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至少低了十度,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水珠。
几十张覆盖着白布的铁床整齐地排列在昏暗的煤气灯下,每一张白布下面都隆起着一个僵硬的人形轮廓。
这里躺着的都是那些或是死于意外、或是死于谋杀、或是死于不知名疫病的无名尸体。
林介径直走向了房间角落里那个被单独隔离出来的、挂着“特殊案件”标牌的冷冻柜区域。
他在第三个柜门前停了下来。
上面的标签上用潦草的英文写着:“未知亚洲男性,疑似过量吸毒。”
林介拉开了柜门,将那具被包裹在裹尸袋里的尸体拉了出来。
随着拉链被缓缓拉开,一股虽然经过了冷冻处理但依然难以掩盖的、带着某种奇怪甜味的尸臭飘散了出来。
那具尸体的样子确实如苏三娘所描述的那般可怖。
那是一个原本应该极其健壮的中年男人,他那宽大的骨架和手上厚厚的老茧证明了他生前是一个常年从事重体力劳动且练过武功的人。
但此刻,这具躯体就像是一个被放了气的皮球。
他的皮肤呈现出灰败的蜡黄色,紧紧地包裹在骨骼上。
他的眼窝深陷,眼球已经完全干瘪,嘴巴大张着,仿佛在临死前发出过某种无声的呐喊。
这绝不是吸毒过量。
鸦片虽然会让人消瘦,但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而这个人的身体状态更像是在短时间内遭遇了某种极度剧烈的脱水与代谢加速。
林介摘下手上的黑色皮手套。
在这个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心跳声的停尸房里,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将右手轻轻按在了尸体那干枯如树皮般的额头上。
【残响之触】。
发动。
世界堕入了一片绝对的灰暗与虚无。
杂乱无章的信息流涌入他的感知,那是这具躯体在漫长岁月里留下的所有记忆碎片。
林介迅速过滤掉了那些关于码头搬运、江湖争斗以及日常琐事的无关信息,他的意识在时间轴上飞速倒退,直奔那个名为“死亡”的终点时刻。
正常情况下,他会看到死者临死前最后一眼看到的画面。
那是凶手的脸,或者是造成死亡的凶器。
但这一次,情况不同。
林介并没有看到任何清晰的图像。
他的视野里只有一片铺天盖地的、浓郁得如同鲜血般的……红色云雾。
那雾气在翻滚,在蠕动,从四面八方涌来,填满了死者的整个视野。
极度诡异的“嗡嗡”声在他的脑海深处炸响。
那声音听起来既像是某种巨型昆虫在振动翅膀,又像是无数个细微的声音在同时窃窃私语。
伴随着这个声音,林介感觉到了极其矛盾的情绪波动从尸体的记忆中传递过来。
是一种……极度的愉悦。
那个男人在临死前贪婪地吸入红色的雾气,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渴望空气。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所有的烦恼和重担都消失了,他看到了天堂,看到了极乐世界,看到了无数飞舞的仙女。
然后在下一个瞬间。
黑暗降临。
愉悦在巅峰时刻戛然而止,变成了永恒的虚无。
因为他的生命力已经被抽干了。
林介猛地睁开了眼睛,将手从尸体上抽离。
“真是快乐的死法。”
林介冷冷地评价了一句。
但这并不能解释尸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幻觉只能控制大脑,不能抽干肉体。
一定有什么东西,以物质的形式进入了他的身体,并且在那里面完成了一次疯狂的掠夺。
林介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套精密的解剖工具。
在那段残留的记忆中,那个男人是在大口吸入红色雾气后死亡的。
所以问题的关键在于呼吸系统。
林介熟练地切开了尸体那干瘪的胸腔。
他切断了肋骨,暴露出了胸腔内部的脏器。
心脏萎缩得像个核桃,肝脏变成了硬块。
唯有肺部。
那一对肺叶呈现出极其怪异的肿胀感。
它们没有像其他器官那样萎缩,反而变得沉重而坚硬,表面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鲜红色。
林介小心翼翼地切开了右肺的叶片。
“咔嚓。”
刀锋碰到了类似于砂砾般的阻碍。
他用镊子撑开了切口。
在那一刻,即使是冷静如林介,也不禁感到了一阵头皮发麻。
那肺泡里并没有空气,也没有淤血。
那里长满了东西。
那是无数颗细小的、晶莹剔透的、呈现出珊瑚状分枝结构的……红色晶体。
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每一个肺泡里,像是一片生长在人体内部的微型红色森林。
林介能感觉到,它们依然有着极其微弱的灵性反应。
这是卵。
或者是某种寄生生物的孢子聚合体。
它们通过呼吸进入人体,然后在肺部这种温暖湿润且富含氧气的环境中迅速孵化、生长。
它们在生长的过程中疯狂地掠夺着宿主体内的水分、蛋白质和生命能量,将其转化为这种红色的晶体结构。
“植物?真菌?还是某种微型昆虫?”
林介用镊子夹起一小块红色的晶体,放进了一个随身携带的玻璃瓶里。
这东西在离开人体后迅速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显然,它们离不开那种特殊的生存环境。
林介合上了裹尸袋,将柜门重新关好。
他脱下那双沾染了死气的手套,扔进了旁边的焚烧桶里。
虽然还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他已经找到了调查的方向。
这种具有高度成瘾性和致死性的东西,如果在黑市上流通,一定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
而且一定只有那些最有钱、最空虚、最不怕死的人才玩得起。
林介收拾好工具,提着公文包走出了停尸房。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但笼罩在城市上空的阴霾却变得更加浓重。
他走出医院的大门,招手叫了一辆黄包车。
“去哪儿,先生?”车夫问道。
林介看了一眼远处那片灯红酒绿、被烟雾缭绕的驳船码头区。
“去烟馆最多的地方。”
林介淡淡地说道。