性的“图天下”布局。
“奉孝之意是……”刘备缓缓开口。
“济南之事,小患耳。”
郭嘉语气恢复了些许懒散,却字字清晰,
“可双管齐下。明面上,公主施压,大军威慑,迫其屈服。暗地里,”
他看了一眼田畴,“子泰兄当加派人手,若能拿到淳于嘉勾结外州、图谋不轨的确凿证据,”
“或策反其麾下关键人物。”
“则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或速战速决,不給袁绍反应之机。”
“然此皆术也。”郭嘉最后看向刘备,目光如炬,
“真正的关键在于,使君是否已决心,不再仅做一保全公主、安抚一州的‘忠臣良牧’,而是要成为……”
“扫平群丑、重整山河的‘英雄之主’?”
“志不同,则策殊。”
“若志在天下,则青州是根基,亦是起点,眼中当有兖、豫、徐,乃至整个北方!”
军议堂内,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阳光移动,照亮了沙盘上广袤的大汉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