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在苏门答腊海域摆脱了雕刻家加利亚德的追击后,黑海鸥号便像是一头受惊的巨兽,即使锅炉过热警报频发,依然保持着极限航速一路向西狂奔。
印度洋的季风并没有给船上的人带来多少凉意。
相反,随着船只逐渐驶离热带雨林气候区,空气变得越来越干燥燥热。
那是来自阿拉伯半岛的干热风。
林介赤裸着上身坐在狭窄的船员舱里。
威廉正用一卷沾满草药膏的绷带,一圈圈地缠绕在林介的胸口。
加利亚德造成的惯性反噬比预想中还要严重。
虽然没有造成贯穿伤,但那种瞬间爆发的动能几乎震裂了林介左侧所有的肋骨。
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会传来一阵如同针扎般的钝痛。
“两根骨裂,一根错位。”
威廉的手法很专业,他用力勒紧绷带,打了一个死结。
“如果你不想让断骨刺进肺叶,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最好不要做剧烈运动。”
“三天?”
林介穿上衬衫,扣扣子的动作有些迟缓。
“我们没有三天。”
他看向舱室的另一侧。
朱利安正躺在那张发霉的吊床上。
这位学者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在之前的战斗中,他是受伤最重的一个。
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严重的脑震荡让他昏迷了整整两天两夜。
直到今天早晨,他才勉强恢复了意识,但依然伴随着剧烈的眩晕和呕吐感。
“我们快到了吗?”
朱利安虚弱的声音传来。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正在旁边照顾他的伊芙琳按了回去。
“别动。”
伊芙琳的语气严厉,但眼神中透着关切。
“如果你不想变成傻子,就老老实实躺着。”
“我想我们到了。”
林介站起身,忍着胸口的剧痛走到舷窗边。
一条灰黄色的海岸线出现在视野尽头。
无数艘挂着各国旗帜的商船、军舰拥挤在狭窄的航道上,如同迁徙的角马群。
远处的天空中,数十道黑色的烟柱直冲云霄,将蔚蓝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污浊的灰霾。
那就是塞得港,苏伊士运河的北端入口,连接地中海与红海的咽喉。
也是这个星球上最繁忙、最混乱、充满了最多机遇与罪恶的十字路口。
“准备一下。”
林介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们不能这副模样上岸。”
“这里是协会眼线最密集的地方之一,任何一点虚弱的表现都会引来鲨鱼。”
……
塞得港的码头区就像是一座巨大的露天熔炉。
这里没有明显的国界线。
英国的殖民官员、法国的工程师、奥斯曼帝国的商贩以及埃及本地的苦力混杂在一起。
蒸汽吊机的轰鸣声、小贩的叫卖声、远处清真寺传来的宣礼声,交织成一首嘈杂的工业交响曲。
黑海鸥号在缴纳了一笔不菲的“加急费”后,戴肯船长将船停在了一个偏僻的加煤栈桥旁。
这里是走私船的聚集地。
“我需要十二个小时。”
船长抹了一把脸上的煤灰,看着那个正在缓慢移动的加煤传送带。
“锅炉必须冷却清理,否则还没进地中海就会爆炸。”
“足够了。”
林介压低了帽檐。
为了掩饰伤势,他特意穿了一件宽松的亚麻长袍,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许久的旅人。
“威廉,你留在船上。”
林介看向这位老兵。
威廉现在的状态虽然比朱利安好,但他失去了趁手的武器。
【教堂圣炮】还锁在伦敦贝克街公寓的保险柜里,他手里只有把普通的温彻斯特步枪。
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一把普通的枪起不到多少威慑作用,反而可能会因为其军用规格而引来麻烦。
“这艘船是我们最后的退路。”
林介拍了拍威廉的肩膀。
“看好那个荷兰人,别让他为了赏金把我们卖了。”
威廉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抱着枪,找了个视野开阔的阴影坐了下来,整个人仿佛融进了黑暗里。
“我们走。”
林介带着伊芙琳和勉强能走路的朱利安,顺着摇摇晃晃的跳板下了船。
塞得港的码头区混乱得像是一锅煮沸的粥。
苦力们的号子声、蒸汽吊机的轰鸣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堵巨大的声墙。
林介压低了帽檐,在人群中穿梭。
他拐进了一条充满污水的狭窄巷道,这里是塞得港的“灰色地带”。
在这里,法律的效力被稀释到了最低,金钱和暴力才是通用的货币。
两旁的建筑破败不堪,墙皮剥落,露出了里面的土坯。
