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新加坡就像是一张被撕裂成两半的面具。
在殖民政府所在的行政区与欧洲人居住的东陵区,那里是煤气灯光照耀下的文明世界;而在被视作城市阴暗面的驳船码头与牛车水深处,那里则是被潮湿、拥挤与罪恶填满的城寨前身,无数为了生存而挣扎的苦力构成了这座城市最底层的血肉肌理。
林介换上了一件在南洋码头上最常见的灰色粗布风衣,头上戴着一顶帽檐压得很低的宽边软呢帽,脚上的那双战术靴也特意涂抹上了一层厚厚的黑泥以掩盖其原本精良的质地。
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刚从某艘远洋货轮上下来、正急于寻找乐子或者是销赃渠道的落魄水手。
他穿行在驳船码头后方那片错综复杂的巷弄之中。
这里的地面永远是潮湿且泥泞的,生活污水与发酵的垃圾堆积在排水沟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一双双充满了警惕与贪婪的眼睛正在暗中窥视着每一个闯入这片领地的陌生人。
林介径直走向了一家挂着“顺记茶室”招牌、实际上却是经营着非法赌博与劣质鸦片生意的地下档口。
根据苏三娘提供的情报以及他对这个时代地下世界运作规律的了解,任何一种新型的违禁品想要在市场上流通,最先出现的地方一定是这种鱼龙混杂的信息集散地。
推开木门,茶室里人声鼎沸,几十个赤裸着上身的码头工人和满脸横肉的帮派分子正围在几张赌桌旁大声吆喝着,而在角落里的几张竹榻上则躺着几个正在吞云吐雾的瘾君子。
林介的进入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他找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随手在桌上拍下了一枚成色十足的银元。
“要最好的烟。”林介用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南洋官话说道,“别拿那些掺了灰的烂货糊弄我。”
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的伙计在听到银元撞击桌面的声响后立刻精神一振,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林介,在确认对方是一个舍得花钱的“肥羊”后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
“客官您稍等。”伙计手脚麻利地收起银元,“正宗的孟加拉‘黑土’,保证让您赛过活神仙。”
林介的目光越过伙计的肩膀,落在了茶室最深处一个正在独自喝着闷酒的干瘦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长着一张尖嘴猴腮的脸,虽然穿着一身看起来颇为体面的丝绸长衫,但那双总是游移不定且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焦虑与恐惧。
他的右手一直在下意识地摩挲着衣袖内侧,那里似乎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那个人叫“老鼠强”。
是这一带消息最灵通、胆子也最小的二道贩子,专门负责给那些有些身家却又不敢亲自来这种地方的体面人提供一些特殊的“乐子”。
林介站起身,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晃到了老鼠强的桌前。
“借个火。”
林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根卷烟,顺势坐在了那个男人的对面。
老鼠强被这突如其来的搭讪吓了一跳,他像是受惊的兔子般缩了一下脖子,那只藏在袖子里的手更是死死地攥紧了。
“没……没火。”老鼠强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抽烟。”
“是吗?”林介微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银质打火机,“但我听说你卖的东西,比烟还要带劲。”
随着“咔嚓”一声。
一簇蓝色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跃。
林介将那簇火苗缓缓移向了老鼠强那只藏着东西的衣袖。
“我想买点红色的东西。”林介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那种能让人看到仙女的……红丸。”
老鼠强的瞳孔一下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站起身想要逃离,但他刚一动弹就感觉自己的膝盖上传来了一阵钻心的剧痛。
林介的脚不知何时已经死死地踩在了他的脚背上,那种巨大的力量将他的脚骨压得咯咯作响。
“坐下。”
林介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和,但眼睛里却透着股寒意。
“别逼我在这种地方动刀子。”
老鼠强重新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作为一名在道上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他很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绝不是什么普通的买家,那种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杀气只有真正见过血的人才能散发出来。
“大哥……您认错人了。”老鼠强颤抖着说道,“我只是个卖大力丸的,那种要命的东西我碰都不敢碰啊。”
“我知道你不敢卖。”林介手中的打火机依然在燃烧,火苗几乎已经舔到了老鼠强的袖口,“铁头刘死了,死得很惨。现在整个洪门都在找那个供货商。你只是个中间人,犯不着为了那点回扣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提到铁头刘的名字,老鼠强的心理防线终于出现了丝裂痕。
他当然知道那个死法。
被吸干了精血变成干尸的恐怖传闻已经在地下世界传开了,所有接触过红丸的小贩都在为了保命而销声匿迹。
“我……我真的不知道货是从哪来的。”老鼠强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也只是从上家那里拿货,而且每次交易都是蒙着眼睛的。”
“那你的上家是谁?”林介手中的火焰依然稳定。
“不知道名字……真的不知道!”老鼠强看着那即将烧着自己衣服的火苗崩溃地低吼道,“我只知道那个地方!他们叫那里‘金丝雀笼’!”
