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烟雾像是有重量一般悬浮在半空中,随着人们的走动而缓慢流淌,将整个会所渲染得如同一个充满了暧昧与迷幻色彩的水下世界。
大厅里坐满了人。
有穿着军装的英国军官,有大腹便便的华人富商,也有打扮入时的欧洲贵妇。
他们各自占据着一个个半封闭的丝绒卡座或者软榻,姿态慵懒甚至可以说是颓废地瘫软在那里。
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根造型精致、由象牙或者是玉石雕刻而成的细长烟枪。
而在那些烟枪的斗里,只有一颗指甲盖大小、晶莹剔透且散发着妖异红光的……红色丸子。
那就是“极乐红丸”。
林介也找了一个视野开阔的角落坐下,但他拒绝了侍者递过来的烟枪,只是要了一杯昂贵的威士忌。
他开启了【心智阶梯】,在那副看似漫不经心的墨镜掩护下,冷静而细致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这里的客人们状态非常不对劲。
他们虽然看起来都在享受着极致的快感,脸上挂着迷醉而满足的微笑。
但在林介的眼中,那更像是回光返照。
他们的眼神明亮但却没有焦距,瞳孔扩散到了极限。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潮红,那是血液流速过快导致的毛细血管扩张。
最关键的是,他们的呼吸频率。
那是极其缓慢、深沉且富有节奏感的呼吸方式,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将肺里的空气全部抽干,而每一次呼气又像是要把灵魂都吐出来。
“吸入……孵化……排出。”
林介在心中默默地分析着这个过程。
他注意到,当那些客人吸入红丸燃烧产生的烟雾后,他们的胸腔会发生一种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震颤。
他推测那是那些红色晶体——也就是他在尸体肺部发现的虫卵——正在进入肺泡并迅速激活的反应。
而在大约十分钟后。
当极乐的快感达到顶峰时,客人们会张开嘴巴,呼出一股比吸入时更加浓郁、颜色也更加鲜艳的深红色烟雾。
这种呼出来的烟雾像是拥有着某种趋光性或者磁性,顺着看不见的气流轨迹缓缓地飘向了大厅的天花板。
在那里,在那些精美的水晶吊灯缝隙之间,隐藏着一个个铜制的吸气口。
那些吸气口正在以极其轻微的吸力贪婪地吞噬着这些从人体内“提炼”出来的红色烟雾。
这根本不是一个提供消遣的会所。
这是一个巨大的以活人作为容器和过滤器的养殖场。
“令人惊叹的生态循环,不是吗?”
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声突然在林介的身旁响起。
林介转过头。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白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英国绅士正站在他的卡座旁,手中端着一杯红酒,脸上带着一丝不苟的职业微笑。
他看起来大概四十岁左右,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手指修长而干燥,身上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和薄荷的清香。
“我是这家会所的所有者,您可以叫我药师。”
那位绅士微微欠身,举止优雅得无可挑剔。
“我看您坐在这里很久了,似乎对我们的特产并没有什么兴趣?”
药师的目光透过金丝边镜片,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并未像其他人一样沉迷于红丸、反而表现出一脸索然无味的东方客人。
在这个充满致幻烟雾的大厅里,还能保持如此清醒眼神的人并不多见。
“看来您有些失望?”药师的声音温和,“是我们招待不周吗?”
“我只是比较挑剔。”
林介晃动着手中的酒杯,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傲慢与厌倦。
“我听说这里是新加坡最顶级的销金窟,能买到让人看到天堂的东西,但这玩意儿……”
他随手拿起桌上那根象牙烟枪,用指尖沾了一点那颗红丸的粉末,放在鼻端闻了闻,随即一脸嫌弃地扔回了托盘里。
“除此之外就是一股陈旧的霉味。这种让人变成软脚虾的烟土,只能用来糊弄外面的苦力,拿来招待我,未免太掉价了。”
林介抬起头,目光直刺药师的双眼。
“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些烟雾……”他指了指周围那些正在飘散的淡粉色气体,“是被别人吸过一遍又吐出来的‘二手货’吧?”
药师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嘴角的笑意变得更加深邃了。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些许贪婪的欣赏。
能够一眼看穿这里运作机制本质的人,绝对不是普通的赌徒。
这是一个行家。
或者说,这是一个拥有着极高灵性知觉的“上等人”。
“先生,您的嗅觉很敏锐。”
药师走到林介的对面坐下,他是用一种探讨艺术般的口吻说道。
“但您误会了一点,这并不是‘二手货’,这是‘发酵’。”
“就像葡萄酒需要时间来沉淀,这些红丸也需要一个温床来催化。”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正处于极乐状态、呼吸沉重的客人。
“对于这些平庸的灵魂来说,能够成为温床已经是他们生命中最大的荣幸,他们在这个过程中获得了极乐,而我们……”
药师压低了声音,那种优雅的绅士风度下,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掠食者的獠牙。
“我们收获了精华。”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水晶小盒,轻轻推到了林介面前。
“大厅里的这些,不过是稀释后的残渣,是给家畜准备的饲料。”
药师看着林介,眼神中充满了诱导。
“但我看得出来,您和他们不同。”
“您身上的气息很……特别。这里的毒雾甚至无法靠近您的皮肤。您拥有一具令人羡慕的、强大的躯壳。”
他误以为林介身上的排斥反应是某种天赋异禀的生命力。
在药师的眼中,这样一个生命力旺盛且精神坚韧的人,简直就是百年难遇的完美“培养皿”,或者是能够承受更高浓度“精华”的优质客户。
无论哪一种,都值得他亲自出手。
“真正的珍品,是不会在这种嘈杂的地方展示的。”
药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做了一个优雅的邀请手势。
“如果您真的想要追求那种超越肉体凡胎、直达神明领域的体验。”
“如果您有胆量尝试那种……第一手的‘原浆’。”
“那么,请随我来。”
他抛出了一个诱饵。
一个针对贪婪者和寻求刺激者的致命诱饵。
林介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男人,心中的杀意被完美地隐藏在了墨镜后。
他当然知道所谓的“原浆”是什么。
这个疯子想把他变成这里最高级的一具行尸走肉。
“听起来很有趣。”
林介放下了酒杯,他的脸上露出了个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尝试新玩具的笑容。
“带路吧。”
他站起身,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袖口里的手术刀柄。
“希望你的珍品,对得起我的时间。”
药师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隐藏在巨大油画背后的暗门。
在他转身的瞬间,并没有看到身后那位贵客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