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郭嘉早已忍俊不禁,以袖掩口,肩膀微微耸动。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位公主殿下对牛憨,绝非寻常主臣之情。
而牛憨这憨人,虽未开窍,
但那股子不愿对方离开的执拗劲儿,已然暴露了内心最真实的依赖。
终于,在牛憨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要发誓“每天用花瓣水洗澡”时,
冬桃见牛憨被逼到墙角,眼珠一转,忽然抛出个“杀手锏”。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长了调子:
“就算这些都不提,牛将军,殿下将来要招驸马的,你一个外男总杵在这儿,像什么话?”
牛憨猛地抬头:“驸马?”
“对啊!”冬桃一本正经,
“殿下及笄多年,要不是先皇御龙滨天,早该选驸马了!”
“等到了临淄,过了孝期,肯定要开始相看——”
“不行!”牛憨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将不行两个字脱口而出,。
他为什么说不行?
淑君招驸马……
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可一想到淑君身边会站着另一个男人,淑君会对那个人笑、和那个人说话、也许还会……
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我……”牛憨张了张嘴,忽然福至心灵,冒出一句,
“我能看门!”
众人一愣。
“啥?”冬桃没听清。
“我说,我能看门!”
牛憨挺起胸膛,仿佛找到了绝佳的理由,
“我力气大,武艺好,有我在,没人敢来骚扰淑君!驸马要是打不过我,就别想进门!”
“噗——”冬桃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连秋水都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抖动。
郭嘉以袖掩口,轻咳两声,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
刘疏君深吸一口气,袖中的手指捏得发白。
这憨子……
这憨子!
“胡闹。”她终于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意,
“婚姻大事,岂是比武决胜?”
“那……那也比那些弱不禁风的书生强!”牛憨梗着脖子,
“俺听说,驸马都是选文官,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要是遇到危险,还得淑君保护他!”
“那怎么行!”
冬桃笑得直不起腰:“牛将军,你……你这话要是传出去,那些世家公子非得气死不可!”
“气死就气死!”牛憨理直气壮,
“反正……反正淑君不能嫁给没用的人!”
刘疏君终于听不下去了。
“够了。”刘疏君的脸彻底红了,她打断牛憨的话,随后凤眸狠狠瞪了冬桃一眼,示意她适可而止,
然后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调,对牛憨解释道:
“搬迁之事,乃使君定策。”
“刘使君已决定,将青州州治从黄县迁往临淄。州牧府、以及我等,都要随迁。”
牛憨愣住了:“搬去临淄?为啥?黄县不好吗?”
“黄县很好,但位置偏于海隅,不利于统摄全州。”刘疏君耐心解释,
“临淄乃齐国故都,地处青州中枢,水陆交汇,城郭广大。迁治所于彼处,方能更好地安抚新附郡县,应对四方局势。”
牛憨似懂非懂,但他抓住了重点:“大家都搬?”
“嗯。”刘疏君点头,
“刘使君、关张几位将军、田沮二位先生、还有府中一应属官、眷属,都要迁往临淄。”
“郑公的学宫,或许也会在临淄设立分院。”
牛憨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俺还能跟你住一个府里吗?”
刘疏君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牛憨那双澄澈的、不含丝毫杂质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生怕被抛下的担忧,
心中沉静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荡碎了那一片完美无瑕。
“自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柔软了三分,
“你是乐安国丞,我的属官。我去何处,你自然随行。”
她顿了顿,尽量让语气平缓下来:
“至于其他……非你该操心之事。回去收拾行装罢。”
说完,她不再看牛憨,转身便往主院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秋水连忙跟上。
冬桃冲牛憨做了个鬼脸,也小跑着追了上去。
院子里只剩下牛憨和郭嘉。
秋风穿过回廊,卷起几片落叶。
牛憨还站在原地,皱着眉头,似乎还在消化刘疏君的话。
郭嘉慢慢踱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将军。”他声音里带着笑意。
“嗯?”
“你方才那番‘看门论’……”郭嘉顿了顿,悠悠道,“虽粗野,却真诚。只是——”
他看向牛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些门,不是靠力气就能守住的。”
牛憨茫然地看着他:“啥意思?”
郭嘉摇摇头,没再解释。
他抬头望向主院方向,那里,刘疏君的身影已消失在月洞门后。
秋日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青瓦白墙上,一片静谧。
十日后,他们就要离开黄县,前往临淄。
新的州治,新的府邸,新的开始。
而有些心事,
有些还未说出口的话,也许也要在新的地方,寻一个新的时机了。
郭嘉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跨院走去。
“走了,将军。回去收拾东西罢。”
牛憨“哦”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心中开始琢磨着自己有哪些行李要带。
远处,主院的书房里。
刘疏君坐在窗下,面前摊开着一卷账册,手中的笔却久久未落。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冬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奉上一盏茶。
“殿下……”她小心翼翼道,
“奴婢方才……是不是话说重了?”
刘疏君没有抬头。
良久,她轻轻搁下笔,端起茶盏。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无妨。”她低声说,“他本就……是个憨的。”
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一声叹息。
窗外,秋风又起。
黄县的秋天,就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