“位置。”
“在……在东陵区!靠近植物园的那片私人庄园里!那是洋大人的地盘,只有拿着特制的烫金请柬才能进去!”
林介收回了打火机,火焰熄灭。
他松开了踩着对方脚背的脚。
“很好。”
林介从怀里掏出一叠钞票,那是通用性极强的海峡殖民地货币,直接塞进了老鼠强的领口。
“这是药费,还有封口费。”
“如果让第三个人知道我们今天的谈话……”
林介没有说完后半句话,他轻轻拍了拍老鼠强的肩膀,然后在那个小贩惊恐万分的注视下起身离开了茶室,再次融入了外面那片漆黑的雨夜中。
线索已经拿到。
金丝雀笼。
这个名字听起来既像是一个充满了诱惑的温柔乡,又像是一个用来囚禁玩物的精致监狱。
而对于林介来说,那里就是那个红色谜团的源头。
两个小时后。
当林介再次出现在新加坡东陵区的林荫大道上时,他已经完成了从一名落魄水手到澳门豪客的身份转变。
灰色的粗布风衣被换成了一套剪裁得体、面料考究的黑色丝绒燕尾服,那顶软呢帽也被一顶锃亮的真丝高筒礼帽所取代。
他的手上戴着几枚金戒指,手里拄着一根配有象牙握把的手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混合了暴发户式的傲慢与东方神秘感的独特气质。
这是一次经过精心策划的伪装潜入。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甚至动用了伊桑留在新加坡的一条秘密金融渠道,伪造了一份来自澳门顶级赌场的贵宾身份证明以及一张巨额汇票。
“金丝雀笼”不是一家对外挂牌营业的俱乐部。
它隐藏在一座典型的英式殖民风格庄园深处,四周被高耸的围墙和茂密的热带植物所包围,只有一扇雕花的铁艺大门紧紧关闭着,几名身穿制服、牵着狼狗的锡克族守卫正警惕地巡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行人。
这里是真正属于“上流社会”的法外之地。
是那些平日里衣冠楚楚的殖民地官员和富商们卸下面具、尽情释放内心欲望的私密花园。
一辆黑色的四轮马车缓缓停在了大门前。
林介降下了车窗,递出了一张虽然是伪造但却拥有真实防伪暗记的烫金请柬——那是他通过苏三娘的关系网从一个刚死于红丸副作用的破产商人那里搞到的。
“晚上好,先生。”
看似领班的英国管家接过请柬仔细检查了一番,又借着马车的灯光打量了一下车厢内虽面孔陌生但气度不凡的东方客人。
那种毫不掩饰的金钱味道和那种只有长期身处高位者才拥有的冷淡眼神打消了他的疑虑。
“欢迎来到金丝雀笼,尊敬的林先生。”管家躬身行礼,示意守卫打开大门,“希望您今晚能在这里找到属于您的极乐。”
马车驶入了庄园。
穿过那条铺满了白色碎石的长长车道,一座灯火通明、充满了巴洛克装饰风格的白色洋楼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即便是在门外,林介也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那种被刻意压抑过的靡靡钢琴声与人们的低笑声。
空气中的甜腻味道在这里变得浓郁起来。
林介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袖扣,昂首阔步地走进了那扇敞开的大门。
会所内部的装修极尽奢华之能事。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将整个大厅照耀得如同白昼。
墙壁上挂满了带有浓重情色意味的油画,地面上铺着厚实得足以淹没脚踝的红色天鹅绒地毯。
但最引人注目的并不是这些昂贵的装饰品。
而是弥漫在整个空间里的、呈现出淡淡粉红色的奇异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