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心动魄的婆罗洲远征已过去了整整两个星期。
新加坡正处于一年中雨水最为丰沛且令人烦躁的季风转换期,连绵不断的阴雨笼罩着这座海峡殖民地城市。
林介独自一人坐在义庄偏厅的八仙桌旁,他手中端着一只瓷杯。
这里安静得就像是一座真正的坟墓。
威廉刚刚经历了重塑与强化的躯体依然处于一种类似冬眠般的状态,苏三娘特意将他安置在了一间四周摆满了寒玉的地下密室中,利用至阴至寒的环境来稳固他体内那股依然有些躁动的生命能量。
朱利安则将自己关在楼上那间堆满了古籍的书房里,这位学者正在日以继夜地整理着那些关于星象偏差与地理错位的诡异数据。
至于伊芙琳,她几乎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用睡觉的机械人,没日没夜地泡在工作间里。
只有林介。
这位在丛林中如死神般收割生命的“手术刀”,此刻却显得有些无所事事。
自被白秃鹫寄生后,他的身体恢复能力远超常人,在战斗中留下的伤口早已愈合得只剩下淡淡的粉色痕迹,体内的灵性力量也在几天静养中恢复到了巅峰状态。
“茶不错。”
苏三娘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长长的旱烟袋,烟锅里一点猩红的火光在昏暗的厅堂中明明灭灭。
“那是自然。”
这位掌控着半个牛车水地下秩序的女人在林介对面坐下,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
“这是洪门山主私藏的贡品,平日里就算是总督府的洋人想要喝上一口也得看老娘的心情。”
林介微笑着点了点头。
“既然拿了您的好茶,想必是有事情需要我去跑腿了。”
林介放下了手中的瓷杯,平静地注视着苏三娘难掩疲惫的脸庞。
作为一名在里世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江湖,苏三娘绝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请人喝茶闲聊的人,她眉宇间那股郁结不散的阴云和刚才进门时那略显沉重的脚步声都出卖了她此刻并不轻松的心情。
“果然瞒不过你的眼睛。”
苏三娘苦笑了一声,她将手中的烟袋锅在桌腿上轻轻磕了磕,震落了一地灰白的烟灰。
“是有个麻烦事。”
“而且是个……让我这种见惯了死人的老太婆都觉得有些心里发毛的麻烦事。”
林介的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一个洗耳恭听的姿态。
“昨晚半夜,水警在驳船码头的一处回水湾里捞上来一具尸体。”
苏三娘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是我们洪门‘义字堂’的一位香主,道上的人都叫他铁头刘。这人是个练家子,一身横练功夫少说也有二十年的火候,平日里负责管理码头上一百多号苦力的生计,虽然算不上什么顶尖高手,但在这牛车水的一亩三分地上也没几个人能悄无声息地动得了他。”
“仇杀?”林介问道。
“如果是仇杀倒还好了。”苏三娘摇了摇头,“那样我们直接提着刀找上门去,按照江湖规矩三刀六洞也就结了。但这事儿邪门就邪门在……警察局那个验尸的英国佬给出的死因报告是‘吸食过量鸦片导致的心脏骤停’。”
“鸦片?”
林介微微皱眉。
在19世纪末的南洋,鸦片馆就像是米铺一样遍地开花,无论是高高在上的洋人还是底层的苦力,吸食鸦片都是一种司空见惯甚至是被殖民政府默许的消遣方式,因吸毒过量而暴毙街头的人每天都有,这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问题就在这儿。”苏三娘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铁头刘这个人我最清楚,他是个极为自律甚至有些刻板的武痴,他对那种能让人变成废物的黑泥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厌恶。他严禁手下的兄弟碰那玩意儿,谁敢碰他就剁谁的手指头,他自己更是滴酒不沾、烟土不碰。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把自己吸死在阴沟里?”