阴暗的角落里蹲着一些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的眼神空洞而麻木,但在看到林介三人时,又会闪过一丝贪婪或警惕的光芒。
林介注意到,这些流浪者中有一些人的身上有着奇怪的纹身。
阿波菲斯之裔。
这个在埃及不可一世的狂热教团,在开罗的计划失败、核心成员被俘后,似乎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这些残党像丧家之犬一样流落到了这个港口,躲在阴沟里苟延残喘。
林介没有理会他们。
只要这些人不主动找麻烦,他并不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进行所谓的“正义清洗”。
他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是船长在临行前给他的一个地址。
一个位于灰色地带深处的、挂着“船舶维修”招牌的破烂铁匠铺。
据说那里的老板曾经是I.A.R.C.的一名武装铁匠,因为在一次实验中炸断了一条腿而被协会“劝退”,最终流落到了这里,靠着给走私贩子改装船只和武器为生。
铁匠铺的门脸很小,半掩的木门上挂着一块生锈的铁砧招牌。
还没走进去,一股灼热的气浪和金属撞击的叮当声就扑面而来。
林介推开门。
屋内的光线很暗,只有角落里那座巨大的熔炉散发着红通通的光芒。
一个身材魁梧但有些佝偻的老人正背对着门口,挥舞着一把沉重的铁锤,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钢板。
他的左腿是一根由黄铜和木头拼接而成的假肢,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咯吱咯吱”的机械摩擦声。
“我不接急单。”老人头也不回地吼道。
“如果是修船锚,去隔壁找那个阿拉伯人。如果是修枪,把东西放下,三天后来取。”
“我不修船锚,也不修枪。”
林介走上前,将用黑布包裹着的核心碎片放在了满是铁屑的工作台上。
“我要做一双鞋。”
“鞋?”
老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转过身,露出了一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
眼睛在看到工作台上那个包裹的瞬间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作为一个和灵性材料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铁匠,他即使隔着布也能感觉到那里面传来的独特波动。
那是属于UMA的气息。
“这里是铁匠铺,不是鞋匠铺。”
老人冷哼一声,伸手就要把那个包裹推回去。
“别拿这种不知道从哪个坟墓里挖出来的脏东西来考验我的耐心,滚出去。”
“这可不是脏东西。”
林介伸手按住了包裹。
“这是从船底刮下来的。”
林介掀开了黑布的一角。
灰色的胶质核心暴露在空气中,在熔炉的火光映照下,折射出一种诡异的流体光泽。
老铁匠猛地抓过那块碎片,完全不顾上面可能存在的腐蚀性,用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用力捏了捏。
碎片在他手中变形,然后随着他手指的用力瞬间硬化。
“见鬼……”
老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活体动能转化结晶?”
“我只在协会的材料图鉴里见过这东西的描述……这是深海那种寄生怪物的核心?”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林介。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普通的走私贩子可没本事把这东西完整地剥离下来。”
“你可以叫我‘买家’。”
林介没有正面回答。
“我知道你叫托比亚斯,前慕尼黑分部的二级武装铁匠。”
“我也知道你因为‘违规实验’导致左腿残废,被协会除名。”
“但这都不重要。”
林介指了指那块碎片。
“重要的是,这块材料,只有你能处理。”
托比亚斯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手中的铁锤,从旁边油腻的架子上拿过一副单片眼镜戴上,开始仔细审视那块碎片。
“你想做鞋?”
托比亚斯的声音软化了一些,但依然带着刺。
“这东西的特性是遇强则强。如果你把它直接贴在脚底,当你跑起来的时候,它会瞬间变成几吨重的铁块。”
“你会因为惯性扯断你自己的脚踝。”
“除非……”
老人用那只假肢在地上跺了跺。
“除非你能找到一种足够坚韧、能够承受这种瞬间拉力的缓冲介质。”
“比如……”
“比如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