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盯着牛憨,心中惊疑不定:
“这煞星要走?!”巨大的惊喜之后是更深的警惕:
“莫非有诈?欲擒故纵?”
他可不信有人能放弃如此权位。但看牛憨那神情,又不似作伪。
华雄站在董卓身后,也是眉头紧锁,他本想找机会与这传说中的牛憨一较高下,如今对方竟要走了?
一股憋闷之气堵在胸口。
满殿哗然之中,唯有两人神色最为平静。
一是御座上的少帝刘辩。
他年纪尚小,对权力斗争尚且懵懂,
只是觉得这位高大将军说要走,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下意识地看向了身旁的皇姐。
另一人,便是乐安长公主刘疏君。
她看着殿下那个憨直的身影,心中百味杂陈。
她早知会有此一日,却未曾想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决绝。
他竟将这一切,仅仅视为一场“恩情”的偿还。
“牛校尉,”刘疏君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心意已决?”
牛憨转身,面向刘疏君,抱拳躬身,姿态比面对皇帝太后时更为恭敬,瓮声道:
“殿下,俺决意已定。”
刘疏君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缓缓颔首。
“既如此,本宫与陛下、太后,便准你所请。”
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更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挽留、劝说或是怒意。
仿佛牛憨辞去的不是一个二千石的高官,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就这么……答应了?
何太后张了张嘴,最终却没说什么。
袁隗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刘疏君继续道:
“你护卫陛下,稳定宫闱,功在社稷。虽不愿为官,然赏功罚过,朝廷自有法度。”
她转向少帝,微微示意。
何太后见状,甚至来不及等少帝说话,生怕乐安公主再行挽留,连忙在珠帘后开口道:
“牛校尉忠义之心,感天动地!既然心念旧主,朝廷岂能不成全?”
“准奏!”
“加封牛憨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赏金千两,锦缎百匹,允其即日返回东莱!”
她语速极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此事敲定。
牛憨这次倒没拒绝,挠了挠头,似乎觉得不要白不要,便拱手道:
“谢陛下,谢太后,谢殿下!”
刘疏君最后看了牛憨一眼,声音平和了几分:“去吧。代我……问玄德公好。”
牛憨重重一点头:“哎!殿下保重!”
礼毕,他再不停留,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厚重的官靴踩在光洁的金砖上,
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响声,一下,一下,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两侧的公卿们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一条道路,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高大的身影穿过人群。
有鄙夷,有不解,有惋惜,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
羡慕。
他就这样走着,无视了袁术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无视了袁绍深沉的审视,无视了曹操意味深长的注视,
更无视了董卓那带着杀意的玩味笑容。
走到殿门,与华雄擦肩而过时,牛憨甚至看都没看对方一眼。
外面,天色阴沉,寒风凛冽。
但他却觉得,这风比殿内那熏人的暖香,要清爽自在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东方。
大哥,俺回来了。
…………
朝会散去,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德阳殿。
太傅袁隗并未停留,径直返回府邸。
片刻后,袁绍与满脸不忿的袁术也被召入密室。
刚一落座,袁术便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低吼出来:
“叔父!为何如此?!
“那董卓一介边鄙武夫,竟得封前将军、斄乡侯!”
“而我一个汝南太守,便打发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对今日的封赏结果极度不满。
在他看来,袁家在此次变局中出力甚多,理当占据中枢要职,如今却像是被排挤出了权力核心。
袁绍虽未说话,但紧锁的眉头也显示了他内心的疑虑,他看向袁隗,等待一个解释。
袁隗缓缓拨动着手里的玉如意,浑浊的老眼扫过两个侄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公路,你可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顿了顿,看着袁术依旧不服气的脸,继续道:
“今日之洛阳,看似新君即位,万象更新,实则是烈火烹油,危如累卵!”
“董卓为何能得高位?”
“因为他手握数万西凉虎狼,因为他刚刚‘救回’董太后,声势正盛!”
“朝廷需要暂时安抚这头猛虎,用高官厚禄稳住他,以免其立刻撕破脸皮,行那莽夫之举。”
“那我袁氏岂能示弱?”袁术争辩道。
“示弱?”袁隗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的弧度,
“公路,你眼中只有台前的风光,却看不见台下的刀剑。”
“此刻占据高位,便是立在风口浪尖,成为董卓、丁原,乃至……”
“那位长公主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
“董卓,骄横跋扈,其势难久。丁原,倚仗吕布,刚而犯上。”
“此二人,迟早必有一战!”
“届时,洛阳便是血肉磨盘!你此时挤到前面去,是嫌命长吗?”
袁术闻言,脸色微变,但仍有些不服。
袁隗不再看他,转而看向袁绍,语气稍缓:
“本初的司隶校尉,看似无权,却有名分,可名正言顺监察百官,结交豪杰,于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这才是长远之道。”
他最后将目光钉在袁术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至于你,公路!”
“即刻准备,三日内,离京赴任,前往汝南!”
“什么?让我离京?”袁术猛地站起,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叔父!此时离京,岂非将洛阳拱手让人?”
“正是要让你离开这是非之地!”
袁隗声音陡然转厉,“汝南乃我袁氏根基所在,士族云集,钱粮丰足!”
“你回到汝南,便是潜龙入海,可为我袁氏经营后方,广纳贤才,囤积粮草,以为后图!”
“这洛阳……就让它先乱上一乱!”
说到这里,袁隗意味深长地看了袁绍一眼:“本初沉稳,留在京中,正好可以……”
“静观其变,左右逢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