“有没有可能是被强行注射或者灌入的?”林介提出了另一种假设,“如果是为了伪造现场。”
“我也这么想过。”苏三娘叹了口气,“但我派去收尸的兄弟回来说,尸体上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任何搏斗或者是被捆绑束缚过的痕迹。而且……他的死状非常奇怪。”
苏三娘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该如何形容那个场景。
“他瘦了。”
“瘦得就像是一具被埋在沙子里风干了几十年的尸体。全身的脂肪和水分似乎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某种东西给抽干了,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如果不看那张脸的轮廓,根本没人敢相信那是昨天还在酒楼里大口吃肉的铁头刘。”
“那种样子,根本不像是吸了鸦片,倒像是被传说中的‘旱魃’吸干了精血。”
林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极度脱水。
无外伤。
这确实不是普通的中毒或者疾病能够解释的现象。
这听起来更像是某种涉及到了超自然力量的掠食行为。
“警察局那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苏三娘冷哼一声,“那帮洋人探长只在乎能不能按时下班去喝威士忌。他们看是个华人帮派分子,又是在码头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发现的,直接盖了个‘意外死亡’的章就准备结案了。尸体现在还扔在中央医院的停尸房里,等着家属去认领。”
“既然您觉得不对劲,为什么不直接把尸体弄回来自己查?”
“因为那里的看守是锡克人,他们只认洋人的条子。”苏三娘有些无奈,“而且我现在身份敏感,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张旗鼓地去抢尸体,很容易引起殖民地特高科那帮密探的注意,到时候会给义庄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
林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您需要一个生面孔。一个懂得如何跟洋人打交道,同时又懂得如何跟死人打交道的‘专家’去看看。”
苏三娘看着林介,嘴角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刻着洪门隐晦标记的腰牌放在桌上。
“这是铁头刘的信物,必要的时候也许能帮上忙。但我希望你能用更……专业一点的方式解决问题。我只想知道是谁干的,以及那种把人吸成干尸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林介拿起腰牌,将其收进怀里的口袋。
“放心。”
他拿起放在桌边的黑色软呢帽扣在头上,遮住了眼睛。
“如果那是人祸,我会把凶手揪出来。”
“如果那是某种不干净的东西……”
林介的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插在腰间的匕首。
“那我就负责帮它超度。”
……
新加坡中央医院位于一片稍微远离市区喧嚣的低矮山坡上,这里是英国殖民政府为了展示其“仁政”与现代医学技术而建立的公立医疗机构。
那一排排粉刷着洁白石灰、带有典型维多利亚风格回廊的病房楼在郁郁葱葱的热带植物掩映下显得肃穆而整洁。
但这种整洁仅限于地上部分。
林介穿过充满了来苏水味道的长廊,来到位于地下室的停尸房区域。
停尸房的大门口站着两名身材高大、蓄着浓密胡须、头上裹着鲜艳红色头巾的锡克教警卫。
他们手中拄着沉重的警棍,腰间别着左轮手枪,铜铃般的眼睛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这里的人。
对于绝大多数华人或者是马来人来说,这两尊门神就是不可逾越的障碍。
但对于林介来说,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社交障碍。
他大大方方地整理了一下身上剪裁考究的西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径直走到了那两名警卫面前。
他掏出了一份伪造得极其逼真的证件。
那是I.A.R.C.为了方便猎人们在表世界行动而通过特殊渠道办理的、属于“伦敦皇家医学院病理学顾问”的高级身份证明。
上面的钢印和签字即使是拿去给总督看都找不出任何破绽。
“下午好,先生们。”
林介用一种极其标准、甚至带着丝傲慢的伦敦腔英语说道。
“我是受苏格兰场委托,前来协助调查近期码头的一系列非正常死亡案件的特别病理顾问。这是我的证件和总督府签署的特别通行令。”
那两名锡克警卫虽然忠诚,但他们的文化水平并不足以分辨这份证件的真伪,更重要的是,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殖民地社会里,一口流利的英语和那身代表着上流社会的体面装束往往比任何证件都更有说服力。
他们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接过证件装模作样地看了一遍,然后立刻换上了一副恭敬的表情,甚至还并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长官,请进。”
“这里的负责人正在楼上午休,需要我去叫醒他吗?”
“不必了。”
林介摆了摆手,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两枚银币,动作自然地塞进了警卫的手里。
“我只需要安静地工作一会儿,不喜欢被人打扰。你们懂我的意思吗?”
两名警卫心领神会地收起银币,再次敬礼,然后主动替林介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如您所愿,长官。里面没有人,您可以慢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