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正是无巧不成书。
正当牛憨挠头准备找刘疏君问个究竟的时候。
刘疏君正领着着秋水、冬桃从主院方向走来。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深衣,外罩浅青半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白玉簪。
她步履从容,目光平静,见牛憨和郭嘉回来,微微颔首。
牛憨见她这样,心中的那点不安,更是梗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顾不得跟郭嘉多说什么,也忘了再追问傅士仁细节,只胡乱点点头,
便大步朝着正与秋水冬桃说着什么的刘疏君走去。
他步子又大又急,带着风,
惊动了正在整理箱笼的仆役,也引起了刘疏君的注意。
她止住话头,抬眸望来,凤眸沉静,似在询问。
“淑君!”牛憨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中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听不出来的委屈。
“俺……俺听说要搬迁?搬啥?往哪儿搬?”
他问得直白,一双环眼瞪得溜圆,里面清清楚楚写着困惑和……
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好像生怕听到某个答案。
刘疏君还没开口,一旁的冬桃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小丫头性子活泼,这些日子因着蔡琰和郭嘉的事,没少替自家公主生闷气,连带看牛憨也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此刻见这憨子将军一副如临大敌,
生怕被赶走的模样,那点气忽然就消了大半,反而起了捉弄的心思。
她眼珠一转,抢在刘疏君前面,脆生生地道:
“是呀,牛将军!府里是在清点东西准备搬迁呢!”
“您的物件儿呀,也得好好归置归置,到时候——好搬家呀!”
“搬家?”牛憨心猛地一沉,最坏的猜想似乎得到了印证,声音都高了几分,
“搬去哪儿?为啥要搬?俺……俺在这儿住得好好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刘疏君,眼神中带着求证。
秋水原本安静侍立,闻言瞥了冬桃一眼,立刻明白了这丫头在使坏。
她性子安静,但护主之心极切,
想到这憨子之前惹殿下不快,此刻又这般迟钝,便也凉凉地开口,配合着冬桃,:
“公主殿下乃千金之躯,如今暂居此院,不过是权宜之计。”
“如今东莱渐稳,自然要另觅清雅宽敞之处,以合殿下身份。”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牛憨那身因练武而沾了尘土、略显粗豪的打扮,
意有所指地补充道:
“岂能长久与……与闲杂人等,同居这方寸陋院?”
“闲杂人等”四个字,像小锤子敲在牛憨心口。
他愣住,黝黑的脸膛上先是茫然,随即涌上一股被排斥的闷气,还有更深的不解。
分开住?
他从来没想过要和淑君分开住。
从洛阳逃亡一路互相扶持,到在东莱安定下来,虽然一个住主院一个住跨院,
但同在一个府邸,每日都能见到,他觉得这样挺好。
淑君看书弹琴,他练斧习字,
偶尔一起吃饭说话,院子里有淑君在,他就觉得安心、热闹。
要是搬出去,单独住……
那多没意思!冷冷清清的!
“不行!”牛憨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俺不搬出去!俺就住这儿!”
冬桃忍着笑,故意板起脸:
“那怎么成?殿下要搬去好地方,您一个将军,自然有您的将军府呀!”
“哪能一直赖在公主府里?”
“俺没赖!”牛憨急了,脑子飞快转动,想找个必须留下的理由:
“这里本就是我的将军府!”
“那您的意思是我们公主雀占鸠巢咯?”秋水凉凉的开口:
“那我们更要搬出去了!免得被人戳脊梁骨!”
牛憨被秋水那句“雀占鸠巢”噎得直瞪眼,急得额头冒汗,大手胡乱比划着:
“俺不是那意思!秋水姑娘,你、你曲解俺!”
冬桃见他越是着急解释越是词不达意,心中乐开了花,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与秋水装作“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一个劲的火上浇油。
郭嘉不知何时已踱步到廊下,斜倚着柱子,
手里不知从哪个家丁那里摸来一小把干果,正闲闲地嗑着。
眼中掠过了然的笑意,摇摇头,低声自语:
“当局者迷,憨牛撼树啊……”
说罢,又饶有兴致地继续看下去,显然不打算插手。
刘疏君则静静地站在一旁,将牛憨的反应尽收眼底。
看着他被两个小侍女一唱一和逼得手足无措的模样,还有那份毫不掩饰的、想要留在她身边的急切。
心中那点因他近日“忽视”而产生的淡淡失落,不知不觉散去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无奈,以及一丝甜津津的、看热闹的惬意。
她甚至微微侧过身,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掩去了唇角一抹极淡的笑意。
冬桃见公主没制止,胆子更大了,捏着鼻子,做嫌弃状:
“即便你不是这个意思,那也不要!”
“牛将军您每日练斧头,一身汗味儿,莽夫臭烘烘的!”
“搬到新院子,都是香香净净的,您住进来,岂不是把好地方都熏坏了?”
“俺不臭!”牛憨像被踩了尾巴,大声反驳,脸都涨红了些,
“俺可爱干净了!俺每日都有冲澡!用冷水,洗得可认真了!不信你问……”
“问郭奉孝!他看见的!”
他突然把证人扯了进来,指向廊下的郭嘉。
郭嘉冷不丁被点名,微微一怔,随即感受到刘疏君也随着牛憨的目光看了过来。
他轻咳一声,压下喉间痒意,慢悠悠道:
“守拙兄……确实每日勤于洗濯。”
至于那“洗濯”是如何的豪放不羁,他明智地省略了。
牛憨得了“证词”,底气更足,瞪着冬桃:
“听见没!俺干净着呢!”
冬桃撇撇嘴:
“光是冲澡哪够?您那大斧头,整天扛来扛去,凶神恶煞的,看着就吓人!”
“新院子要的是雅致,您往那儿一站,煞气重呀!花都不敢开了!”
“俺……俺可以把斧头放兵器架上!不扛着!”牛憨努力想着解决办法。
“那您走路声音重,咚咚咚的,地皮都颤!”
“俺……俺可以走轻点!”
“您饭量大,吃得多!”
“俺……俺可以自己打猎,不多吃府里的米!”
“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像孩童斗嘴般争执起来。牛憨认认真真地反驳冬桃每一条“指控”,
努力证明自己完全有资格继续留在公主府。
秋水偶尔在旁边补一两句“刀”,冬桃则笑嘻嘻地不断提出新“难题”。
刘疏君起初还觉得有些胡闹,但看着牛憨那急赤白脸、绞尽脑汁想办法留下的憨直模样,
眼底的笑意终究是藏不住了,如同春冰化水,漾开丝丝缕缕的温柔。
这憨子……
他这哪是舍不的这个宅子。
他这分明是不想离她太远!
这份笨拙的依恋,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让她心头微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