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不对等的狩猎。
甲板上的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那不仅仅是黑海鸥号老化船体散发出的腐朽气息,更多的是林介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味。
他单膝跪在地上。
就在半秒钟前,他试图利用相位滑移特性向左侧进行一次战术规避,试图拉近与那个白西装男人的距离。
但他的意图刚刚在大脑皮层形成指令,那该死的快门声就响了。
“咔嚓。”
林介保持着那个向左猛冲的姿势,整个人尴尬地悬停在距离甲板半尺高的半空中。
他的思维依然在飞速运转。
他能看到加利亚德那个疯子正慢条斯理地从黄铜相机的侧面抽出一张曝光过的底片,随手扔在地上,然后又从腰间的皮包里摸出一张新的涂满感光药剂的玻璃板,优雅地塞进卡槽。
在这静止的三秒钟里,林介的身体虽然无法移动,但他体内的生物电流、肌肉收缩产生的张力以及释放出去的动能,并没有凭空消失。
它们被强行积压在躯壳内。
林介能感觉到自己的血管在膨胀。
骨骼在咯吱作响。
力量在寻找出口,却找不到任何宣泄的缝隙。
“三。”
加利亚德的声音再次传来。
“二。”
那个穿着白西装的男人甚至有闲暇调整了一下领结的位置,顺便用脚尖踢开了挡路的一卷缆绳。
“一。”
时间的阀门被重新打开。
“砰!”
林介是被“炸”出去的。
积攒了三秒钟的冲锋动能将他像炮弹一样横向抛飞。
他的脊背重重地撞在了船舷的铁栏杆上。
剧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神经末梢。
林介滚落在地,又是一口鲜血喷在了甲板上。
这根本没法打。
常规的战斗逻辑在这里完全失效了。
无论是子弹还是闪避,都需要一个最基本的前提——“运动”。
只要有运动,就会被捕捉,只要被捕捉,就会被定格。
而被定格的结果,就是被自己的力量反噬。
“完美的抛物线。”
加利亚德站在甲板中央,他举起手中的指挥棒,对着倒在地上的林介虚点了一下,脸上挂着令人厌恶的微笑。
“你的身体素质很不错,林先生。”
“换作普通人,刚才那一下积累的惯性足以把内脏震成肉泥,但你只是断了几根骨头。”
“这很好。”
“这意味着我的雕塑能保持更长时间的鲜活度。”
“砰!砰!”
两声枪响打断了加利亚德的点评。
那是威廉。
这位老兵在刚才的冲击中利用翻滚卸掉了大部分力量,此刻正半蹲在一个巨大的通风管后面。
他手中的步枪喷出火舌。
那是连珠枪特有的速射节奏,两发子弹呈一字形封锁了加利亚德的闪避空间。
威廉很清楚这伤不到对方。
他在试探。
“咔嚓。”
快门声再次响起。
那两颗子弹在距离加利亚德还有三米的地方停住了。
它们悬浮在空中,加利亚德侧过身,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子,往相机顶端的凹槽里倒了一些粉末。
那是镁粉,最老式的闪光灯燃料。
“粗鲁的噪音。”
加利亚德摇了摇头,他重新合上相机的后盖,手指再次搭在了快门线上。
“倒数结束。”
那两颗子弹恢复了运动,却只是打在了空荡荡的甲板上,溅起两朵毫无意义的木屑。
林介从地上撑起上半身。
他的肋骨在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一把碎玻璃。
但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痛苦的神色,他在观察。
他在通过威廉制造的这次攻击,拆解着对方能力的底层逻辑。
每一次定格,持续时间大约是三秒。
无论定格的对象是一个人,还是两颗子弹,时间都是恒定的。
更重要的是,那个相机。
它不是无限使用的。
加利亚德每次按动快门后,都需要进行一个极短的战术动作:更换底片,或者添加镁粉。
虽然他的手速极快,动作流畅得像是在表演魔术,但那个物理过程是客观存在的。
大约有一点五秒的间隔。
这不仅是相机的冷却时间,也是规则的空窗期。
还有视角。
那台名为【死亡快门】的相机虽然造型古怪,镜头像是昆虫的复眼,但它依然遵循光学的基本原理。
它必须“看”到目标。
它的作用范围是一个以镜头为起点的扇形区域。
如果在快门按下的瞬间脱离这个扇形,或者……制造出一个它无法理解的视野盲区?
“威廉!”
林介突然大喊了一声,然后整个人毫无征兆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再次冲向了加利亚德。
这是一种自杀式的冲锋。
在加利亚德的眼中,这就像是一只已经被打断了腿的野兽在进行最后的困兽之斗。
“缺乏新意。”
加利亚德叹了口气,他举起相机,镜头再次对准了林介。
“同样的构图,不需要拍第二次。”
他的手指压下了快门。
“咔嚓。”
闪光亮起。
林介的身影再次被定格。
他保持着一个极度前倾的冲刺姿势,右手中的【缄默】反握,刀尖指向地面,左手则伸向前方,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距离加利亚德还有五米。
这是一个绝对的安全距离,在这个距离上,任何近战武器都无法触及这位“艺术家”分毫。
但就在快门声响起的同一瞬,另一声枪响也随之传来。
威廉开火了。
那颗子弹擦着林介的头顶飞了过去,笔直地击中了加利亚德身后不远处的一个巨大的金属阀门。
那是前甲板绞盘机的蒸汽泄压阀。
早在之前对抗【寄生锚块】的时候,为了维持锅炉的超负荷运转,这个阀门就已经处于一种极其不稳定的高压状态。
“铛!”
黄铜阀门被子弹击碎了。
一股滚烫的高压蒸汽本该在这一瞬间喷涌而出,形成一道致命的白色气柱。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
因为加利亚德的快门笼罩范围太大了。
那个扇形的定格区域不仅包含了冲锋的林介,也包含了林介身后乃至侧后方的一大片空间。
那个破碎的阀门,连同那股即将喷涌而出的高压蒸汽,也被一同定格了。
白色的蒸汽保持着刚刚冲出破口时的形态。
像是一朵极其狰狞的白色蘑菇云,静止在加利亚德的身侧。
那里面蕴含着数千帕斯卡的恐怖压力,以及高达几百度的热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